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青石岗
九月十七，酉时三刻。天色将暗未暗，西边还剩最后一抹蟹壳青，东边的山脊线上已经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暮霭。
青石岗两座小山包之间的官道上寂静无人。风从岗上穿过，把两侧灌木丛的枝叶吹得沙沙响，偶尔有一两只归巢的鸟从树丛中惊起，扑棱棱飞上高空，在暗下来的天幕上划出几道弧线。
魏延已经在这里伏了整整一天。
他趴在岗北侧山坡上的一丛茂密的黄荆后面，身体贴着地面，一动不动。从他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见下方的官道——两山夹峙，路面约三丈宽，东西走向，东面是成都方向，西面通向犍为。这条道是吴家庄子的人从西线小路绕上来的必经之路。
副将趴在他旁边，用极低的声音说：“将军，西面探马回报，距离此处还有五里。三百余人，急行，没打火把，摸黑赶路。“
魏延没有转头，目光依然锁着下方的官道：“传令下去，所有人噤声。没有命令谁也不许动。等他们进了山口再合拢。“
副将把命令一个接一个传下去。三百名伏兵贴着山坡的灌木丛和巨石后面，把自己融进了灰暗的暮色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整座青石岗安静得像一座空山。
酉时六刻，西面官道上响起了脚步声。
先是一两个人影从拐角处闪出来，左右张望了一阵，然后一挥手，后面的人鱼贯涌出。三百零七人排成两列纵队，压着步子快速通过山口。每个人腰间都挎着刀，刀鞘用布条缠了，走起路来没有金属碰撞的声响。领头的是那个宋姓护院头领，他脚步利落，眼睛在前方路面上来回扫视，像在数地面上的每一块石头。
三百零七人全部进了山口。队伍中间段已经走到了两山之间最窄的那段路面上，前队距离东面出口还有大约一里。
魏延的手从黄荆丛里伸出来，五指张开，然后猛地攥紧。
山坡上忽然亮起了三百支火把。
火光在暮色中骤然大亮，把整座青石岗照得如同白昼。三百名伏兵从灌木丛和巨石后面同时起身，居高临下举着刀枪。与此同时，岗东出口处的路面上横着长出了一排拒马，岗西入口也在同一时间被从山坡上滚落的巨石封住了大半。三百零七人的队伍像一条被两头扎紧的口袋，困在了两山之间的狭长路段上。
“魏延在此！“魏延站起身，声音从山坡上劈下来，像一道雷碾过山谷，“降者不杀！顽抗者就地正法！“
队伍里骚动了。有人拔刀，有人往后缩，有人站在原地发愣。那个宋姓头领反应最快，他一个箭步冲到队尾，朝坡上喊：“兄弟们冲出去！往西！往西！“
但西面的出口已经被巨石堵了。三块磨盘大的石头从坡上滚下来卡在路面上，后面的人挤不出去。有人开始往山坡上攀爬，刚爬到一半就被从上而下的箭矢逼了回去。
魏延没有给犹豫的时间。他打了一声唿哨，山坡上的三百名伏兵同时冲了下去。他们从两侧山坡上俯冲而下，像两股黑色的水流灌进了一条窄沟，三百零七人被夹在中间，队形瞬间就散了。有人把刀举起来又放下了，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有人试图往队伍中间挤——但再挤也只有三丈宽的官道，无处可去。
冲突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三百零七人中有四十七人拔刀反抗，被伏兵围在了一处路面上打得兵器落地、人仰马翻。其余的全部扔了刀蹲在地上喊降。那个宋姓头领试图从队伍北侧突出去，被魏延亲自截住，一脚踹在膝弯上跪了下去，刀脱了手，翻滚着落到路边的草丛里。
戌时正，战斗结束。三百零七人，四十七人轻伤被擒，二百六十人缴械投降。无人死亡，魏延事先严令刀不许砍要害——这群人要的是口供，不是人头。
魏延从坡上走下去的时候，副将正在清点俘虏。被擒的人蹲在官道两侧，低着头，手捆在背后，火把在他们头顶噼啪燃烧，把一片低垂的后脑勺照得又亮又暗。那个宋姓头领被单独绑在一棵树干上，脸上蹭破了皮，血从颧骨上淌下来，但他仰着头盯着魏延，目光里有一种不服气的东西。
“你叫什么？“
“姓宋。“
