第十九章 诱饵
魏延收到诸葛亮第二道密令的当天，就把驻防西线的一个哨点撤了。
撤得很自然。理由是秋收后粮草转运吃紧，犍为大营要缩减外围哨线集中守备粮道。撤走的哨卒走的时候还故意把营地的痕迹清干净了，连地上的灶灰都铲起来扬进了河里。从官道上经过的人看来，西线这一片像是忽然失了守。
吴家庄子的探子当天夜里就把消息传了回去。
接下来的三天，庄子里的人明显活跃起来。白天照常下地干活、赶集卖粮，看不出什么异样。可到了夜里，庄子北面那片搭了顶棚的空地上有火把晃动，脚步声密集而低沉，偶尔还传来压着嗓子喊口令的动静。魏延的细作趴在一里外的坡地上数了数，火把大约三十支——按操练编制估算，人应该有三百上下。
三百人。两三百把刀。这个数字开始咬住魏延的神经了。
九月十二，诸葛亮又一道密令送到犍为大营，只有两行字：“中秋已过，宜早不宜迟。诱其出洞，时间地点由你定。成都在此接应。“
魏延看完密令，夜里没睡。他一个人在帐中把犍为到成都的地形图摊开了看了一整夜，炭笔在地图上画了又擦、擦了又画。西线那条空出来的小路从吴家庄子出发，往东北方向走四十里接上大官道，再往北走两天就能到成都城西门外。沿途经过三处山口、两片开阔地，中间有一处最适合设伏——距成都约一日路程的一片丘陵地带，名叫“青石岗“，岗上多巨石和灌木，官道从两座小山包之间穿过去，两边的坡上藏人不会被发现。
他选了青石岗。
九月十三，魏延秘密调了八百精骑。三百人藏在青石岗两侧的灌木丛中，两百人埋伏在岗后的第二道隘口做接应，剩余三百人分成三个小队连夜撤出犍为大营，贴着岷江往东南方向迂回，准备绕到吴家庄子后方截断他们的退路。
他用炭笔在地图上写了一个时间：九月十七。距离今天还有四天。四天之内，他要让那条空出来的西线小路看起来越来越“安全“，让吴家庄子的人觉得再不动手就没机会了。
九月十四，成都西门外那段堤坝上，竹笼已经编了七十个。
阿竹这些天几乎钉在了堤上。每天清早天不亮出门，蹲在堤根底下编笼子、填石头、扎口、码放，手心上磨出了一层厚厚的新茧。她爹找了两个本家兄弟来帮忙，四个篾匠一天能编二十多只笼子。老堤的几处大缺口已经全部填上了竹笼石堤，七八十个灰褐色的笼子沿着锦江西岸排出去老远，远远看去像一排蹲在江边喝水的胖乌龟。
围观的百姓从第一天的新鲜变成第二天的习惯，又从习惯变成了参与。住在堤边的几户人家主动端了茶水和蒸饼送到堤上来，几个半大小子蹲在旁边帮忙搬石头，连一个路过的卖糖葫芦的老头都卸了挑子帮着扛了两篓石块。堤上每天热热闹闹的，叮叮当当的锤石声和编篾的咯吱声混在一起，听久了竟像一首调子简单但顺耳的曲子。
这天下午，阿竹正蹲在堤边扎一个新笼子的口，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阿竹姑娘。“
她回头。一个穿着灰褐色旧袍、腰板挺直的老人站在堤上，背着手，正低头看着她编的笼子。那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而利落，站在堤边的风里像一棵老松树。阿竹认出了那张脸——放榜那天太学门口远远看见过，陪在诸葛丞相旁边的那个人。
刘巴。
阿竹连忙站起来，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泥：“刘大人？“
刘巴点了下头，蹲了下来。他蹲的姿势有些僵硬——年纪大了，膝盖硬，但他硬是蹲到了与阿竹平齐的高度，伸出手摸了摸她刚扎好口的那个竹笼。篾条被他的手指从外到内一寸一寸摸过去，像在检验一件很重要的器物。
“编得密。“他说，“收口也紧。你爹教的？“
“嗯。“
“不错。“刘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下，他拍了拍手上的竹屑，忽然朝身后招了招手。堤下停了一辆小推车，车上摞了几捆新青竹——比阿竹之前申领的成色好得多，竹皮油绿发亮，一看就是深山老林里砍的上等料。
“这是你家县衙用的。“刘巴说，“我路过广汉的时候，让人从那边竹林里现砍的。广汉的竹子韧，比成都本地的好。“
阿竹怔了怔，仰头看着刘巴。这老头脸上还是一副不好惹的严肃表情，眉毛压得低低的，嘴角往下撇——但他亲自从广汉拉了一车竹子上来。她张了张嘴想道谢，刘巴已经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扎紧些。莫要水一冲就散了。我回头还要来检查。“
