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学与行
五月的蜀道被晒得发烫。
从成都往绵竹去的官道要翻两座矮山，驴车颠簸在碎石路面上，车辙扬起的尘土在后面拖了一条长长的灰龙。阿竹坐在车板上，新书箱靠着后背，面前摊着一卷绵竹县的河渠图。图上标着四条河，她手里圈出来的是最急的那条——当地人叫它“青龙溪“，名字气派，其实就是条三丈宽的水沟，但春汛的时候能淹掉两岸百十亩菜地。
她爹赶着驴车在前面，头戴一顶半旧的竹笠，笠沿投下来的阴影把他半张脸遮了。“前面那个坡下来就到了。“他回头说了一句。
驴车下了坡，拐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平展展的田地铺开在初夏的阳光下，麦子正在灌浆，穗子沉甸甸地低垂着，一片青黄相接的颜色铺到天边。田埂上站着一群人，穿官服的、穿短打的都有，远远看见驴车来了就开始招手。
阿竹从车板上跳下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背好新书箱朝那群人走过去。人群最前面站着的是绵竹县的县令，姓周，四十多岁，圆脸，额头上汗津津的。他看见阿竹走近的时候下意识愣了一下——虽然信上已经说了来的是个九岁的姑娘，但当面见着还是让他怔了一息。不过他很快就调整了过来，拱了拱手：“阿竹督造远道而来，辛苦辛苦。青龙溪的堤就在前面，我带你去看看。“
青龙溪的堤比阿竹想象的更破。
土堤顺着溪流走了大约两里，中间断了三截，最大的那一截能并排站进去两三个成年人。溪水从缺口漫出来，在堤后的洼地里积了一片浑黄的水塘，水面上漂着断草和枯枝。阿竹蹲在缺口边上看了看，又走到下游去看了看水的流速和弯道，回来之后在竹片上画了半炷香的工夫，然后把草图递给周县令。
“土基太软，直接放竹笼会往下沉。得先打桩。用松木桩，一尺直径，打进河床石层以下三寸。桩距两尺，排成两排，然后在桩基上面放竹笼。这样底下有桩撑着，笼子不会被水冲得往下陷。“
周县令接过去看了看图上的标注，抬头看了看阿竹。“打桩的工期得多长？“
“三十根桩，两天。竹笼编三天。五天工期。“
旁边的县丞忍不住插了一句：“五天真能成？上回我们县里自己补这段堤补了半个月，一场水又冲了。“
阿竹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不紧不慢：“上回补的是土堤，这回补的是桩基石笼。不一样。“
县丞被噎了一下，但没再说话。周县令把图纸叠好收进怀里，转身朝后面的匠人们喊了一声：“开工！先伐松木打桩！“
接下来五天阿竹吃住都在堤边。
绵竹县衙给她搭了一个竹棚，就在青龙溪堤岸上方，夜里能听见溪水哗哗地流。她每天天没亮就醒，蹲在工地上看匠人打桩——松木桩一根一根被抡锤夯进河床，下面的人吆喝着号子，抡锤的胳膊上鼓着青筋，每一锤下去桩子就往泥里沉一寸。她蹲在旁边看得仔细，有一根桩打偏了角度，她站起来走过去用手比了比：“往左偏了两分，拔出来重打。“
匠人抬头看了看她，迟疑了一下，把桩子拔出来重新对位。重打之后果然正了。
第三天开始编竹笼。阿竹蹲在匠人堆里手把手教编法，篾条在她指间翻得飞快，绵竹的匠人一开始还放不开手脚，看了她编完两个笼子之后就陆续上手了。第五天傍晚，三十根松木桩整整齐齐地立在河床里，竹笼石笼一层一层垒上去，三丈长的缺口被灰褐色的竹笼重新封住。溪水从笼面上淌过去，在夕阳里碎成一条发亮的瀑布，白的浪花映着金色的晚照，把整段新堤照得温润发亮。
周县令傍晚来验收的时候在新堤上走了两个来回。他蹲下看桩基的稳固程度，用手推了推最顶层的竹笼——纹丝不动。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对阿竹说了句：“你那个'因地制宜'四个字，我今天才算真的懂了。同样是竹笼，在锦江用是锦江的法子，在青龙溪用是青龙溪的法子。你给每一条河都单独画图的时候，我看出来了。“
