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开春
二月初的成都，一夜之间被花淹了。
先开的是杏花。城北那几棵老杏树不知道是商量好的还是怎样，头天还光秃着枝条，第二天太阳一照就齐刷刷爆了满树的白。然后是桃花、李花、梨花，一茬接一茬地开，从城郊的田埂开到城里的院墙，从锦江的岸边开到太学的门口。风一吹就是一场花雨，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茶棚的布檐上、落在书生的肩膀上、落在阿竹的书箱顶盖上。
阿竹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
从广汉回来之后不到十天，绵竹和德阳两县先后派人来成都请她。她就带着她爹又出了两趟门——绵竹待了三天，德阳待了四天。每到一个地方都是同样的流程：看现场、测土质、测流速、调方案、教匠人编笼、放样施工。德阳那段堤在一条比白水河宽一倍的河上，水流也急一倍，她蹲在河边画了整整一天的图，把竹笼的尺寸加大了一圈、扎绳加了双股、地基挖深了两尺。德阳的匠人们围在她身边看图纸的时候，没人再把她当小孩了——一个扛着书箱、蹲在河边用炭笔写写画画的八岁女娃娃，一开口说的全是实打实的尺寸和用料。
二月十五那天晚上她从德阳回来，坐在驴车上一路颠簸，累得靠着书箱就睡着了。她爹怕她从车上滚下去，伸手揽着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胳膊上，驴车在暮色里慢慢悠悠地走，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咕噜咕噜响了一路。她爹低头看了一眼闺女睡着的脸，沾了一路尘土的鼻尖上凝了一颗细小的汗珠，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回到成都的时候城门已经关了。蒋县丞——这次是德阳的县丞——专门派人带了公文跟守城卒说了一声，放他们进了城。驴车沿着北门大街往里走，经过太学门口的时候阿竹被街边的喧嚷吵醒了。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太学门口的告示栏前围了一圈人，火把把告示照得亮堂堂的，上面贴着新的一张大红纸——策试报名公告，三月一日开始，七月十五开考。
阿竹揉着眼睛坐直了身子，盯着那张红纸看了好一会儿。公告上的字比她去年看到的那份更工整一些，内容也扩充了：报名条件放宽了，梓潼、广汉、德阳那些郡县增设了分考场，不用所有人都千里迢迢赶到成都来考了。末尾还是那句“不拘出身，不分门第“，字印得比别的字大两号，远看像一排黑体字里忽然冒出来一行醒目的标题。
“爹，“她拽了拽她爹的袖子，“今年报名的肯定比去年多。“
她爹赶着驴车继续往前走：“嗯。“
“太学旁边那三间新考堂盖完了吗？“
“前天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房顶上了。“她爹顿了一下，“梁上还挂了把新锁。“
阿竹把这事记下了。她靠在书箱上重新闭上了眼，驴车晃着晃着又把她晃进了浅睡里，街上的灯火一盏一盏从她合着的眼睑外面滑过去，橙黄橙黄的，像一串浮在夜色里的暖珠子。
二月二十，阿竹收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东西。
尚书台派人送来的一卷竹简，外面用熟牛皮绳扎得整整齐齐，开口处封了红蜡。她拆开来看，是一份正式的委任书，上面写着：“今委成都县书佐阿竹为益州堤工督造，掌益州各郡县河堤修筑之事务，凡本州境内涉堤之工，皆由其调度、核验、奏报。任期一年，期满续任。“落款是尚书台的印，和诸葛亮的亲笔签名。
她把委任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忽然觉得手里的竹片沉了许多。不是真正的沉，是那份量的沉。益州堤工督造——以后每一条河、每一段堤、每一只竹笼的尺寸，都要从她手里过一遍。她今年九岁了。
老书佐凑过来看了看委任书，吹了一声口哨：“哟，升官了。'督造'这个衔可不低，从前是七品以上的官才配任的。“