阿竹望着他灰褐色的背影沿着堤岸往下游走去，风吹起他袍角，露出里面一双磨得发白的靴底。她低下头，看了看车上的新竹，又看了看自己手上扎了一半的笼子，弯腰把那条扎口的篾绳重新系了一遍，比刚才更用力地扯了两下。
晚上收工回家的时候，她跟她爹说：“刘大人其实人挺好的。“
她爹扛着一捆剩篾条，哼了一声：“刘大人？不就是一开始要联名反对策试的那个吗？“
“他现在转了。“
她爹没再说话，只是脚步比平时迈得更大了些。
九月十六，犍为。魏延撤走西线哨点的第四天夜里，吴家庄子的门终于在子时左右开了。
三百零七个人从庄子里鱼贯而出，每人腰间挎一把新刀，肩上背一只干粮袋。他们沿着北面田埂绕到西边那条魏延故意空出来的小路上，队列紧凑而沉默，火把全用黑布蒙了，走在月光底下像一串移动的暗影。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魏延的细作认出了他——吴家那个从外地请来的护院头领，姓宋，据说以前在荆州当过屯长。
三百零七人沿着小路往东北方向急行。没有人回头，没有人说话，只有两百多双脚踩在碎石路上的沙沙声，和刀鞘偶尔碰撞腰带的闷响。
魏延的细作在庄子北面的坡地上把人数数清楚了，然后从一个隐蔽的树洞里掏出备好的信鸽，把一张窄纸条卷进鸽腿上的小竹筒里。灰白的信鸽扑棱棱飞起来，在月色中划了一道弧线往东北方向去了。目的地：青石岗。
同一天夜里，成都尚书台也收到了密报。诸葛亮看完鸽信的内容，起身去了昭烈殿。
刘备今晚没在水榭——九月中的夜风已经有些凉了，他搬回了殿里。殿中铜灯燃着，他正在翻看成都县新交上来的秋粮账册，旁边搁着一碗喝了一半的热米酒。诸葛亮进来的时候，他正在账册上用炭笔圈一笔数字。
“陛下，吴家庄子动了。三百零七人，带刀，西线小路往东北方向。魏延预计他们后天傍晚抵达青石岗。“
刘备把炭笔放下，端起米酒喝了一口。他脸上看不出紧张，甚至还有几分“终于来了“的松弛感。“三百零七人，加上之前那二十四把刀的主人——王甫那边应该也会派人出来接应。魏延在青石岗设的伏，有多少人？“
“八百。三面包围，留一道退路绕向岷江方向——那边魏延已经布了三百人截后。“
“够了。“刘备把米酒碗搁回案上，忽然笑了一下，“孔明，你说王甫这会子在干什么？是在梓潼县衙里等消息，还是自己已经到了成都附近？“
诸葛亮道：“臣以为他不敢离开梓潼。县令离任太扎眼，他定是派了心腹来接应。但他本人应当在梓潼等着事成之后收拾残局——或者等着万一事败了，好撇清关系。“
刘备点了点头，站起来在殿中走了几步。铜灯把他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落在殿柱上，随着他的步伐摇晃。他走到殿门口停下，望着外面的夜色。九月十六的月亮已经圆过了，开始往亏的方向走，但今晚的月色依然亮得照人，把宫墙瓦顶上的霜都映得清清楚楚。
“明天晚上的青石岗，“刘备说，“朕不睡了。你也不睡。咱们在昭烈殿等着。等魏延的消息一来，后天一早，朕就要看到王甫的罪状摆上案头。“
诸葛亮躬身：“臣这就去准备。“
他退出殿门的时候，刘备在身后又补了一句：“孔明，让尚书台连夜写一份调令——明日天亮之前送到张飞手上。让他率一营兵出城，往青石岗方向接应，不用快，慢慢走。朕要让那张网收得滴水不漏。“
诸葛亮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刘备一眼。灯下那张脸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面对三百叛军的人，倒像一个在棋盘角落算清了十五步棋的弈者。他应了一声“臣遵旨“，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殿里只剩刘备一个人。他走回案前坐下，把秋粮账册合上，从案角拿起那只竹蚂蚱转了转。油灯把篾片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竹丝之间的缝隙细密匀称，八岁的小姑娘一双手编出来的东西，结实得扛得住江水冲刷。
“明天晚上，“他对着竹蚂蚱说，“青石岗那边打完了，朕就能专心看你的堤修到哪儿了。“
他把竹蚂蚱放回案角，端起已经凉了的米酒一饮而尽。殿外的夜风穿过门窗缝隙呜咽了一声，像是远处有人在吹一支低沉的埙。九月的成都正在从暑热中一寸一寸凉下来，而这座城市的转折点，将在明夜的月色下到来。