“谁让你来的？“
“吴家给钱，我就来。当护院的。“
魏延蹲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我问的不是吴家。我问的是吴家后面那个人。谁给你们筹的粮、弄的刀、指的路？“
宋姓头领的嘴闭紧了。魏延没有逼他，站起来对副将说：“单独押到后面去，别让他跟其他人说话。明天回营细审。“
这时候岗东方向传来了新的马蹄声。魏延转身，望见一支队伍从暮色深处开来，当先一骑骑着一匹黑色高头大马，马上端坐着一个黑脸虬髯的壮汉——张飞。
张飞率一营兵慢悠悠走了大半夜，到青石岗的时候仗已经打完了。他翻身下马，踢了踢脚边一只掉落的刀鞘，啧了一声：“魏延，你这手也忒快了。老子赶了半夜的路，一口汤都没捞着。“
魏延拱手：“张将军辛苦。俘虏三百余人，剩下的活儿就交给将军了——押回成都，送交大理寺。在下还要留在犍为善后。“
张飞摆摆手：“行行行。人归我。你忙你的。“他绕着蹲在路边的俘虏走了一圈，用靴尖挑起一个俘虏的下巴看了看，又放下了。“啧，这些刀看着成色不错。吴家哪来的钱打这么多刀？“
“这就是要审的事。“魏延说。
两军在青石岗会合之后分头行事。魏延带人连夜收兵回犍为大营，张飞则押着三百多俘虏沿官道往成都方向走。队伍走得慢，天亮的时候才走了不到一半路。九月十八的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张飞骑在马上打了个哈欠，回头看了看身后垂头丧气的一长串俘虏，咧嘴笑了一下。
“得，“他对旁边的副将说，“这下大哥该高兴了。“
九月十八辰时，尚书台收到了魏延的飞鸽传信。诸葛亮拆开纸条看了一眼，合上，起身去了昭烈殿。
刘备昨夜没睡。他坐在昭烈殿里看了半夜的秋粮账册，又看了半宿的成都水利图——阿竹修堤的那段老堤在图上标了一个红圈，旁边注着“竹笼石堤试用处“。他听见诸葛亮进门的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对方脸上那层薄薄的笑意，就知道结果了。
“青石岗？“
“青石岗。三百零七人全部擒获，未死一人。宋姓头领在押。张飞正押解俘虏回成都。“诸葛亮把鸽信放在案上，“陛下，下一步是王甫。“
刘备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僵了的腰：“魏延审那个宋头领，最晚明天能开口。王甫是跑不了的——他一个梓潼县令，三天没露面就会有人起疑。传朕旨意：即刻发兵梓潼，控制县衙，王甫本人——“他顿了顿，“抓活的。“
他走到殿门口，九月的朝阳从东边照过来，把宫墙的瓦顶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城外的稻田收割了大半，露着一茬一茬的稻桩子，空气里有稻草的干燥甜香。昨晚青石岗的动静传不到成都来，城里的百姓跟往常一样开门做生意、赶集、挑水、编竹笼，没人知道三百多人的刀已经在城外被人缴了。
“孔明，“刘备望着城东方向那片金色阳光，“今天堤上还在修堤吧？“
诸葛亮微微一怔：“陛下问阿竹？“
“朕问成都的堤。不过你既然提到阿竹——“刘备笑了一下，“让人给她家送十斤猪肉去，就说秋收衙门犒劳编篾匠人。别提朕。“
诸葛亮也笑了，低头应了一声“臣这就安排“，转身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城西堤上，阿竹正在扎今天的第一百一十个竹笼。
她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今天的青竹又多了一车，据说是犍为郡那边调来的——犍为的竹子比广汉的还韧，劈开的时候篾条能弯成几乎对折都不裂。她蹲在堤边埋头编笼子，身后的老堤上已经整整齐齐排了一百多个竹笼石笼，把西门外那段最破的两里堤面全部补完了。江水打在笼面上溅起白花花的浪头，笼子岿然不动，水退下去之后笼缝里钻出一层薄薄的青苔，跟老堤的颜色慢慢融在了一起。
她爹蹲在她旁边，一边劈篾一边忽然说了句：“今早城门那边好多人。“
阿竹没抬头：“嗯？“