阿竹把委任书小心地卷好放进书箱最底层，用那件换洗的夹袄裹了一层。她回到案前坐下，翻出各郡县新报上来的河堤汇总册子开始看——绵竹有四条河需要修，德阳有三条，广汉有两条，还有蜀郡、犍为、汶山等地大大小小二三十段堤等着排期。她在册子上开始逐一标记优先级：水急的先修、土堤塌得严重的先修、下游有耕地的先修。
这一天她从早看到晚，炭笔在册子上画满了圈和杠。散值的时候老书佐从她案前经过瞥了一眼，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嘀咕了一句：“照你这个排法，今年怕是一整年都住在堤上了。“
阿竹头也没抬：“那就在堤上住。反正堤边有柳树，我爹会编棚子。“
老书佐笑着摇了摇头，走了。
三月初一，策试报名正式开始了。
今年报名的场面比去年热闹了不知多少。光是成都本地的报名点，第一天就收了一百四十多份文书。远路的考生从梓潼、广汉、犍为、南中各地赶来，背着书箱、赶着瘦驴、或者干脆走路。太学门口那条街从早到晚没断过人，新盖的三间考堂外面也围满了人——还没开考就先来踩点的，踮着脚从窗缝往里张望，议论着“今年考场比去年大好多““案席好像也多了““据说要分两场考了“。
阿竹这天散值之后专门绕到太学去看了一眼。她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往里张望，看见告示栏旁边多了一张新的布告——“策试备考辅助：太学即日起每日申时至酉时设答疑堂，由去年录考生轮值，为今岁考生释疑解惑。“下面列了一串轮值表，阿竹的名字排在第四个。
她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好一会儿，从书箱里翻出一片空竹片，想了想，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今岁考生若问竹笼石堤之法，可于答疑堂见告。“她把竹片攥在手心里，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把竹片交给了太学的值守书佐：“麻烦帮我贴在答疑堂门口。“
值守书佐接过去看了看，忍不住笑了一下：“阿竹姑娘，你这是要自己招学生？“
“不是招学生，“阿竹认真地说，“是去年策试的时候有人问我堤的事，我当时没讲清楚。今年再有人问，我有图纸了。“
值守书佐把竹片贴到了答疑堂门口的布告栏上，贴完退了两步看了看。那张贴满告示的布告栏上，最末一张小小的竹片贴着，上面的字歪歪扭扭但用力均匀，在满壁工整的官告中间像一个刚钻出土的春笋尖儿。
三月初五，锦江西门外的老柳树发了新叶。
阿竹这天去了一趟西门外，不是为了修堤——西门那段堤去年秋天已经修完了，今年只要巡检一遍就可以了。她沿着堤面走了一个来回，挨个拍了拍笼面。经过一整个冬天的冰霜浸蚀，竹篾的颜色比秋天深了一些，从灰褐变成了棕褐色，但每一只笼子的结构都完好，没有一丝松动。笼缝里的青苔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厚厚的一层覆在篾条表面，让整段堤看起来像是长在河岸上的一排老藤。
她走到那棵老柳树底下，仰头看新发的柳丝。柳叶嫩得几乎透明，在风里拂过来拂过去，在她头顶织成一层淡绿色的薄纱。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她举着那盏走马灯爬上石头往树杈上挂的画面，那时候灯罩里的蜡烛热烘烘地烤着她的手指，冬夜的风把她的鼻尖冻得通红。现在树杈上什么都没挂，只有满满的绿叶在风中晃荡，但那些叶子看着看着就让她想起走马灯上那些转动的竹片鸟——也是这么一圈一圈绕着，不知疲倦地转。
她蹲在柳树底下，从书箱里摸出那只装白卵石的小竹笼晃了晃，里面的卵石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她把笼子挂在柳树低垂的枝条上，让它跟新叶一起在风里荡。卵石碰着卵石发出细碎的叮咚声，像一只迷你的风铃，没有调子但听着让人心里安稳。
不远处有几个人骑着马沿锦江过来。阿竹抬头看了一眼，认出了当先那匹黑马——张飞。后面跟着几匹马，马上的人她不认识，但看衣甲像是军中的。
张飞也看见她了。他勒住马在堤边停下来，俯身看了看柳树底下蹲着的阿竹和她头顶那只叮咚响的小竹笼：“阿竹？你蹲这儿干啥？“
“看堤。“阿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张将军怎么往这边来了？“
