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水汛
三月底，锦江的水位忽然涨了。
头几日只是微涨，岸边的浅滩被淹了半寸，芦苇根泡在水里。到了三月底连着下了三天雨，雨不大但绵密，淅淅沥沥的像筛细盐，从早落到晚不停。江水一夜之间涨了三尺，水面贴着竹笼石堤的顶沿，浪头扑上来的时候能溅到堤面的青苔上。
阿竹这几天几乎没回过家。她每天天不亮就蹲在堤上盯着水位线看，每隔一个时辰用炭笔在竹片上记一次水位变化。涨到第三天傍晚的时候，她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才落下去——水位在距堤顶还有半尺的地方停住了，没有再涨，浪打在笼面上碎成水花退回去，笼缝里的青苔被泡得更深了一些，但整个结构纹丝不动。
第四天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湿漉漉的锦江照成一片碎银。阿竹沿着西门段堤走了一整趟，从最西头走到最东头，一百一十三个竹笼，她一个一个拍过去。每一个都稳稳地卡在原位，没有一个松动，没有一个移位。拍到最后一只笼子的时候她蹲下来摸了摸笼缝里新长出来的水草——绿色的细叶从竹篾之间钻出来，在水流中轻轻摆动，像一簇一簇活的、呼吸着的毛发。
她站起来，长出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吐出的时候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释然——去年秋天修堤的时候她只知道照着县志上的法子编笼子、装石头、垒起来。至于能不能扛住春天的水汛，她心里其实一直没底。现在水来了，水退了，堤还在这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心的茧又厚了一层，指节上多了几道细小的划痕，是编篾的时候被竹皮划的。她把两只手并在一起搓了搓，掌心粗糙的触感让她觉得踏实。
水汛过后没几天，张飞的水军营地扎起来了。
营址选在锦江南岸一段平坦的河滩上，离西门那棵老柳树往东大约两里地。张飞让人在河滩上搭了十几个简易的竹棚，棚下停着新造的七八条小船——都不大，能坐四五个人，船底平浅，吃水不深，适合在锦江这种中等宽度的河道上操练。水军兵卒是从各营抽调来的会水的壮丁，每日天一亮就下水练划桨、练渡河、练船与船之间的连接调度。
阿竹有天下值后特地绕到南岸去看了一眼。她站在堤上远远望着河滩上那些人影：光膀子的兵卒喊着号子在水里推船，船桨拍在水面上溅起的水花在春日的阳光下亮晶晶的，划过去之后水面留下一道一道扩散开的波纹。张飞赤着脚站在浅水里，大嗓门隔着两百步都能听见：“快！快快快！左舷用力！别磨磨蹭蹭的！“
阿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了。她想起去年这时候张飞还瘸着腿被赵云从阆中接回来，现在已经在锦江边光着脚吼水军了。时间过得快，快得像锦江春天里涨起来的那些水，不知不觉就涌上来一截，等你回头再看的时候，岸已经离原来站的地方远了。
四月初，尚书台收到了来自南中的一封信。
信是黄权写的。他在南中边境整军练兵半年多，把那边的驻防梳理得差不多了。信中说边境平稳，南中诸部去年秋收后跟当地汉民相处尚安，没有大的摩擦。他问了一句：“臣闻陛下在成都修堤策试，又于锦江练水军，颇有大展拳脚之意。若陛下有北顾之念，南中兵马随时可动，唯盼一令。“
刘备看完信，把竹片搁在案上，沉默了一会儿。
“孔明，“他忽然问，“黄权在南中多久了？“
诸葛亮坐在对面正在整理一份策试报名的汇总册，闻言抬头：“从策试之前就调过去了，至今大半年。黄权此人沉稳善守，南中在他手上没出过乱子。“
“把他调回来。“刘备说。
