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答疑堂
五月底到六月初那段时间，成都热得早。
太阳还没上三竿就把青石板晒得发烫，街边的狗从早到晚伸着舌头趴在墙根底下，连叫都懒得叫一声。太学门口攒动的人头却一天比一天多——离策试还有一个多月，远路的考生们已经全部到齐了。四百六十多个人把成都城的大小客舍挤了个满满当当，连南市的几间柴房都被人租了去住，地上铺一层稻草就当作床铺。
答疑堂从五月二十号开始，每天申时准时开门。
阿竹排在轮值表的第四天。这天下午她散值之后从县衙直接去了太学。答疑堂设在太学后院东侧的一间敞厅里，三面通风，檐下挂了竹帘遮阳。她到的时候厅里已经坐了二十来个人，有的案上摊着竹简在翻，有的三两成群低声议论。轮值席上坐着个去年二甲的录考生，正在给人讲解《管子》里的“轻重“篇，讲得额头冒汗。
阿竹找了个角落的案席坐下，把自己的图册卷和炭笔摆出来。她刚坐定，就有一个穿灰布衫的少年凑过来了——十五六岁，脸晒得黑红，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在家干农活的手。他手里攥着一片竹简，竹简上写了三行字，字迹不太稳但一笔一划都认真。
“请问……你是阿竹督造吗？“
阿竹抬头：“嗯。“
“我听说你去年就是凭策论'竹笼装石'那篇考上的。我、我想问问你，策论到底怎么写才能让考官觉得你有用？我背了很多书，但一到写的时候就不知道该怎么把书里的话变成自己的话。“
阿竹想了想，从案上抽了一片空白竹片，用炭笔画了一幅简图——一道堤，一段河，河边的柳树。她画完了在堤的位置画了个圈，把竹片推过去：“你看看这个。如果你是县令，这段堤塌了，你要修它，你怎么修？“
灰衣少年低头看了半天，手指沿着炭画的堤面慢慢划过去。“先看土，水冲坏的地方是松的，要夯实……旁边有柳树，可以砍柳枝打桩……河里石头多，可以用石头填底……“
“那你写策论的时候就把这些写进去。“阿竹说，“书里教你的是'治水当以疏为主'，但你写策论不能光写这句，你得写'在某某河、某某土质、某某流速的情况下，疏与堵如何并用'。考官要看的是你会不会做事，不是你会不会背书。“
灰衣少年把竹片拿起来看了又看，忽然站起来朝阿竹鞠了一躬：“谢谢！我明白了！“他抱着竹片跑回自己的座位去了，坐下来就开始往上添字。
阿竹坐在角落里继续翻她的图册。旁边的考生见她坐在那儿，起初还有些犹豫，后来一个胆子大的凑过来问了一句“请问堤工用竹多少怎么算“，阿竹把图册翻到工料核算那一页跟他讲了。讲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她案前就围了七八个人——有人问土质判断，有人问水流速度怎么测，有人问去年策试第三题“丰年还有穷人“是怎么答的，还有人问“你八岁怎么考上三甲的“。问题五花八门，但全是真心实意来讨教的。
阿竹一个一个答过去，手里的炭笔没停过。她给每个人画图、写要点、圈重点书目。答到后来嗓子有点哑，旁边那个轮值的二甲录考生递了一碗凉茶过来，冲她挤了挤眼：“你今晚怕是要在这儿坐到天黑。“
果然天黑了答疑堂的人还没散。灯点了四盏，昏黄的光把敞厅照得暖融融的，那些凑在阿竹案前的面孔被灯光照着，有的年轻有的年长，有的紧张有的释然。直到值守书佐来催了三遍“关门了关门了“，人群才依依不舍地散开。
阿竹收拾图册和炭笔的时候，发现案角多了好几样东西——有人留了一颗还温热的煮鸡蛋，有人留了一片写了“谢谢“的竹片，有人放了一小包晒干的槐花。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收进书箱里，书箱盖上那四只细篾编的鸟在灯下被照得微微发亮。
她走出太学的时候天全黑了。六月头的夜晚还带着白天的余热，风不大，但吹在脸上是暖的。她背着书箱往回走，路过南市的时候看见陈婆婆的面摊还亮着灯，旁边多了一张新摆的矮案，案上坐着一个少年正在灯下翻书。陈婆婆把一碗面搁在他面前，少年头也没抬说了声“谢谢“就呼噜噜吃起来，筷子夹面的间隙还在用另一只手压着翻开的竹简。
阿竹走过那张矮案的时候，少年恰好抬头看了她一眼。他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你、你是答疑堂那个……“
“阿竹。“她冲他摆了摆手，继续走了。
六月中旬，锦江又涨了一回水。
这次的雨来得急，一天一夜的暴雨把上游的水全推了下来，锦江的水面在第二天清晨涨到了今春的最高点——距离堤顶只有三寸。阿竹天没亮就被差役叫醒了，她披上衣服冲到堤上去的时候，江水已经漫到了竹笼石堤的顶沿，浪头翻过笼面落进堤后，在堤根积了几处浅水坑。
她蹲在堤上盯着水位看了一个上午。雨还在下，江面还在涨，但涨势到午后就明显放缓了。黄昏时分水位停住了，最高点离堤顶还剩两寸。竹笼被泡了大半天，青苔被冲掉了一层，露出来的竹篾颜色变深了，但每一只笼子都还在原位，纹丝不动地扛着水流。她沿着堤走了一趟，用手推了推几只笼子——稳的，全是稳的。
