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策试·第二届
七月初三的那个夜晚，阿竹回到家里的时候，她娘正坐在灶间门口剥毛豆。
油灯搁在灶台上，昏黄的光从小窗照出去，在院子里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亮斑。毛豆荚堆在簸箕里，剥出来的豆粒落在粗瓷碗中，一颗一颗青翠翠的。她娘看见阿竹进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掀开锅盖：“还热着，自己盛。“
阿竹把书箱靠墙放下，走到灶间揭开锅盖，里面是一碗冬瓜排骨汤，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清亮亮的。她盛了一大碗端到院子里坐着喝，她爹在门槛上编一只新竹筐，竹篾的咯吱声配着碗沿碰嘴唇的轻响，在夏夜的热风里格外清晰。
“爹，“她喝了几口汤忽然说，“过几天策试，我想去太学门口看看。“
她爹手里的篾刀停了一下：“你看什么？你又不用考。“
“去年这个时候我也是考生。今年我想看看别人怎么进去的。“她低头喝汤，汤碗遮住了半张脸，但声音是认真的，“站远点儿看，不碍事。“
她爹没接话，低头继续编筐，但手指翻飞的速度明显加快了——那是他同意的时候才有的节奏。
七月初五，阿竹去了一趟太学。
考场已经全部布置好了。正堂的案席擦了又擦，桑皮纸换了新的，光线透进去柔和均匀。三间新考堂的窗户全部打开通风，每个案角都钉了铜钉系了麻绳，跟去年一样。但跟去年不同的是，每间考堂门口都贴了一张座位安排图，图上用红圈标出了“年齿尚幼者座席“，分布在每一排靠前的位置，案席比标准的矮了一截，案脚垫了木板。
阿竹在正堂门口站了一会儿。她看见两个书佐正在把一大摞试卷从密封的木箱里搬出来，试卷封口处盖着尚书台的朱砂印，跟去年一模一样。其中一个书佐看见了她，喊了一声：“阿竹督造，今年你的图册被选进了策试的参考书目，你不知道？“
阿竹愣了一下：“什么参考书目？“
书佐放下试卷，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卷竹简递给她。阿竹展开来，最前面几行字写着“策试备考辅助书目“，下面列了十几卷书，有经部、史部、算学类、实务类。在实务类的末行，她看见了自己的名字——《竹笼石堤修筑图册》，阿竹著。旁边用小字注了：“益州堤工督造阿竹所编，载成都、广汉、绵竹、德阳四地筑堤实例。“
她把竹简握在手里看了很久。指腹摩挲着那行小字，木质的纹理在她指尖微微凸起。她忽然想起来，去年她在城墙根底下看见“不拘出身，不分门第“那行字的时候，蹲在地上看了半天，心里想的是“这行字说的是真的吗“。现在她的名字写在策试的参考书目上——一个九岁的姑娘编的图册，跟那些千百年的经史子集列在一起。
她把竹简还给书佐，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出了太学。门外六月的阳光白花花的，照在太学门口那棵大槐树上，树叶被晒得微微卷了边。她站在树荫底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了出来，然后背好书箱往县衙方向走去——她今天还有两段堤的图纸要补完。
七月初十，尚书台发布了策试的最终细则。
今年跟去年最大的不同是分场——四百六十多人，分三批入场。第一批考太学正堂和第一间新考堂，第二批考第二间和第三间新考堂，第三批全部在后加的临时考棚里。每一批的试题不同但难度相当，考前密封，考场外有甲兵持戟巡逻，比去年的安保严密了一倍不止。
刘备那天晚上看了细则的抄本。他坐在昭烈殿里，旁边放着诸葛亮新送来的《策试阅卷官名单》——今年阅卷官加了八个人，全是去年策试录取的优秀人才，一甲二甲的那批人现在开始在尚书台和太仓任职，这回被抽调回来帮阅卷。他翻了翻名单，看见“阿竹“的名字不在上面——诸葛亮在旁边批注：“阿竹虽可任阅卷，但堤工事务繁重，且其本人仍算'实务专科'出身，策论阅卷非其所长，故不列入。“
刘备看完批注笑了笑，提笔在旁边加了一行朱批：“准。另嘱阿竹，七月十五当日可着便服巡视太学考场周边，助考生入场有序。“他把朱批的竹片夹回名单里，搁在案角，起身去窗边站了一会儿。七月中的夜，锦江的蛙鸣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的，灌满了整座宫城的空庭。
七月十三，阿竹收到了尚书台的便函，嘱她策试当天在太学门口协助维持秩序。她看完便函，把竹片放进书箱里，又把她爹新给她改的一件薄夏衫从箱底翻出来抖了抖——青白色的麻布，透气，袖子裁得宽宽的，是专门为夏天修堤时穿的。她决定策试那天穿这件。
七月十四傍晚，成都城忽然安静了。白天还在街头争论某道算题解法的考生们全都缩进了客舍里，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窗纸上映着低头翻书的剪影。整座城像一口被盖上了盖子的锅，里面的热气还在翻涌，但所有的声音都被闷住了，等着第二天一起掀开来。