“听说昨夜城外抓了一大批人，五花大绑押进城了。“她爹把一根竹条劈成两半，篾刀在青竹皮上呲溜一声滑过去，“不晓得是干什么的。“
阿竹手里的篾条停了一下。但她没有多想，继续低头编笼子。她的世界现在只有这一面堤、这一百多个笼子、这一条正在被一寸一寸护住的锦江。城外谁被抓了、谁打赢了，那些事在她心里只是飞过的一片云影，飘过去就过去了。她手里这只笼子的口还没扎紧呢。
九月十八傍晚，梓潼县衙的王甫被从后堂押了出来。他穿了便服，正在收拾细软准备跑路——但魏延的人比他更快。一队精骑在天黑前冲进了梓潼，直接围了县衙后门，把正往后院翻墙的王甫按在了墙头。他一条腿已经跨过了墙脊，另一条腿还在墙内，被两个士卒拽着脚踝拉了下来，官靴掉了一只。
王甫被押上马车往成都方向送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坐在木笼车里，双手绑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马车轮子碾过官道的碎石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望着笼子外面逐渐远去的梓潼县城轮廓，那一片暗沉沉的屋脊在月色下慢慢缩小，最后变成了一排模糊的黑影。
马车走了两天两夜。九月二十，王甫被押进了成都大理寺的牢房。
同一天下午，昭烈殿里，刘备坐在御座上听完大理寺卿的初步审讯汇报，把供词竹简搁在案上。供词写得很长——王甫初时矢口否认，但魏延那头宋头领已经开了口，把粮、刀、路线、接头人的名字全招了。一一对证之下，王甫的防线一条一条塌了，最后供出了那张网的全貌：策划者是梓潼县令王甫，背后支持的是益州三支旧世家的残余势力，吴家提供庄子和兵源，张家出钱，赵家——就是刘璋麾下那个旧都尉的后人——出面联络各方。赵掌柜的四车粮是探路的一部分，宋头领的三百人是主力，原计划是趁成都秋收后城中分粮出城之机，由三路同时发难。第一路在青石岗集结后直接进逼成都西门，第二路在绵竹方向佯动牵制魏延的兵力，第三路——也就是王甫这条线——负责策应。
“三路。“刘备靠在椅背上，把供词递给诸葛亮，“那个赵家的旧都尉，人现在在哪儿？“
诸葛亮接过供词看了一遍，折起来：“据王甫供述，此人三年前已病故。他死后家道中落，但他生前经营的关系网还在，由他的长子赵孟掌管。赵孟本人现在绵竹，以守孝为名避不见客，但据王甫说，此人一直在暗中联络各方。“
刘备手指敲了敲案面：“赵孟。张家。吴家。王甫。这一串人，最该抓的是赵孟。传朕旨意：即刻发兵绵竹，缉拿赵孟。吴家的人和张家的人，也一并拿下。“
他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案上那份供词。竹片上密密麻麻的墨字记录了一场差点把成都搅乱的阴谋，但现在所有线索都收拢了，每一个名字都对上了号。
“孔明，“他忽然说，“从策试到现在，不到三个月。如果朕没有提前派魏延驻兵犍为，如果刘巴没有转过来，如果阿竹那段堤没修——你说，这一仗成算几何？“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臣以为，成算虽存，但城中难免动荡。若非陛下步步落子在前，今日的成都，怕是要经历一场秋夜的刀兵之乱。“
刘备站起来，走到殿门口。九月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翻飞。远处的锦江泛着柔和的波光，新修的竹笼石堤在秋日阳光下沿江展开，灰褐色的竹笼一个挨着一个，在堤面上排出了一道长长的、沉默的防线。堤上还有人在走动，手里抱着新的竹篾条，远远看去像一群蚂蚁在搬运比自己身体还大的东西。
“让大理寺从快审理。“刘备背对着诸葛亮说，“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等这事彻底了了，朕要在城门口贴一张新告示。“
诸葛亮问：“告示写什么？“
“写——“刘备转过身来，夕阳从他身后照进来，把整座大殿染成了暖红色的剪影，“'成者有其位，谋者有其诛。天不变，道亦不变。'“
他走回御座前坐下，拿起案角那只竹蚂蚱看了看。经过这几个月的抚摸，篾片的棱角已经被磨得圆润光洁，在夕照里泛着温润的琥珀色光泽。