阿竹站在新堤上望着下游的溪水，晚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根，她也没有拢。“每条河的水不一样、土不一样、弯道不一样，“她说，“用一样的法子修不一样的堤，早晚要垮。“
周县令点了点头，转身吩咐县丞给匠人们发工钱。阿竹回竹棚收拾书箱的时候，门外来了几个当地的农人，每人手里拎着东西——一篮新摘的菜、一罐自家腌的咸蛋、一捆还带着露水的莴笋。农人们把东西放在竹棚门口就走了，走的时候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点了一下头。
阿竹蹲在竹棚门口看着那些东西，初夏的风从青龙溪的堤面上吹过来，带着新铺的泥土和晒了一天的竹篾气味。她低头摸了摸新书箱盖上那幅走马灯图案，细篾编的鸟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青色。她把那些菜和咸蛋收进书箱旁边的布袋里，背上书箱出了竹棚，跳上驴车。
“爹，回家。“
驴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青龙溪的溪水声在后面渐渐远了。路过那片竹林的时候，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用几千片竹篾同时编织同一个调子。阿竹靠着书箱坐在车板上，把今天画的施工底稿翻出来又看了一遍，在边角加了一行注：“绵竹青龙溪，松木桩打底。此法适用于软土河床，可记入总册备用。“
驴车走了一天半，回到成都的时候是五月十四的傍晚。
她一进城就闻到了不一样的气息。太学方向传来的喧嚷比平时更密更厚，街上多了很多生面孔——背着书箱的年轻人三三两两聚在茶棚门口，有人手里捏着竹片在默念，有人蹲在城墙根底下用树枝在地上写字。街道两旁的墙上多了很多新贴的纸条，写着“某某县某某人借宿寻舍““广汉考生求购《千字文》旧抄本“之类的话。
阿竹坐在驴车上，看着那些攒动的人头和飘动的书箱背带，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去年这个时候她也在这座城里走动，那时候她是走在人堆里的那一个，踮着脚看告示、攥着树枝在青石板上练字。今年她坐在驴车上从这些人中间穿过去，身份和位置都换了一个方向。
她路过太学门口的时候，看见了那三间新考堂的门已经全开了，窗格上糊了新的桑皮纸，透出里面一排一排崭新的案席。门口贴了新的告示：“策试考场细则“六个大字，下面密密麻麻列了三排注意事项。一堆人围着告示在看，有人拿着竹片抄录，有人仰着头边看边嘴里念叨。
阿竹从车上跳下来挤到告示前看了一遍。今年的考场规则比去年细了——分三场考试，第一场在太学正堂，第二场在三间新考堂，第三场殿试设在昭烈殿前广场。每一场的时间、座位分配、答题规范都写得清清楚楚，末尾还有一句新增的话：“应试者如身有不便或年齿尚幼，可提前报备，考场当酌情安排座位。“
她盯着那句“年齿尚幼“看了好一会儿，低头笑了一下。那句是她跟陈县令提过的，说今年要是还有八九岁的考生来，别让人家坐那种跟大人一样高的案席，垫两块木墩子怪难看的。陈县令当时听了没说什么，没想到他把这话报上去了，尚书台居然真的批了。
她从人群里退出来，跳上车板，让她爹继续赶车往家走。路过南市的时候她闻到陈婆婆面摊上飘出一阵新面香——红油汤底里加了新上市的嫩姜丝，是初夏才有的味道。她吸了吸鼻子，决定明天再来吃一碗。
驴车拐进城北那条熟悉的小巷时，天色正在从浅蓝变成暖橘。院门口她娘正在收晾了一天的被子，暮光照在被面上泛着融融的暖色。阿竹跳下车跑过去抱了一下她娘的腰——抱完才想起来自己身上全是尘土，慌忙松开退了两步。