阿竹那天傍晚去了一趟西门外。她沿着堤走了一遍，堤上的柳树在晚风里垂着密密的绿丝，卵石风铃在老柳树枝桠上轻轻晃着，叮叮咚咚的。她走到堤中间蹲下来摸了摸一个竹笼的顶面，经过几场水汛的浸泡和冲刷，篾条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跟老堤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了。她把手掌贴在笼面上，竹篾的温度在夏夜的风里是温凉的，带着水汽渗入木质纹理后的厚重手感。
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渍，转身往回走。走到堤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整段堤在暮色里蜿蜒延伸，灰褐色的笼面被夕照染了一层暖橘色的光。那些竹笼挨着竹笼，像一排并肩站着的、沉默的守卫。她看了一会儿，心里默默说了一句：明天见。
七月十五，卯时正。
天刚亮透，太学门口已经排了三条长龙。四百六十多个考生按批次站在围栏外，手里攥着报名文书和准考证，有人还在低头看最后一眼书，有人合着眼在默背，有人紧张得手指发抖但面色镇定。今年的人数比去年多了一倍，但秩序比去年还好——因为所有人都提前知道了自己排在哪一批、该站哪个入口，加上值守兵卒的引导，队伍虽长却纹丝不乱。
阿竹卯时一刻就到了太学门口。她穿了那件青白色的薄夏衫，头发扎成利落的单辫垂在背后，书箱没有背，只手里拿了一卷备用的空白竹片和炭笔——万一有人需要记东西，她可以随时递过去。她站在正门东侧的围栏旁边，远远看着那些考生依次入场。
第一批入场的是正堂的考生。一百二十人，排成四列，书佐逐一核验文书和准考证。阿竹看见一个灰衣少年排在队列中段——任小满。他手里攥着一卷竹简，指节发白，嘴唇微微翕动。他经过入口的时候阿竹轻声喊了一下：“任小满。“
灰衣少年猛地回头，看见是她，紧张的脸上浮起一层微微的红色：“阿竹督造？“
“你那个'疏堵并用'的法子记得写进去。“阿竹说，“我记得你上次画的图是对的。“
任小满嘴唇动了动，用力点了一下头，转头快步走进了考堂。他跨过门槛的那一刻，阿竹看见他攥着竹简的手指松开了一些，肩膀也不那么绷了。她站在围栏外面，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正堂的桑皮纸窗格后面，然后转身往旁边的临时考棚方向走去。
这一整天，阿竹在太学各个入口之间来回走了八趟。她的主要任务是帮那些第一次来太学找不到座位的考生指路，帮那些紧张得忘了该站哪队的考生核对自己的批次号，偶尔还给几个考前忽然想通了一道题的考生递炭笔——他们蹲在地上把思路画给她看，她看完点点头说“对，就是这样“。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考生走到入口时腿软了，阿竹跑过去扶了他一把，把他送到座位上，又跑回来继续巡逻。
午间休憩的时候，后院的热汤和杂粮饼又摆出来了，跟去年一样免费供应。阿竹在后院盛了碗粥，坐在槐树根底下喝。旁边坐着的考生三三两两在交流上午的考题，有人激动地说“算学那道题我练过类似的“，有人懊恼地拍大腿“最后一问我时间不够没答完“。阿竹端着粥听了一会儿，没有插话。她听着这些声音，觉得跟去年这时候的自己坐在同一个位置上的感觉重叠在了一起——那时候她也蹲在这棵槐树底下喝粥，旁边也有人在讨论题目，也是这个温度、这个光线、这个蝉鸣。
只是她今年不用考了。她帮别人考。
下午的第二场考试从未时持续到申时三刻。阿竹没有再巡逻，她坐在太学门口的石阶上，背靠着门柱，手里翻着那卷空白竹片在上面画新的堤工草图——绵竹那边又报了一段河堤急需修缮，她正在估工期。铅笔划过竹片发出沙沙的细响，混在考堂里隐隐传来的翻卷声里，像是同一把琴弦上的两个和音。
酉时正，铜磬响了。第一天的考试结束。考生们鱼贯走出考堂的时候，阿竹站起来让到门侧，看着那些面孔从自己面前经过——有的人面有喜色，有的人眉头紧锁，有的人面无表情但步子比早上轻快了，有的人一出门就蹲在地上抱着头。她看见任小满从正堂里走出来的时候，步子有点飘，但嘴角微微翘着，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句：“疏堵并用我写了三段。“
阿竹冲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考完了的人都需要一个出口，但不需要在门口就被人堵住问“考得怎么样“。她看着他走远了，自己收拾起竹片和炭笔，转身往家走。
七月十六，殿试。
今年殿试设在昭烈殿前广场。广场上摆了五十张案席——去年是从三甲五十人里选，今年扩到一甲五人、二甲二十人、三甲二十五人，总共也是五十人入围殿试。但今年的入围是从四百六十多人里杀出来的，竞争烈度比去年翻了两番有余。