撤得很自然。理由是秋收后粮草转运吃紧，犍为大营要缩减外围哨线集中守备粮道。撤走的哨卒走的时候还故意把营地的痕迹清干净了，连地上的灶灰都铲起来扬进了河里。从官道上经过的人看来，西线这一片像是忽然失了守。
吴家庄子的探子当天夜里就把消息传了回去。
接下来的三天，庄子里的人明显活跃起来。白天照常下地干活、赶集卖粮，看不出什么异样。可到了夜里，庄子北面那片搭了顶棚的空地上有火把晃动，脚步声密集而低沉，偶尔还传来压着嗓子喊口令的动静。魏延的细作趴在一里外的坡地上数了数，火把大约三十支——按操练编制估算，人应该有三百上下。
三百人。两三百把刀。这个数字开始咬住魏延的神经了。
九月十二，诸葛亮又一道密令送到犍为大营，只有两行字：“中秋已过，宜早不宜迟。诱其出洞，时间地点由你定。成都在此接应。“
魏延看完密令，夜里没睡。他一个人在帐中把犍为到成都的地形图摊开了看了一整夜，炭笔在地图上画了又擦、擦了又画。西线那条空出来的小路从吴家庄子出发，往东北方向走四十里接上大官道，再往北走两天就能到成都城西门外。沿途经过三处山口、两片开阔地，中间有一处最适合设伏——距成都约一日路程的一片丘陵地带，名叫“青石岗“，岗上多巨石和灌木，官道从两座小山包之间穿过去，两边的坡上藏人不会被发现。
他选了青石岗。
九月十三，魏延秘密调了八百精骑。三百人藏在青石岗两侧的灌木丛中，两百人埋伏在岗后的第二道隘口做接应，剩余三百人分成三个小队连夜撤出犍为大营，贴着岷江往东南方向迂回，准备绕到吴家庄子后方截断他们的退路。
他用炭笔在地图上写了一个时间：九月十七。距离今天还有四天。四天之内，他要让那条空出来的西线小路看起来越来越“安全“，让吴家庄子的人觉得再不动手就没机会了。
九月十四，成都西门外那段堤坝上，竹笼已经编了七十个。
阿竹这些天几乎钉在了堤上。每天清早天不亮出门，蹲在堤根底下编笼子、填石头、扎口、码放，手心上磨出了一层厚厚的新茧。她爹找了两个本家兄弟来帮忙，四个篾匠一天能编二十多只笼子。老堤的几处大缺口已经全部填上了竹笼石堤，七八十个灰褐色的笼子沿着锦江西岸排出去老远，远远看去像一排蹲在江边喝水的胖乌龟。
围观的百姓从第一天的新鲜变成第二天的习惯，又从习惯变成了参与。住在堤边的几户人家主动端了茶水和蒸饼送到堤上来，几个半大小子蹲在旁边帮忙搬石头，连一个路过的卖糖葫芦的老头都卸了挑子帮着扛了两篓石块。堤上每天热热闹闹的，叮叮当当的锤石声和编篾的咯吱声混在一起，听久了竟像一首调子简单但顺耳的曲子。
这天下午，阿竹正蹲在堤边扎一个新笼子的口，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阿竹姑娘。“
她回头。一个穿着灰褐色旧袍、腰板挺直的老人站在堤上，背着手，正低头看着她编的笼子。那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而利落，站在堤边的风里像一棵老松树。阿竹认出了那张脸——放榜那天太学门口远远看见过，陪在诸葛丞相旁边的那个人。
刘巴。
阿竹连忙站起来，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泥：“刘大人？“
刘巴点了下头，蹲了下来。他蹲的姿势有些僵硬——年纪大了，膝盖硬，但他硬是蹲到了与阿竹平齐的高度，伸出手摸了摸她刚扎好口的那个竹笼。篾条被他的手指从外到内一寸一寸摸过去，像在检验一件很重要的器物。
“编得密。“他说，“收口也紧。你爹教的？“
“嗯。“
“不错。“刘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下，他拍了拍手上的竹屑，忽然朝身后招了招手。堤下停了一辆小推车，车上摞了几捆新青竹——比阿竹之前申领的成色好得多，竹皮油绿发亮，一看就是深山老林里砍的上等料。
“这是你家县衙用的。“刘巴说，“我路过广汉的时候，让人从那边竹林里现砍的。广汉的竹子韧，比成都本地的好。“
阿竹怔了怔，仰头看着刘巴。这老头脸上还是一副不好惹的严肃表情，眉毛压得低低的，嘴角往下撇——但他亲自从广汉拉了一车竹子上来。她张了张嘴想道谢，刘巴已经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扎紧些。莫要水一冲就散了。我回头还要来检查。“