她娘低头看了看她满身的灰，伸手拍了一下她头顶：“脏得跟泥猴子似的。去洗把脸，饭马上好。“
阿竹跑进院子舀水洗脸的时候，看见墙根底下靠着几根新砍的青竹，竹皮油亮，切口还带着新茬。她蹲下去摸了摸竹面，转头冲屋里喊：“爹，你又砍新竹了？“
她爹的声音从灶间传出来：“尚书台送来的，说广汉那边又拉了一车来，让先给你备着，下趟出门用。“
阿竹蹲在墙根底下摸着那几根青竹，竹皮清凉光滑，手指擦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韧劲。她的书箱靠在旁边，箱盖上那四只细篾编的鸟在暮色里安静地停着，翅膀朝同一个方向展开，像是正准备起飞。她把脸洗干净了，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站起来往灶间走。灶间的热气裹着饭菜的香味涌出来，把她整个人包进了一层温热的、熟悉的、家的气息里。
五月，成都的策试报名已经截止了。据尚书台统计，今年总报名人数四百六十多人，比去年翻了一倍还多。各郡县的考生正在陆续抵达成都，太学旁边的客栈全部住满了，连城墙根底下几个凉棚都被人租了当临时住所。城墙根下白天能看见扎堆背书的人，有人念出声来，有人默念，有人背到一半卡住了急得直挠头，旁边的人就凑过去帮他接下一句。
成都正在为七月的策试积攒着一股安静而滚烫的热力。而阿竹的书箱里，绵竹青龙溪的堤工记录已经被她补充进了总册，又空出几页来准备下一个县。初夏的风从锦江面上吹进成都城，吹过太学门口那些翻动书页的手指，吹过尚书台窗台上新添的一盆兰草，吹过昭烈殿御案上摊开的那张北伐地图，吹过西门老柳树上那只卵石风铃——卵石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夏天很快就要到了。
从成都往绵竹去的官道要翻两座矮山，驴车颠簸在碎石路面上，车辙扬起的尘土在后面拖了一条长长的灰龙。阿竹坐在车板上，新书箱靠着后背，面前摊着一卷绵竹县的河渠图。图上标着四条河，她手里圈出来的是最急的那条——当地人叫它“青龙溪“，名字气派，其实就是条三丈宽的水沟，但春汛的时候能淹掉两岸百十亩菜地。
她爹赶着驴车在前面，头戴一顶半旧的竹笠，笠沿投下来的阴影把他半张脸遮了。“前面那个坡下来就到了。“他回头说了一句。
驴车下了坡，拐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平展展的田地铺开在初夏的阳光下，麦子正在灌浆，穗子沉甸甸地低垂着，一片青黄相接的颜色铺到天边。田埂上站着一群人，穿官服的、穿短打的都有，远远看见驴车来了就开始招手。
阿竹从车板上跳下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背好新书箱朝那群人走过去。人群最前面站着的是绵竹县的县令，姓周，四十多岁，圆脸，额头上汗津津的。他看见阿竹走近的时候下意识愣了一下——虽然信上已经说了来的是个九岁的姑娘，但当面见着还是让他怔了一息。不过他很快就调整了过来，拱了拱手：“阿竹督造远道而来，辛苦辛苦。青龙溪的堤就在前面，我带你去看看。“
青龙溪的堤比阿竹想象的更破。
土堤顺着溪流走了大约两里，中间断了三截，最大的那一截能并排站进去两三个成年人。溪水从缺口漫出来，在堤后的洼地里积了一片浑黄的水塘，水面上漂着断草和枯枝。阿竹蹲在缺口边上看了看，又走到下游去看了看水的流速和弯道，回来之后在竹片上画了半炷香的工夫，然后把草图递给周县令。
“土基太软，直接放竹笼会往下沉。得先打桩。用松木桩，一尺直径，打进河床石层以下三寸。桩距两尺，排成两排，然后在桩基上面放竹笼。这样底下有桩撑着，笼子不会被水冲得往下陷。“