诸葛亮手上的笔停了一下。
“南中那边派别人去守。黄权回来，朕有用。“刘备把黄权的信折好收进木匣里，“朕看了他的信，他在南中待太久了。再待下去，他把那边的心气都磨平了，人也倦了。回来，朕要他跟魏延一起整编北线兵马。“
诸葛亮没有多问，提笔记下了。
四月初十，黄权收到了调令。他从南中拔营北返，带着两百亲兵走了十二天，四月二十二抵达成都。他进城的那天傍晚，刘备在昭烈殿单独见了他。黄权穿了半旧的铠甲，脸上多了几道南中日头晒出来的干纹，但眼神比去年更沉了些。
“陛下。“他单膝跪地。
刘备把他扶起来：“辛苦了大半年。南中的事朕看了你的军报，办得好。往后不用再守那边了。“
黄权直起身来：“陛下要臣做什么？“
刘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案上拿出了一张地图——益州北部到汉中的地形图。他在汉中郡的位置上用朱砂画了一个圈。“汉中，曹魏的守将是曹真。他手里有三万兵，扼着北面进关中的大门。“刘备的指尖在圈上点了点，“朕明年或者后年，要从这儿打出去。黄将军，你觉得怎么打？“
黄权俯身看了那张地图很久。他的手指沿着汉中以北的山脉走势缓缓划了一遍，最后停在了一处标注着“阳平关“的位置。
“陛下若从成都出兵，走剑阁、出白水关、进汉中。这条路粮道最长，但最稳妥。曹真此人用兵持重，他不轻易出战，也不轻易退守。要破汉中，先断他的粮道——“黄权的手指往北移了一寸，“臣以为，可先遣一支轻骑，从金牛道绕袭其后，烧了他的屯粮之所。粮绝则军乱，军乱则汉中可图。“
刘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你说得跟孔明说的差不多。看来你俩合得来。从明天起，你去北营跟魏延一起练兵。朕给你们一年时间，把成都北面的那两万人练成能翻山越岭的兵。“
黄权抱拳：“臣领命。“
他退出去之后，刘备独自坐在殿里，又把那张地图看了一遍。四月末的阳光从殿门照进来，把地图上朱砂画的圆圈照得微微发亮。那圈里是汉中，汉中的北面是关中，关中的东面是洛阳——他手指沿着地图慢慢滑过去，像沿着一条还没有人走过的路。
他忽然想起前世开车走京昆高速从成都到西安，八百公里，十个小时。可在地图上古道只有那么窄窄一条线，蜿蜒着穿过山脉和峡谷，标注的地名还都是他没去过的地方。他收回手指，把地图卷起来收好。
“一年。“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殿中说，“再给朕一年。“
四月底的时候，阿竹的堤工日程排满了整个五月。绵竹四条河、德阳三条、广汉两条，加上成都本地的两段新堤要开工，她每个月要在外面跑至少二十天。她爹现在专职给她赶驴车——阿竹升任督造之后有了正式的出行补贴，驴车和马匹都由沿途县衙提供，但她爹还是坚持自己赶车，说别人赶的不稳当，闺女路上睡着了容易磕着头。
阿竹四月的最后一天在家歇了一天。她趴在院子里的矮案上补画图册——各郡县的堤况不同，她每到一处就单独画一份施工图留底，回来之后再按区域整理成册。她娘在院子里晒被子，阳光把棉布被面晒出一股暖烘烘的气味，混着柿子树叶的青涩味道，在四月底的风里慢慢散开。
她爹坐在门槛上削一根新竹条。削着削着忽然说了一句：“你明天出门，把我给你编的那只新书箱带上。旧的底磨破了。“
阿竹抬头：“新的编好了？“
她爹从屋角拖出一只新书箱来。比旧的大了一圈，竹篾编得更密更厚，里衬的棉布换成了两层，背带加了宽宽的垫肩。箱盖用了两片竹板合起来做的，严丝合缝，下雨天也不会进水。箱盖表面用细篾编了一幅图案——阿竹认出来了，是她画过的那张走马灯草图，四只鸟围着灯罩飞。
她蹲到那只书箱面前，手指摸着箱盖上细篾编的走马灯图案，摸了好一会儿。竹篾编得极细极密，鸟的翅膀和灯罩的弧线都清清楚楚，得花两三天功夫才能编出这一幅图来。