“日子还长。“他把竹蚂蚱放回案角，“先过年再说。“
青石岗两座小山包之间的官道上寂静无人。风从岗上穿过，把两侧灌木丛的枝叶吹得沙沙响，偶尔有一两只归巢的鸟从树丛中惊起，扑棱棱飞上高空，在暗下来的天幕上划出几道弧线。
魏延已经在这里伏了整整一天。
他趴在岗北侧山坡上的一丛茂密的黄荆后面，身体贴着地面，一动不动。从他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见下方的官道——两山夹峙，路面约三丈宽，东西走向，东面是成都方向，西面通向犍为。这条道是吴家庄子的人从西线小路绕上来的必经之路。
副将趴在他旁边，用极低的声音说：“将军，西面探马回报，距离此处还有五里。三百余人，急行，没打火把，摸黑赶路。“
魏延没有转头，目光依然锁着下方的官道：“传令下去，所有人噤声。没有命令谁也不许动。等他们进了山口再合拢。“
副将把命令一个接一个传下去。三百名伏兵贴着山坡的灌木丛和巨石后面，把自己融进了灰暗的暮色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整座青石岗安静得像一座空山。
酉时六刻，西面官道上响起了脚步声。
先是一两个人影从拐角处闪出来，左右张望了一阵，然后一挥手，后面的人鱼贯涌出。三百零七人排成两列纵队，压着步子快速通过山口。每个人腰间都挎着刀，刀鞘用布条缠了，走起路来没有金属碰撞的声响。领头的是那个宋姓护院头领，他脚步利落，眼睛在前方路面上来回扫视，像在数地面上的每一块石头。
三百零七人全部进了山口。队伍中间段已经走到了两山之间最窄的那段路面上，前队距离东面出口还有大约一里。
魏延的手从黄荆丛里伸出来，五指张开，然后猛地攥紧。
山坡上忽然亮起了三百支火把。
火光在暮色中骤然大亮，把整座青石岗照得如同白昼。三百名伏兵从灌木丛和巨石后面同时起身，居高临下举着刀枪。与此同时，岗东出口处的路面上横着长出了一排拒马，岗西入口也在同一时间被从山坡上滚落的巨石封住了大半。三百零七人的队伍像一条被两头扎紧的口袋，困在了两山之间的狭长路段上。
“魏延在此！“魏延站起身，声音从山坡上劈下来，像一道雷碾过山谷，“降者不杀！顽抗者就地正法！“
队伍里骚动了。有人拔刀，有人往后缩，有人站在原地发愣。那个宋姓头领反应最快，他一个箭步冲到队尾，朝坡上喊：“兄弟们冲出去！往西！往西！“
但西面的出口已经被巨石堵了。三块磨盘大的石头从坡上滚下来卡在路面上，后面的人挤不出去。有人开始往山坡上攀爬，刚爬到一半就被从上而下的箭矢逼了回去。
魏延没有给犹豫的时间。他打了一声唿哨，山坡上的三百名伏兵同时冲了下去。他们从两侧山坡上俯冲而下，像两股黑色的水流灌进了一条窄沟，三百零七人被夹在中间，队形瞬间就散了。有人把刀举起来又放下了，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有人试图往队伍中间挤——但再挤也只有三丈宽的官道，无处可去。
冲突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三百零七人中有四十七人拔刀反抗，被伏兵围在了一处路面上打得兵器落地、人仰马翻。其余的全部扔了刀蹲在地上喊降。那个宋姓头领试图从队伍北侧突出去，被魏延亲自截住，一脚踹在膝弯上跪了下去，刀脱了手，翻滚着落到路边的草丛里。
戌时正，战斗结束。三百零七人，四十七人轻伤被擒，二百六十人缴械投降。无人死亡，魏延事先严令刀不许砍要害——这群人要的是口供，不是人头。
魏延从坡上走下去的时候，副将正在清点俘虏。被擒的人蹲在官道两侧，低着头，手捆在背后，火把在他们头顶噼啪燃烧，把一片低垂的后脑勺照得又亮又暗。那个宋姓头领被单独绑在一棵树干上，脸上蹭破了皮，血从颧骨上淌下来，但他仰着头盯着魏延，目光里有一种不服气的东西。
“你叫什么？“
“姓宋。“
“谁让你来的？“
“吴家给钱，我就来。当护院的。“
魏延蹲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我问的不是吴家。我问的是吴家后面那个人。谁给你们筹的粮、弄的刀、指的路？“