张飞朝身后那几个人努了努嘴：“大哥——陛下让我带人沿锦江跑一圈，看看两岸的地形。说今年秋天要练水军，锦江这段合适。“
阿竹眨了眨眼：“练水军？“
“嗯。大哥说要在成都练水军，以后北伐渡江用得着。“张飞拍了拍马脖子，“这江面够宽，春天水也够深，先跑一圈看看哪段适合扎营。“他说着又低头看了阿竹一眼，“你这段堤修得好，马跑过去稳当得很。“
他说完策马带着人沿着堤岸往东跑了。马蹄踏在竹笼石堤的顶面上，发出笃笃的坚实声响。阿竹站在柳树底下，听着马蹄声渐渐远去，把目光从张飞的背影移到了锦江宽阔的水面上。初春的水面清亮亮的，映着两岸新绿的柳色和远处青灰色的城墙轮廓，几只野鸭从芦苇丛里钻出来，在水面拉出几道细长的波纹。
她蹲回柳树底下，把那只卵石小竹笼从枝桠上取下来重新挂好，让它晃荡的角度正好迎着风。卵石在里面又响了一阵，叮叮咚咚的，跟她爹编竹筐的咯吱声、锦江水的哗啦声、远处太学门口考生翻书的沙沙声混在一起，成了成都春天里的底噪——安安静静的，绵绵密密的，像一根怎么也拉不断的丝线。
她背起书箱往家走。路过南市的时候陈婆婆的面摊正煮着一锅新上市的春笋汤面，笋白汤清，面上飘着几片嫩绿的豌豆尖。阿竹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摸了摸怀里今天刚领的工钱，走到摊前坐下，要了一碗面。
陈婆婆把面端上来的时候顺手在她头顶抹了一下：“又长高了。“
阿竹低头呼噜噜吃面，豌豆尖的清甜和春笋的鲜脆在舌尖上一起炸开。春天在面碗里，也在堤岸的柳梢上，在太学门口攒动的人头里，在锦江水面那些正被划开的波纹里。她把碗底的汤也喝干净了，站起来付了钱，背起书箱继续往家走。长街两旁的桃花正开到最盛的时候，满树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就纷纷扬扬落下来，落了阿竹一头一身。
她顶着满头花瓣走在回家的路上，背上的书箱一颠一颠的，走过城墙根底下那张卷了边的旧告示时脚步没停，但余光瞥了一眼。告示的最底下一行字被春雨洗淡了大半，但那几个字还在——“凡自认有才者，皆可来试。“
去年的告示还在，今年的考生正在来。成都的春天在风声里一圈一圈地转着，像一盏停了又续、续了又停的走马灯。灯上的影子在换，可灯一直亮着。
先开的是杏花。城北那几棵老杏树不知道是商量好的还是怎样，头天还光秃着枝条，第二天太阳一照就齐刷刷爆了满树的白。然后是桃花、李花、梨花，一茬接一茬地开，从城郊的田埂开到城里的院墙，从锦江的岸边开到太学的门口。风一吹就是一场花雨，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茶棚的布檐上、落在书生的肩膀上、落在阿竹的书箱顶盖上。
阿竹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
从广汉回来之后不到十天，绵竹和德阳两县先后派人来成都请她。她就带着她爹又出了两趟门——绵竹待了三天，德阳待了四天。每到一个地方都是同样的流程：看现场、测土质、测流速、调方案、教匠人编笼、放样施工。德阳那段堤在一条比白水河宽一倍的河上，水流也急一倍，她蹲在河边画了整整一天的图，把竹笼的尺寸加大了一圈、扎绳加了双股、地基挖深了两尺。德阳的匠人们围在她身边看图纸的时候，没人再把她当小孩了——一个扛着书箱、蹲在河边用炭笔写写画画的八岁女娃娃，一开口说的全是实打实的尺寸和用料。
二月十五那天晚上她从德阳回来，坐在驴车上一路颠簸，累得靠着书箱就睡着了。她爹怕她从车上滚下去，伸手揽着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胳膊上，驴车在暮色里慢慢悠悠地走，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咕噜咕噜响了一路。她爹低头看了一眼闺女睡着的脸，沾了一路尘土的鼻尖上凝了一颗细小的汗珠，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回到成都的时候城门已经关了。蒋县丞——这次是德阳的县丞——专门派人带了公文跟守城卒说了一声，放他们进了城。驴车沿着北门大街往里走，经过太学门口的时候阿竹被街边的喧嚷吵醒了。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太学门口的告示栏前围了一圈人，火把把告示照得亮堂堂的，上面贴着新的一张大红纸——策试报名公告，三月一日开始，七月十五开考。