雨停了之后她蹲在堤边摸了一会儿笼面。水把竹篾泡得又凉又滑，她指腹上的厚茧刮过去能听见轻微的沙沙声。她蹲了很久，久到她爹打着一把破伞过来找她，伞沿上的水珠滴在她后颈上她才回过神。
“回家。“她爹把伞往她头顶倾了倾，“水退了。“
阿竹站起来跟着她爹往回走。走到老柳树底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柳树枝桠上挂着的那只卵石风铃。卵石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在暮色里泛着湿润的光泽。她晃了晃风铃，卵石碰撞发出叮叮的脆响，雨水从铃面上滴落，落在她脚边的水洼里，漾开一圈一圈的细纹。
当天夜里尚书台的灯亮到了很晚。诸葛亮在灯下批阅各郡县报上来的汛情奏报，绵竹、广汉、德阳全线平安，白水河和青龙溪的新堤全部扛住了这一波。他在每一份奏报上都批了“已知“二字，批到最后一份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在旁边多写了一行：“堤工督造阿竹克勤有功，拟于策试后叙奖。“
六月二十，阿竹去了趟尚书台送最新的堤工图册增补卷。她把一摞新编的竹片放在诸葛亮案上的时候，看见案角放着一份《策试殿试考生名录》，翻开第一页列了一甲三人候选、二甲二十人备选、三甲备选四十人。她翻了翻，在“三甲备选“那一栏的角落里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任小满，广汉人，十六岁。就是那天在答疑堂问她策论怎么写的灰衣少年。
她把名录合上放回原处，没有多问。但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想着过几天要是去答疑堂再遇见他，可以问问他最近准备得怎么样。
六月末，天气更热了。太学门口的大槐树上蝉鸣震天响，考生们白天躲在树荫底下背书，晚上点灯熬到深夜。答疑堂每天的轮值从未断过，来问问题的人越来越多，有问经义的、有问算学的、有问策论的。阿竹每隔几天去一趟，每次去案前都围满了人。她嗓子哑过两回，喝了她娘熬的胖大海又好了。
七月越近，整座城市的气压就越紧。那种紧不是慌乱的紧，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蓄满了力量的紧——像弓弦被一寸一寸拉满，就等着放出去那一刻。城墙根底下背书的声音越来越密，茶棚里议论策题的声调越来越高，南市面摊上连陈婆婆下面条的速度都比平时快了三分。
阿竹走在七月将至的成都街上，能感觉到空气里那种细微的振动——四百六十多个人同时憋着一口气，每个人都把自己这大半年的全部准备攥在手心里，就等着七月十五那一天，把掌心摊开在考卷上。
她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自己蹲在城北学堂后院的青石板上用树枝蘸水写字，心里也憋着同样的一口气。那时候她不知道前面的路是什么样的，她只知道“我要考“。现在她知道了，路是一步一步踩出来的，堤是一段一段修起来的，字是一个一个写出来的。而七月十五那个日子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样的——不管你去年在哪蹲着写字，今年都得走进考场，自己答自己的卷子。
七月初三，阿竹最后一次去答疑堂。离策试还有十二天，她把这天的答疑时间从申时延长到了戌时，把剩下的几个考生的问题一个一个答完。最后一个走的是任小满，他临走时犹豫了一下，回头问她：“阿竹督造，你说我要是没考过怎么办？“
阿竹想了想，说了她去年她爹跟她说过的一句话：“考不上就再等一年。策试年年有。你有本事，明年再来。“
任小满攥着竹片站了一会儿，用力点了两下头，转身跑进了夜色里。阿竹把案上的图册和炭笔收进书箱，关了答疑堂的门。外面是七月初三的夜，热风从锦江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和蝉鸣，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背着书箱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南市的时候面摊收了，只剩一盏灯笼还在巷口挂着。灯笼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走在青石板路上，一步一步，稳而慢。夏夜的风暖融融地贴着她的脸，像一只手正在替她把这一整年的路从头顶慢慢捋顺。