“爹，“她低着头说，“这太费时间了。“
“费时间咋了。“她爹把手里削好的竹条搁在膝上，看了她一眼，“你是益州堤工督造，出门背个破箱子像话？“
阿竹没抬头，但嘴角那道弧线从左边一直弯到了右边。她把新书箱抱进屋里，把旧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新箱子里挪：图册、竹片、炭笔、换洗衣裳、那只竹蚂蚱、那只装白卵石的小竹笼。所有东西放进新箱子之后还空了一大截，她想了想，又塞了半块干饼和一小包她娘炒的花生。
她坐到门槛上把新书箱背起来试了试。垫肩刚好卡在肩膀上，箱底贴着后背，走起来不会晃。她背着箱子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她爹蹲在门槛旁边看着，嘴角那道深纹比平时舒展了许多。
院子里的柿子树叶子已经长全了，绿油油的，在四月底的暮色里摇着细碎的影子。远处的锦江传来隐约的桨声——张飞的水军还在练，天快黑了也没收。阿竹把新书箱卸下来靠墙放好，走到灶间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她娘正在炒什么菜。油锅刺啦一声响，蒜香混着青椒的味道扑出来，熏得她眯了一下眼。
四月过去了。五月来了。各郡县的堤工按着排期一截一截动起来，竹笼石堤沿着白水河、绵竹河、德阳水一段一段铺出去，青竹篾条在匠人手里翻飞的声音从成都城沿着官道一路往外蔓延，像春天种下去的一排种子，正在夏天到来之前长出连绵的绿意。
阿竹明天又要出门了。这一趟去绵竹，来回得半个月。她坐在门槛上把新书箱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检查了三遍有没有落下东西。最后一回合上的时候她拍了拍箱盖上的走马灯图案，那四只细篾编的鸟安静地停在灯罩四周，等着被装进箱子里，跟着她走下一段路。
头几日只是微涨，岸边的浅滩被淹了半寸，芦苇根泡在水里。到了三月底连着下了三天雨，雨不大但绵密，淅淅沥沥的像筛细盐，从早落到晚不停。江水一夜之间涨了三尺，水面贴着竹笼石堤的顶沿，浪头扑上来的时候能溅到堤面的青苔上。
阿竹这几天几乎没回过家。她每天天不亮就蹲在堤上盯着水位线看，每隔一个时辰用炭笔在竹片上记一次水位变化。涨到第三天傍晚的时候，她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才落下去——水位在距堤顶还有半尺的地方停住了，没有再涨，浪打在笼面上碎成水花退回去，笼缝里的青苔被泡得更深了一些，但整个结构纹丝不动。
第四天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湿漉漉的锦江照成一片碎银。阿竹沿着西门段堤走了一整趟，从最西头走到最东头，一百一十三个竹笼，她一个一个拍过去。每一个都稳稳地卡在原位，没有一个松动，没有一个移位。拍到最后一只笼子的时候她蹲下来摸了摸笼缝里新长出来的水草——绿色的细叶从竹篾之间钻出来，在水流中轻轻摆动，像一簇一簇活的、呼吸着的毛发。
她站起来，长出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吐出的时候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释然——去年秋天修堤的时候她只知道照着县志上的法子编笼子、装石头、垒起来。至于能不能扛住春天的水汛，她心里其实一直没底。现在水来了，水退了，堤还在这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心的茧又厚了一层，指节上多了几道细小的划痕，是编篾的时候被竹皮划的。她把两只手并在一起搓了搓，掌心粗糙的触感让她觉得踏实。