阿竹揉着眼睛坐直了身子，盯着那张红纸看了好一会儿。公告上的字比她去年看到的那份更工整一些，内容也扩充了：报名条件放宽了，梓潼、广汉、德阳那些郡县增设了分考场，不用所有人都千里迢迢赶到成都来考了。末尾还是那句“不拘出身，不分门第“，字印得比别的字大两号，远看像一排黑体字里忽然冒出来一行醒目的标题。
“爹，“她拽了拽她爹的袖子，“今年报名的肯定比去年多。“
她爹赶着驴车继续往前走：“嗯。“
“太学旁边那三间新考堂盖完了吗？“
“前天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房顶上了。“她爹顿了一下，“梁上还挂了把新锁。“
阿竹把这事记下了。她靠在书箱上重新闭上了眼，驴车晃着晃着又把她晃进了浅睡里，街上的灯火一盏一盏从她合着的眼睑外面滑过去，橙黄橙黄的，像一串浮在夜色里的暖珠子。
二月二十，阿竹收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东西。
尚书台派人送来的一卷竹简，外面用熟牛皮绳扎得整整齐齐，开口处封了红蜡。她拆开来看，是一份正式的委任书，上面写着：“今委成都县书佐阿竹为益州堤工督造，掌益州各郡县河堤修筑之事务，凡本州境内涉堤之工，皆由其调度、核验、奏报。任期一年，期满续任。“落款是尚书台的印，和诸葛亮的亲笔签名。
她把委任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忽然觉得手里的竹片沉了许多。不是真正的沉，是那份量的沉。益州堤工督造——以后每一条河、每一段堤、每一只竹笼的尺寸，都要从她手里过一遍。她今年九岁了。
老书佐凑过来看了看委任书，吹了一声口哨：“哟，升官了。'督造'这个衔可不低，从前是七品以上的官才配任的。“
阿竹把委任书小心地卷好放进书箱最底层，用那件换洗的夹袄裹了一层。她回到案前坐下，翻出各郡县新报上来的河堤汇总册子开始看——绵竹有四条河需要修，德阳有三条，广汉有两条，还有蜀郡、犍为、汶山等地大大小小二三十段堤等着排期。她在册子上开始逐一标记优先级：水急的先修、土堤塌得严重的先修、下游有耕地的先修。
这一天她从早看到晚，炭笔在册子上画满了圈和杠。散值的时候老书佐从她案前经过瞥了一眼，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嘀咕了一句：“照你这个排法，今年怕是一整年都住在堤上了。“
阿竹头也没抬：“那就在堤上住。反正堤边有柳树，我爹会编棚子。“
老书佐笑着摇了摇头，走了。
三月初一，策试报名正式开始了。
今年报名的场面比去年热闹了不知多少。光是成都本地的报名点，第一天就收了一百四十多份文书。远路的考生从梓潼、广汉、犍为、南中各地赶来，背着书箱、赶着瘦驴、或者干脆走路。太学门口那条街从早到晚没断过人，新盖的三间考堂外面也围满了人——还没开考就先来踩点的，踮着脚从窗缝往里张望，议论着“今年考场比去年大好多““案席好像也多了““据说要分两场考了“。
阿竹这天散值之后专门绕到太学去看了一眼。她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往里张望，看见告示栏旁边多了一张新的布告——“策试备考辅助：太学即日起每日申时至酉时设答疑堂，由去年录考生轮值，为今岁考生释疑解惑。“下面列了一串轮值表，阿竹的名字排在第四个。
她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好一会儿，从书箱里翻出一片空竹片，想了想，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今岁考生若问竹笼石堤之法，可于答疑堂见告。“她把竹片攥在手心里，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把竹片交给了太学的值守书佐：“麻烦帮我贴在答疑堂门口。“
值守书佐接过去看了看，忍不住笑了一下：“阿竹姑娘，你这是要自己招学生？“
“不是招学生，“阿竹认真地说，“是去年策试的时候有人问我堤的事，我当时没讲清楚。今年再有人问，我有图纸了。“
值守书佐把竹片贴到了答疑堂门口的布告栏上，贴完退了两步看了看。那张贴满告示的布告栏上，最末一张小小的竹片贴着，上面的字歪歪扭扭但用力均匀，在满壁工整的官告中间像一个刚钻出土的春笋尖儿。