宋姓头领的嘴闭紧了。魏延没有逼他，站起来对副将说：“单独押到后面去，别让他跟其他人说话。明天回营细审。“
这时候岗东方向传来了新的马蹄声。魏延转身，望见一支队伍从暮色深处开来，当先一骑骑着一匹黑色高头大马，马上端坐着一个黑脸虬髯的壮汉——张飞。
张飞率一营兵慢悠悠走了大半夜，到青石岗的时候仗已经打完了。他翻身下马，踢了踢脚边一只掉落的刀鞘，啧了一声：“魏延，你这手也忒快了。老子赶了半夜的路，一口汤都没捞着。“
魏延拱手：“张将军辛苦。俘虏三百余人，剩下的活儿就交给将军了——押回成都，送交大理寺。在下还要留在犍为善后。“
张飞摆摆手：“行行行。人归我。你忙你的。“他绕着蹲在路边的俘虏走了一圈，用靴尖挑起一个俘虏的下巴看了看，又放下了。“啧，这些刀看着成色不错。吴家哪来的钱打这么多刀？“
“这就是要审的事。“魏延说。
两军在青石岗会合之后分头行事。魏延带人连夜收兵回犍为大营，张飞则押着三百多俘虏沿官道往成都方向走。队伍走得慢，天亮的时候才走了不到一半路。九月十八的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张飞骑在马上打了个哈欠，回头看了看身后垂头丧气的一长串俘虏，咧嘴笑了一下。
“得，“他对旁边的副将说，“这下大哥该高兴了。“
九月十八辰时，尚书台收到了魏延的飞鸽传信。诸葛亮拆开纸条看了一眼，合上，起身去了昭烈殿。
刘备昨夜没睡。他坐在昭烈殿里看了半夜的秋粮账册，又看了半宿的成都水利图——阿竹修堤的那段老堤在图上标了一个红圈，旁边注着“竹笼石堤试用处“。他听见诸葛亮进门的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对方脸上那层薄薄的笑意，就知道结果了。
“青石岗？“
“青石岗。三百零七人全部擒获，未死一人。宋姓头领在押。张飞正押解俘虏回成都。“诸葛亮把鸽信放在案上，“陛下，下一步是王甫。“
刘备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僵了的腰：“魏延审那个宋头领，最晚明天能开口。王甫是跑不了的——他一个梓潼县令，三天没露面就会有人起疑。传朕旨意：即刻发兵梓潼，控制县衙，王甫本人——“他顿了顿，“抓活的。“
他走到殿门口，九月的朝阳从东边照过来，把宫墙的瓦顶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城外的稻田收割了大半，露着一茬一茬的稻桩子，空气里有稻草的干燥甜香。昨晚青石岗的动静传不到成都来，城里的百姓跟往常一样开门做生意、赶集、挑水、编竹笼，没人知道三百多人的刀已经在城外被人缴了。
“孔明，“刘备望着城东方向那片金色阳光，“今天堤上还在修堤吧？“
诸葛亮微微一怔：“陛下问阿竹？“
“朕问成都的堤。不过你既然提到阿竹——“刘备笑了一下，“让人给她家送十斤猪肉去，就说秋收衙门犒劳编篾匠人。别提朕。“
诸葛亮也笑了，低头应了一声“臣这就安排“，转身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城西堤上，阿竹正在扎今天的第一百一十个竹笼。
她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今天的青竹又多了一车，据说是犍为郡那边调来的——犍为的竹子比广汉的还韧，劈开的时候篾条能弯成几乎对折都不裂。她蹲在堤边埋头编笼子，身后的老堤上已经整整齐齐排了一百多个竹笼石笼，把西门外那段最破的两里堤面全部补完了。江水打在笼面上溅起白花花的浪头，笼子岿然不动，水退下去之后笼缝里钻出一层薄薄的青苔，跟老堤的颜色慢慢融在了一起。
她爹蹲在她旁边，一边劈篾一边忽然说了句：“今早城门那边好多人。“
阿竹没抬头：“嗯？“
“听说昨夜城外抓了一大批人，五花大绑押进城了。“她爹把一根竹条劈成两半，篾刀在青竹皮上呲溜一声滑过去，“不晓得是干什么的。“
阿竹手里的篾条停了一下。但她没有多想，继续低头编笼子。她的世界现在只有这一面堤、这一百多个笼子、这一条正在被一寸一寸护住的锦江。城外谁被抓了、谁打赢了，那些事在她心里只是飞过的一片云影，飘过去就过去了。她手里这只笼子的口还没扎紧呢。