还有十二天。她心想。十二天之后，太学的门又要开了。
太阳还没上三竿就把青石板晒得发烫，街边的狗从早到晚伸着舌头趴在墙根底下，连叫都懒得叫一声。太学门口攒动的人头却一天比一天多——离策试还有一个多月，远路的考生们已经全部到齐了。四百六十多个人把成都城的大小客舍挤了个满满当当，连南市的几间柴房都被人租了去住，地上铺一层稻草就当作床铺。
答疑堂从五月二十号开始，每天申时准时开门。
阿竹排在轮值表的第四天。这天下午她散值之后从县衙直接去了太学。答疑堂设在太学后院东侧的一间敞厅里，三面通风，檐下挂了竹帘遮阳。她到的时候厅里已经坐了二十来个人，有的案上摊着竹简在翻，有的三两成群低声议论。轮值席上坐着个去年二甲的录考生，正在给人讲解《管子》里的“轻重“篇，讲得额头冒汗。
阿竹找了个角落的案席坐下，把自己的图册卷和炭笔摆出来。她刚坐定，就有一个穿灰布衫的少年凑过来了——十五六岁，脸晒得黑红，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在家干农活的手。他手里攥着一片竹简，竹简上写了三行字，字迹不太稳但一笔一划都认真。
“请问……你是阿竹督造吗？“
阿竹抬头：“嗯。“
“我听说你去年就是凭策论'竹笼装石'那篇考上的。我、我想问问你，策论到底怎么写才能让考官觉得你有用？我背了很多书，但一到写的时候就不知道该怎么把书里的话变成自己的话。“
阿竹想了想，从案上抽了一片空白竹片，用炭笔画了一幅简图——一道堤，一段河，河边的柳树。她画完了在堤的位置画了个圈，把竹片推过去：“你看看这个。如果你是县令，这段堤塌了，你要修它，你怎么修？“
灰衣少年低头看了半天，手指沿着炭画的堤面慢慢划过去。“先看土，水冲坏的地方是松的，要夯实……旁边有柳树，可以砍柳枝打桩……河里石头多，可以用石头填底……“
“那你写策论的时候就把这些写进去。“阿竹说，“书里教你的是'治水当以疏为主'，但你写策论不能光写这句，你得写'在某某河、某某土质、某某流速的情况下，疏与堵如何并用'。考官要看的是你会不会做事，不是你会不会背书。“
灰衣少年把竹片拿起来看了又看，忽然站起来朝阿竹鞠了一躬：“谢谢！我明白了！“他抱着竹片跑回自己的座位去了，坐下来就开始往上添字。
阿竹坐在角落里继续翻她的图册。旁边的考生见她坐在那儿，起初还有些犹豫，后来一个胆子大的凑过来问了一句“请问堤工用竹多少怎么算“，阿竹把图册翻到工料核算那一页跟他讲了。讲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她案前就围了七八个人——有人问土质判断，有人问水流速度怎么测，有人问去年策试第三题“丰年还有穷人“是怎么答的，还有人问“你八岁怎么考上三甲的“。问题五花八门，但全是真心实意来讨教的。
阿竹一个一个答过去，手里的炭笔没停过。她给每个人画图、写要点、圈重点书目。答到后来嗓子有点哑，旁边那个轮值的二甲录考生递了一碗凉茶过来，冲她挤了挤眼：“你今晚怕是要在这儿坐到天黑。“
果然天黑了答疑堂的人还没散。灯点了四盏，昏黄的光把敞厅照得暖融融的，那些凑在阿竹案前的面孔被灯光照着，有的年轻有的年长，有的紧张有的释然。直到值守书佐来催了三遍“关门了关门了“，人群才依依不舍地散开。
阿竹收拾图册和炭笔的时候，发现案角多了好几样东西——有人留了一颗还温热的煮鸡蛋，有人留了一片写了“谢谢“的竹片，有人放了一小包晒干的槐花。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收进书箱里，书箱盖上那四只细篾编的鸟在灯下被照得微微发亮。
她走出太学的时候天全黑了。六月头的夜晚还带着白天的余热，风不大，但吹在脸上是暖的。她背着书箱往回走，路过南市的时候看见陈婆婆的面摊还亮着灯，旁边多了一张新摆的矮案，案上坐着一个少年正在灯下翻书。陈婆婆把一碗面搁在他面前，少年头也没抬说了声“谢谢“就呼噜噜吃起来，筷子夹面的间隙还在用另一只手压着翻开的竹简。
阿竹走过那张矮案的时候，少年恰好抬头看了她一眼。他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你、你是答疑堂那个……“
“阿竹。“她冲他摆了摆手，继续走了。
六月中旬，锦江又涨了一回水。
这次的雨来得急，一天一夜的暴雨把上游的水全推了下来，锦江的水面在第二天清晨涨到了今春的最高点——距离堤顶只有三寸。阿竹天没亮就被差役叫醒了，她披上衣服冲到堤上去的时候，江水已经漫到了竹笼石堤的顶沿，浪头翻过笼面落进堤后，在堤根积了几处浅水坑。
她蹲在堤上盯着水位看了一个上午。雨还在下，江面还在涨，但涨势到午后就明显放缓了。黄昏时分水位停住了，最高点离堤顶还剩两寸。竹笼被泡了大半天，青苔被冲掉了一层，露出来的竹篾颜色变深了，但每一只笼子都还在原位，纹丝不动地扛着水流。她沿着堤走了一趟，用手推了推几只笼子——稳的，全是稳的。