三月初五，锦江西门外的老柳树发了新叶。
阿竹这天去了一趟西门外，不是为了修堤——西门那段堤去年秋天已经修完了，今年只要巡检一遍就可以了。她沿着堤面走了一个来回，挨个拍了拍笼面。经过一整个冬天的冰霜浸蚀，竹篾的颜色比秋天深了一些，从灰褐变成了棕褐色，但每一只笼子的结构都完好，没有一丝松动。笼缝里的青苔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厚厚的一层覆在篾条表面，让整段堤看起来像是长在河岸上的一排老藤。
她走到那棵老柳树底下，仰头看新发的柳丝。柳叶嫩得几乎透明，在风里拂过来拂过去，在她头顶织成一层淡绿色的薄纱。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她举着那盏走马灯爬上石头往树杈上挂的画面，那时候灯罩里的蜡烛热烘烘地烤着她的手指，冬夜的风把她的鼻尖冻得通红。现在树杈上什么都没挂，只有满满的绿叶在风中晃荡，但那些叶子看着看着就让她想起走马灯上那些转动的竹片鸟——也是这么一圈一圈绕着，不知疲倦地转。
她蹲在柳树底下，从书箱里摸出那只装白卵石的小竹笼晃了晃，里面的卵石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她把笼子挂在柳树低垂的枝条上，让它跟新叶一起在风里荡。卵石碰着卵石发出细碎的叮咚声，像一只迷你的风铃，没有调子但听着让人心里安稳。
不远处有几个人骑着马沿锦江过来。阿竹抬头看了一眼，认出了当先那匹黑马——张飞。后面跟着几匹马，马上的人她不认识，但看衣甲像是军中的。
张飞也看见她了。他勒住马在堤边停下来，俯身看了看柳树底下蹲着的阿竹和她头顶那只叮咚响的小竹笼：“阿竹？你蹲这儿干啥？“
“看堤。“阿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张将军怎么往这边来了？“
张飞朝身后那几个人努了努嘴：“大哥——陛下让我带人沿锦江跑一圈，看看两岸的地形。说今年秋天要练水军，锦江这段合适。“
阿竹眨了眨眼：“练水军？“
“嗯。大哥说要在成都练水军，以后北伐渡江用得着。“张飞拍了拍马脖子，“这江面够宽，春天水也够深，先跑一圈看看哪段适合扎营。“他说着又低头看了阿竹一眼，“你这段堤修得好，马跑过去稳当得很。“
他说完策马带着人沿着堤岸往东跑了。马蹄踏在竹笼石堤的顶面上，发出笃笃的坚实声响。阿竹站在柳树底下，听着马蹄声渐渐远去，把目光从张飞的背影移到了锦江宽阔的水面上。初春的水面清亮亮的，映着两岸新绿的柳色和远处青灰色的城墙轮廓，几只野鸭从芦苇丛里钻出来，在水面拉出几道细长的波纹。
她蹲回柳树底下，把那只卵石小竹笼从枝桠上取下来重新挂好，让它晃荡的角度正好迎着风。卵石在里面又响了一阵，叮叮咚咚的，跟她爹编竹筐的咯吱声、锦江水的哗啦声、远处太学门口考生翻书的沙沙声混在一起，成了成都春天里的底噪——安安静静的，绵绵密密的，像一根怎么也拉不断的丝线。
她背起书箱往家走。路过南市的时候陈婆婆的面摊正煮着一锅新上市的春笋汤面，笋白汤清，面上飘着几片嫩绿的豌豆尖。阿竹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摸了摸怀里今天刚领的工钱，走到摊前坐下，要了一碗面。
陈婆婆把面端上来的时候顺手在她头顶抹了一下：“又长高了。“
阿竹低头呼噜噜吃面，豌豆尖的清甜和春笋的鲜脆在舌尖上一起炸开。春天在面碗里，也在堤岸的柳梢上，在太学门口攒动的人头里，在锦江水面那些正被划开的波纹里。她把碗底的汤也喝干净了，站起来付了钱，背起书箱继续往家走。长街两旁的桃花正开到最盛的时候，满树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就纷纷扬扬落下来，落了阿竹一头一身。
她顶着满头花瓣走在回家的路上，背上的书箱一颠一颠的，走过城墙根底下那张卷了边的旧告示时脚步没停，但余光瞥了一眼。告示的最底下一行字被春雨洗淡了大半，但那几个字还在——“凡自认有才者，皆可来试。“
去年的告示还在，今年的考生正在来。成都的春天在风声里一圈一圈地转着，像一盏停了又续、续了又停的走马灯。灯上的影子在换，可灯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