周县令接过去看了看图上的标注，抬头看了看阿竹。“打桩的工期得多长？“
“三十根桩，两天。竹笼编三天。五天工期。“
旁边的县丞忍不住插了一句：“五天真能成？上回我们县里自己补这段堤补了半个月，一场水又冲了。“
阿竹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不紧不慢：“上回补的是土堤，这回补的是桩基石笼。不一样。“
县丞被噎了一下，但没再说话。周县令把图纸叠好收进怀里，转身朝后面的匠人们喊了一声：“开工！先伐松木打桩！“
接下来五天阿竹吃住都在堤边。
绵竹县衙给她搭了一个竹棚，就在青龙溪堤岸上方，夜里能听见溪水哗哗地流。她每天天没亮就醒，蹲在工地上看匠人打桩——松木桩一根一根被抡锤夯进河床，下面的人吆喝着号子，抡锤的胳膊上鼓着青筋，每一锤下去桩子就往泥里沉一寸。她蹲在旁边看得仔细，有一根桩打偏了角度，她站起来走过去用手比了比：“往左偏了两分，拔出来重打。“
匠人抬头看了看她，迟疑了一下，把桩子拔出来重新对位。重打之后果然正了。
第三天开始编竹笼。阿竹蹲在匠人堆里手把手教编法，篾条在她指间翻得飞快，绵竹的匠人一开始还放不开手脚，看了她编完两个笼子之后就陆续上手了。第五天傍晚，三十根松木桩整整齐齐地立在河床里，竹笼石笼一层一层垒上去，三丈长的缺口被灰褐色的竹笼重新封住。溪水从笼面上淌过去，在夕阳里碎成一条发亮的瀑布，白的浪花映着金色的晚照，把整段新堤照得温润发亮。
周县令傍晚来验收的时候在新堤上走了两个来回。他蹲下看桩基的稳固程度，用手推了推最顶层的竹笼——纹丝不动。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对阿竹说了句：“你那个'因地制宜'四个字，我今天才算真的懂了。同样是竹笼，在锦江用是锦江的法子，在青龙溪用是青龙溪的法子。你给每一条河都单独画图的时候，我看出来了。“
阿竹站在新堤上望着下游的溪水，晚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根，她也没有拢。“每条河的水不一样、土不一样、弯道不一样，“她说，“用一样的法子修不一样的堤，早晚要垮。“
周县令点了点头，转身吩咐县丞给匠人们发工钱。阿竹回竹棚收拾书箱的时候，门外来了几个当地的农人，每人手里拎着东西——一篮新摘的菜、一罐自家腌的咸蛋、一捆还带着露水的莴笋。农人们把东西放在竹棚门口就走了，走的时候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点了一下头。
阿竹蹲在竹棚门口看着那些东西，初夏的风从青龙溪的堤面上吹过来，带着新铺的泥土和晒了一天的竹篾气味。她低头摸了摸新书箱盖上那幅走马灯图案，细篾编的鸟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青色。她把那些菜和咸蛋收进书箱旁边的布袋里，背上书箱出了竹棚，跳上驴车。
“爹，回家。“
驴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青龙溪的溪水声在后面渐渐远了。路过那片竹林的时候，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用几千片竹篾同时编织同一个调子。阿竹靠着书箱坐在车板上，把今天画的施工底稿翻出来又看了一遍，在边角加了一行注：“绵竹青龙溪，松木桩打底。此法适用于软土河床，可记入总册备用。“
驴车走了一天半，回到成都的时候是五月十四的傍晚。
她一进城就闻到了不一样的气息。太学方向传来的喧嚷比平时更密更厚，街上多了很多生面孔——背着书箱的年轻人三三两两聚在茶棚门口，有人手里捏着竹片在默念，有人蹲在城墙根底下用树枝在地上写字。街道两旁的墙上多了很多新贴的纸条，写着“某某县某某人借宿寻舍““广汉考生求购《千字文》旧抄本“之类的话。