雨停了之后她蹲在堤边摸了一会儿笼面。水把竹篾泡得又凉又滑，她指腹上的厚茧刮过去能听见轻微的沙沙声。她蹲了很久，久到她爹打着一把破伞过来找她，伞沿上的水珠滴在她后颈上她才回过神。
“回家。“她爹把伞往她头顶倾了倾，“水退了。“
阿竹站起来跟着她爹往回走。走到老柳树底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柳树枝桠上挂着的那只卵石风铃。卵石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在暮色里泛着湿润的光泽。她晃了晃风铃，卵石碰撞发出叮叮的脆响，雨水从铃面上滴落，落在她脚边的水洼里，漾开一圈一圈的细纹。
当天夜里尚书台的灯亮到了很晚。诸葛亮在灯下批阅各郡县报上来的汛情奏报，绵竹、广汉、德阳全线平安，白水河和青龙溪的新堤全部扛住了这一波。他在每一份奏报上都批了“已知“二字，批到最后一份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在旁边多写了一行：“堤工督造阿竹克勤有功，拟于策试后叙奖。“
六月二十，阿竹去了趟尚书台送最新的堤工图册增补卷。她把一摞新编的竹片放在诸葛亮案上的时候，看见案角放着一份《策试殿试考生名录》，翻开第一页列了一甲三人候选、二甲二十人备选、三甲备选四十人。她翻了翻，在“三甲备选“那一栏的角落里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任小满，广汉人，十六岁。就是那天在答疑堂问她策论怎么写的灰衣少年。
她把名录合上放回原处，没有多问。但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想着过几天要是去答疑堂再遇见他，可以问问他最近准备得怎么样。
六月末，天气更热了。太学门口的大槐树上蝉鸣震天响，考生们白天躲在树荫底下背书，晚上点灯熬到深夜。答疑堂每天的轮值从未断过，来问问题的人越来越多，有问经义的、有问算学的、有问策论的。阿竹每隔几天去一趟，每次去案前都围满了人。她嗓子哑过两回，喝了她娘熬的胖大海又好了。
七月越近，整座城市的气压就越紧。那种紧不是慌乱的紧，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蓄满了力量的紧——像弓弦被一寸一寸拉满，就等着放出去那一刻。城墙根底下背书的声音越来越密，茶棚里议论策题的声调越来越高，南市面摊上连陈婆婆下面条的速度都比平时快了三分。
阿竹走在七月将至的成都街上，能感觉到空气里那种细微的振动——四百六十多个人同时憋着一口气，每个人都把自己这大半年的全部准备攥在手心里，就等着七月十五那一天，把掌心摊开在考卷上。
她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自己蹲在城北学堂后院的青石板上用树枝蘸水写字，心里也憋着同样的一口气。那时候她不知道前面的路是什么样的，她只知道“我要考“。现在她知道了，路是一步一步踩出来的，堤是一段一段修起来的，字是一个一个写出来的。而七月十五那个日子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样的——不管你去年在哪蹲着写字，今年都得走进考场，自己答自己的卷子。
七月初三，阿竹最后一次去答疑堂。离策试还有十二天，她把这天的答疑时间从申时延长到了戌时，把剩下的几个考生的问题一个一个答完。最后一个走的是任小满，他临走时犹豫了一下，回头问她：“阿竹督造，你说我要是没考过怎么办？“
阿竹想了想，说了她去年她爹跟她说过的一句话：“考不上就再等一年。策试年年有。你有本事，明年再来。“
任小满攥着竹片站了一会儿，用力点了两下头，转身跑进了夜色里。阿竹把案上的图册和炭笔收进书箱，关了答疑堂的门。外面是七月初三的夜，热风从锦江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和蝉鸣，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背着书箱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南市的时候面摊收了，只剩一盏灯笼还在巷口挂着。灯笼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走在青石板路上，一步一步，稳而慢。夏夜的风暖融融地贴着她的脸，像一只手正在替她把这一整年的路从头顶慢慢捋顺。
还有十二天。她心想。十二天之后，太学的门又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