九月十八傍晚，梓潼县衙的王甫被从后堂押了出来。他穿了便服，正在收拾细软准备跑路——但魏延的人比他更快。一队精骑在天黑前冲进了梓潼，直接围了县衙后门，把正往后院翻墙的王甫按在了墙头。他一条腿已经跨过了墙脊，另一条腿还在墙内，被两个士卒拽着脚踝拉了下来，官靴掉了一只。
王甫被押上马车往成都方向送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坐在木笼车里，双手绑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马车轮子碾过官道的碎石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望着笼子外面逐渐远去的梓潼县城轮廓，那一片暗沉沉的屋脊在月色下慢慢缩小，最后变成了一排模糊的黑影。
马车走了两天两夜。九月二十，王甫被押进了成都大理寺的牢房。
同一天下午，昭烈殿里，刘备坐在御座上听完大理寺卿的初步审讯汇报，把供词竹简搁在案上。供词写得很长——王甫初时矢口否认，但魏延那头宋头领已经开了口，把粮、刀、路线、接头人的名字全招了。一一对证之下，王甫的防线一条一条塌了，最后供出了那张网的全貌：策划者是梓潼县令王甫，背后支持的是益州三支旧世家的残余势力，吴家提供庄子和兵源，张家出钱，赵家——就是刘璋麾下那个旧都尉的后人——出面联络各方。赵掌柜的四车粮是探路的一部分，宋头领的三百人是主力，原计划是趁成都秋收后城中分粮出城之机，由三路同时发难。第一路在青石岗集结后直接进逼成都西门，第二路在绵竹方向佯动牵制魏延的兵力，第三路——也就是王甫这条线——负责策应。
“三路。“刘备靠在椅背上，把供词递给诸葛亮，“那个赵家的旧都尉，人现在在哪儿？“
诸葛亮接过供词看了一遍，折起来：“据王甫供述，此人三年前已病故。他死后家道中落，但他生前经营的关系网还在，由他的长子赵孟掌管。赵孟本人现在绵竹，以守孝为名避不见客，但据王甫说，此人一直在暗中联络各方。“
刘备手指敲了敲案面：“赵孟。张家。吴家。王甫。这一串人，最该抓的是赵孟。传朕旨意：即刻发兵绵竹，缉拿赵孟。吴家的人和张家的人，也一并拿下。“
他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案上那份供词。竹片上密密麻麻的墨字记录了一场差点把成都搅乱的阴谋，但现在所有线索都收拢了，每一个名字都对上了号。
“孔明，“他忽然说，“从策试到现在，不到三个月。如果朕没有提前派魏延驻兵犍为，如果刘巴没有转过来，如果阿竹那段堤没修——你说，这一仗成算几何？“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臣以为，成算虽存，但城中难免动荡。若非陛下步步落子在前，今日的成都，怕是要经历一场秋夜的刀兵之乱。“
刘备站起来，走到殿门口。九月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翻飞。远处的锦江泛着柔和的波光，新修的竹笼石堤在秋日阳光下沿江展开，灰褐色的竹笼一个挨着一个，在堤面上排出了一道长长的、沉默的防线。堤上还有人在走动，手里抱着新的竹篾条，远远看去像一群蚂蚁在搬运比自己身体还大的东西。
“让大理寺从快审理。“刘备背对着诸葛亮说，“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等这事彻底了了，朕要在城门口贴一张新告示。“
诸葛亮问：“告示写什么？“
“写——“刘备转过身来，夕阳从他身后照进来，把整座大殿染成了暖红色的剪影，“'成者有其位，谋者有其诛。天不变，道亦不变。'“
他走回御座前坐下，拿起案角那只竹蚂蚱看了看。经过这几个月的抚摸，篾片的棱角已经被磨得圆润光洁，在夕照里泛着温润的琥珀色光泽。
“日子还长。“他把竹蚂蚱放回案角，“先过年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