阿竹坐在驴车上，看着那些攒动的人头和飘动的书箱背带，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去年这个时候她也在这座城里走动，那时候她是走在人堆里的那一个，踮着脚看告示、攥着树枝在青石板上练字。今年她坐在驴车上从这些人中间穿过去，身份和位置都换了一个方向。
她路过太学门口的时候，看见了那三间新考堂的门已经全开了，窗格上糊了新的桑皮纸，透出里面一排一排崭新的案席。门口贴了新的告示：“策试考场细则“六个大字，下面密密麻麻列了三排注意事项。一堆人围着告示在看，有人拿着竹片抄录，有人仰着头边看边嘴里念叨。
阿竹从车上跳下来挤到告示前看了一遍。今年的考场规则比去年细了——分三场考试，第一场在太学正堂，第二场在三间新考堂，第三场殿试设在昭烈殿前广场。每一场的时间、座位分配、答题规范都写得清清楚楚，末尾还有一句新增的话：“应试者如身有不便或年齿尚幼，可提前报备，考场当酌情安排座位。“
她盯着那句“年齿尚幼“看了好一会儿，低头笑了一下。那句是她跟陈县令提过的，说今年要是还有八九岁的考生来，别让人家坐那种跟大人一样高的案席，垫两块木墩子怪难看的。陈县令当时听了没说什么，没想到他把这话报上去了，尚书台居然真的批了。
她从人群里退出来，跳上车板，让她爹继续赶车往家走。路过南市的时候她闻到陈婆婆面摊上飘出一阵新面香——红油汤底里加了新上市的嫩姜丝，是初夏才有的味道。她吸了吸鼻子，决定明天再来吃一碗。
驴车拐进城北那条熟悉的小巷时，天色正在从浅蓝变成暖橘。院门口她娘正在收晾了一天的被子，暮光照在被面上泛着融融的暖色。阿竹跳下车跑过去抱了一下她娘的腰——抱完才想起来自己身上全是尘土，慌忙松开退了两步。
她娘低头看了看她满身的灰，伸手拍了一下她头顶：“脏得跟泥猴子似的。去洗把脸，饭马上好。“
阿竹跑进院子舀水洗脸的时候，看见墙根底下靠着几根新砍的青竹，竹皮油亮，切口还带着新茬。她蹲下去摸了摸竹面，转头冲屋里喊：“爹，你又砍新竹了？“
她爹的声音从灶间传出来：“尚书台送来的，说广汉那边又拉了一车来，让先给你备着，下趟出门用。“
阿竹蹲在墙根底下摸着那几根青竹，竹皮清凉光滑，手指擦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韧劲。她的书箱靠在旁边，箱盖上那四只细篾编的鸟在暮色里安静地停着，翅膀朝同一个方向展开，像是正准备起飞。她把脸洗干净了，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站起来往灶间走。灶间的热气裹着饭菜的香味涌出来，把她整个人包进了一层温热的、熟悉的、家的气息里。
五月，成都的策试报名已经截止了。据尚书台统计，今年总报名人数四百六十多人，比去年翻了一倍还多。各郡县的考生正在陆续抵达成都，太学旁边的客栈全部住满了，连城墙根底下几个凉棚都被人租了当临时住所。城墙根下白天能看见扎堆背书的人，有人念出声来，有人默念，有人背到一半卡住了急得直挠头，旁边的人就凑过去帮他接下一句。
成都正在为七月的策试积攒着一股安静而滚烫的热力。而阿竹的书箱里，绵竹青龙溪的堤工记录已经被她补充进了总册，又空出几页来准备下一个县。初夏的风从锦江面上吹进成都城，吹过太学门口那些翻动书页的手指，吹过尚书台窗台上新添的一盆兰草，吹过昭烈殿御案上摊开的那张北伐地图，吹过西门老柳树上那只卵石风铃——卵石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夏天很快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