阿竹望着他灰褐色的背影沿着堤岸往下游走去，风吹起他袍角，露出里面一双磨得发白的靴底。她低下头，看了看车上的新竹，又看了看自己手上扎了一半的笼子，弯腰把那条扎口的篾绳重新系了一遍，比刚才更用力地扯了两下。
晚上收工回家的时候，她跟她爹说：“刘大人其实人挺好的。“
她爹扛着一捆剩篾条，哼了一声：“刘大人？不就是一开始要联名反对策试的那个吗？“
“他现在转了。“
她爹没再说话，只是脚步比平时迈得更大了些。
九月十六，犍为。魏延撤走西线哨点的第四天夜里，吴家庄子的门终于在子时左右开了。
三百零七个人从庄子里鱼贯而出，每人腰间挎一把新刀，肩上背一只干粮袋。他们沿着北面田埂绕到西边那条魏延故意空出来的小路上，队列紧凑而沉默，火把全用黑布蒙了，走在月光底下像一串移动的暗影。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魏延的细作认出了他——吴家那个从外地请来的护院头领，姓宋，据说以前在荆州当过屯长。
三百零七人沿着小路往东北方向急行。没有人回头，没有人说话，只有两百多双脚踩在碎石路上的沙沙声，和刀鞘偶尔碰撞腰带的闷响。
魏延的细作在庄子北面的坡地上把人数数清楚了，然后从一个隐蔽的树洞里掏出备好的信鸽，把一张窄纸条卷进鸽腿上的小竹筒里。灰白的信鸽扑棱棱飞起来，在月色中划了一道弧线往东北方向去了。目的地：青石岗。
同一天夜里，成都尚书台也收到了密报。诸葛亮看完鸽信的内容，起身去了昭烈殿。
刘备今晚没在水榭——九月中的夜风已经有些凉了，他搬回了殿里。殿中铜灯燃着，他正在翻看成都县新交上来的秋粮账册，旁边搁着一碗喝了一半的热米酒。诸葛亮进来的时候，他正在账册上用炭笔圈一笔数字。
“陛下，吴家庄子动了。三百零七人，带刀，西线小路往东北方向。魏延预计他们后天傍晚抵达青石岗。“
刘备把炭笔放下，端起米酒喝了一口。他脸上看不出紧张，甚至还有几分“终于来了“的松弛感。“三百零七人，加上之前那二十四把刀的主人——王甫那边应该也会派人出来接应。魏延在青石岗设的伏，有多少人？“
“八百。三面包围，留一道退路绕向岷江方向——那边魏延已经布了三百人截后。“
“够了。“刘备把米酒碗搁回案上，忽然笑了一下，“孔明，你说王甫这会子在干什么？是在梓潼县衙里等消息，还是自己已经到了成都附近？“
诸葛亮道：“臣以为他不敢离开梓潼。县令离任太扎眼，他定是派了心腹来接应。但他本人应当在梓潼等着事成之后收拾残局——或者等着万一事败了，好撇清关系。“
刘备点了点头，站起来在殿中走了几步。铜灯把他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落在殿柱上，随着他的步伐摇晃。他走到殿门口停下，望着外面的夜色。九月十六的月亮已经圆过了，开始往亏的方向走，但今晚的月色依然亮得照人，把宫墙瓦顶上的霜都映得清清楚楚。
“明天晚上的青石岗，“刘备说，“朕不睡了。你也不睡。咱们在昭烈殿等着。等魏延的消息一来，后天一早，朕就要看到王甫的罪状摆上案头。“
诸葛亮躬身：“臣这就去准备。“
他退出殿门的时候，刘备在身后又补了一句：“孔明，让尚书台连夜写一份调令——明日天亮之前送到张飞手上。让他率一营兵出城，往青石岗方向接应，不用快，慢慢走。朕要让那张网收得滴水不漏。“
诸葛亮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刘备一眼。灯下那张脸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面对三百叛军的人，倒像一个在棋盘角落算清了十五步棋的弈者。他应了一声“臣遵旨“，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殿里只剩刘备一个人。他走回案前坐下，把秋粮账册合上，从案角拿起那只竹蚂蚱转了转。油灯把篾片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竹丝之间的缝隙细密匀称，八岁的小姑娘一双手编出来的东西，结实得扛得住江水冲刷。
“明天晚上，“他对着竹蚂蚱说，“青石岗那边打完了，朕就能专心看你的堤修到哪儿了。“
他把竹蚂蚱放回案角，端起已经凉了的米酒一饮而尽。殿外的夜风穿过门窗缝隙呜咽了一声，像是远处有人在吹一支低沉的埙。九月的成都正在从暑热中一寸一寸凉下来，而这座城市的转折点，将在明夜的月色下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