水汛过后没几天，张飞的水军营地扎起来了。
营址选在锦江南岸一段平坦的河滩上，离西门那棵老柳树往东大约两里地。张飞让人在河滩上搭了十几个简易的竹棚，棚下停着新造的七八条小船——都不大，能坐四五个人，船底平浅，吃水不深，适合在锦江这种中等宽度的河道上操练。水军兵卒是从各营抽调来的会水的壮丁，每日天一亮就下水练划桨、练渡河、练船与船之间的连接调度。
阿竹有天下值后特地绕到南岸去看了一眼。她站在堤上远远望着河滩上那些人影：光膀子的兵卒喊着号子在水里推船，船桨拍在水面上溅起的水花在春日的阳光下亮晶晶的，划过去之后水面留下一道一道扩散开的波纹。张飞赤着脚站在浅水里，大嗓门隔着两百步都能听见：“快！快快快！左舷用力！别磨磨蹭蹭的！“
阿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了。她想起去年这时候张飞还瘸着腿被赵云从阆中接回来，现在已经在锦江边光着脚吼水军了。时间过得快，快得像锦江春天里涨起来的那些水，不知不觉就涌上来一截，等你回头再看的时候，岸已经离原来站的地方远了。
四月初，尚书台收到了来自南中的一封信。
信是黄权写的。他在南中边境整军练兵半年多，把那边的驻防梳理得差不多了。信中说边境平稳，南中诸部去年秋收后跟当地汉民相处尚安，没有大的摩擦。他问了一句：“臣闻陛下在成都修堤策试，又于锦江练水军，颇有大展拳脚之意。若陛下有北顾之念，南中兵马随时可动，唯盼一令。“
刘备看完信，把竹片搁在案上，沉默了一会儿。
“孔明，“他忽然问，“黄权在南中多久了？“
诸葛亮坐在对面正在整理一份策试报名的汇总册，闻言抬头：“从策试之前就调过去了，至今大半年。黄权此人沉稳善守，南中在他手上没出过乱子。“
“把他调回来。“刘备说。
诸葛亮手上的笔停了一下。
“南中那边派别人去守。黄权回来，朕有用。“刘备把黄权的信折好收进木匣里，“朕看了他的信，他在南中待太久了。再待下去，他把那边的心气都磨平了，人也倦了。回来，朕要他跟魏延一起整编北线兵马。“
诸葛亮没有多问，提笔记下了。
四月初十，黄权收到了调令。他从南中拔营北返，带着两百亲兵走了十二天，四月二十二抵达成都。他进城的那天傍晚，刘备在昭烈殿单独见了他。黄权穿了半旧的铠甲，脸上多了几道南中日头晒出来的干纹，但眼神比去年更沉了些。
“陛下。“他单膝跪地。
刘备把他扶起来：“辛苦了大半年。南中的事朕看了你的军报，办得好。往后不用再守那边了。“
黄权直起身来：“陛下要臣做什么？“
刘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案上拿出了一张地图——益州北部到汉中的地形图。他在汉中郡的位置上用朱砂画了一个圈。“汉中，曹魏的守将是曹真。他手里有三万兵，扼着北面进关中的大门。“刘备的指尖在圈上点了点，“朕明年或者后年，要从这儿打出去。黄将军，你觉得怎么打？“
黄权俯身看了那张地图很久。他的手指沿着汉中以北的山脉走势缓缓划了一遍，最后停在了一处标注着“阳平关“的位置。
“陛下若从成都出兵，走剑阁、出白水关、进汉中。这条路粮道最长，但最稳妥。曹真此人用兵持重，他不轻易出战，也不轻易退守。要破汉中，先断他的粮道——“黄权的手指往北移了一寸，“臣以为，可先遣一支轻骑，从金牛道绕袭其后，烧了他的屯粮之所。粮绝则军乱，军乱则汉中可图。“
刘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你说得跟孔明说的差不多。看来你俩合得来。从明天起，你去北营跟魏延一起练兵。朕给你们一年时间，把成都北面的那两万人练成能翻山越岭的兵。“
黄权抱拳：“臣领命。“
他退出去之后，刘备独自坐在殿里，又把那张地图看了一遍。四月末的阳光从殿门照进来，把地图上朱砂画的圆圈照得微微发亮。那圈里是汉中，汉中的北面是关中，关中的东面是洛阳——他手指沿着地图慢慢滑过去，像沿着一条还没有人走过的路。
他忽然想起前世开车走京昆高速从成都到西安，八百公里，十个小时。可在地图上古道只有那么窄窄一条线，蜿蜒着穿过山脉和峡谷，标注的地名还都是他没去过的地方。他收回手指，把地图卷起来收好。
“一年。“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殿中说，“再给朕一年。“
四月底的时候，阿竹的堤工日程排满了整个五月。绵竹四条河、德阳三条、广汉两条，加上成都本地的两段新堤要开工，她每个月要在外面跑至少二十天。她爹现在专职给她赶驴车——阿竹升任督造之后有了正式的出行补贴，驴车和马匹都由沿途县衙提供，但她爹还是坚持自己赶车，说别人赶的不稳当，闺女路上睡着了容易磕着头。
阿竹四月的最后一天在家歇了一天。她趴在院子里的矮案上补画图册——各郡县的堤况不同，她每到一处就单独画一份施工图留底，回来之后再按区域整理成册。她娘在院子里晒被子，阳光把棉布被面晒出一股暖烘烘的气味，混着柿子树叶的青涩味道，在四月底的风里慢慢散开。
她爹坐在门槛上削一根新竹条。削着削着忽然说了一句：“你明天出门，把我给你编的那只新书箱带上。旧的底磨破了。“
阿竹抬头：“新的编好了？“
她爹从屋角拖出一只新书箱来。比旧的大了一圈，竹篾编得更密更厚，里衬的棉布换成了两层，背带加了宽宽的垫肩。箱盖用了两片竹板合起来做的，严丝合缝，下雨天也不会进水。箱盖表面用细篾编了一幅图案——阿竹认出来了，是她画过的那张走马灯草图，四只鸟围着灯罩飞。
她蹲到那只书箱面前，手指摸着箱盖上细篾编的走马灯图案，摸了好一会儿。竹篾编得极细极密，鸟的翅膀和灯罩的弧线都清清楚楚，得花两三天功夫才能编出这一幅图来。
“爹，“她低着头说，“这太费时间了。“
“费时间咋了。“她爹把手里削好的竹条搁在膝上，看了她一眼，“你是益州堤工督造，出门背个破箱子像话？“
阿竹没抬头，但嘴角那道弧线从左边一直弯到了右边。她把新书箱抱进屋里，把旧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新箱子里挪：图册、竹片、炭笔、换洗衣裳、那只竹蚂蚱、那只装白卵石的小竹笼。所有东西放进新箱子之后还空了一大截，她想了想，又塞了半块干饼和一小包她娘炒的花生。
她坐到门槛上把新书箱背起来试了试。垫肩刚好卡在肩膀上，箱底贴着后背，走起来不会晃。她背着箱子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她爹蹲在门槛旁边看着，嘴角那道深纹比平时舒展了许多。
院子里的柿子树叶子已经长全了，绿油油的，在四月底的暮色里摇着细碎的影子。远处的锦江传来隐约的桨声——张飞的水军还在练，天快黑了也没收。阿竹把新书箱卸下来靠墙放好，走到灶间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她娘正在炒什么菜。油锅刺啦一声响，蒜香混着青椒的味道扑出来，熏得她眯了一下眼。
四月过去了。五月来了。各郡县的堤工按着排期一截一截动起来，竹笼石堤沿着白水河、绵竹河、德阳水一段一段铺出去，青竹篾条在匠人手里翻飞的声音从成都城沿着官道一路往外蔓延，像春天种下去的一排种子，正在夏天到来之前长出连绵的绿意。
阿竹明天又要出门了。这一趟去绵竹，来回得半个月。她坐在门槛上把新书箱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检查了三遍有没有落下东西。最后一回合上的时候她拍了拍箱盖上的走马灯图案，那四只细篾编的鸟安静地停在灯罩四周，等着被装进箱子里，跟着她走下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