卯时二刻，五十名入围考生在宫门外列队。阿竹没有入围名单——她不需要知道谁进了殿试。但她今天还是一大早就起了，穿上那件青白夏衫，赶到了宫门外的广场边缘。她站在距离广场约百步的廊檐底下，远远望着那些考生在甲兵引导下依次入席。广场上的案席排得整整齐齐，阳光从东边照过来，在每张案面上拉出一道斜斜的亮影。御座设在广场北面的台阶上，今天刘备穿的是全套玄色冕服，冕冠的玉珠串在晨光中垂着细碎的光点。
阿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那个端坐在御座上的、玄衣纁裳的轮廓。她站在廊檐底下，隔着百步的距离，忽然想起去年昭烈殿上她被叫到御座前说话的场景——那时候她仰着头，透过晃动的玉珠串看见一张笑着的脸，听见一个声音说“你的法子糙，但道理对“。
殿试开始了。广场上安静下来，只有炭笔划过竹片的沙沙声。阿竹站在廊檐底下看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就转身走了——她还要去太仓核对一批新到的青竹料，绵竹那边等着开工。她走的时候脚步轻快，夏风吹起她宽大的袖口，在身后像两只展开的翅膀。她没有回头。
七月十八，放榜。
今年的红榜多了三张，一共九张，从太学门口一直贴到了旁边的围墙上。天还没亮透就有人搬着板凳来占了前排位置，等辰时书佐出来贴榜的时候，太学门口已经围了上千人——考生、家属、看热闹的百姓，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阿竹这天没有挤到前面去。她站在人群外围一棵老槐树的树荫底下，远远看着那些攒动的人头和飘动的手臂。她听见第一张榜贴出来的时候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和欢呼，紧接着第二张、第三张、一直到第九张，每一次新榜贴上就有一波新的声浪涌起。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有人在跺脚，有人在哭——那个哭的声音很大，穿透了人群的嘈杂传到了树荫底下，阿竹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穿灰布衫的少年正蹲在城墙根底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有个同伴在拍他的背。
是任小满。他蹲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腰。阿竹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她蹲到他面前，等他哭了一会儿才开口：“怎么样？“
任小满抬起头，满脸是泪，但嘴角咧着一个巨大的弧度：“我……我二甲第九……“他说完又哭了，这次是笑出来的哭，鼻涕泡都冒出来了，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
阿竹蹲在他面前，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跟她爹拍她头顶的动作一样，重重的、带着一点笨拙的郑重。“二甲第九，明年就能当官了。“她说，“你那个疏堵并用的三段写对了。“
任小满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阿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她走出人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太学门口的红榜——九张红纸在夏日的阳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上面密密麻麻的墨字记录着四百六十多人中杀出来的五十个名字。她看着那些名字，心里想的是：明年还会有更多人来考。
七月二十，尚书台正式公布了今年的策试录取名单和授官安排。一甲五人直接入尚书台和太仓任实职，二甲二十人分派各郡县为书佐或主簿，三甲二十五人可入太学进修或接受临时差遣。同时附了一份特别的表彰诏令：“堤工督造阿竹，去岁献策策试、今年督工四郡，益州堤工皆赖其力。兹擢升为益州河渠司副使，秩比六百石，仍兼掌堤工督造之务。“
阿竹收到这份诏令的时候正在绵竹青龙溪的新堤上巡检。她蹲在堤边检查桩基的稳固程度，一个差役从县衙跑了三里路来送信，把那份盖了尚书台印的竹简递给她。她展开来看完，蹲在原地沉默了大约十息，然后慢慢站起来，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把竹简折好放进了书箱里。
她什么话也没说。但当天下午她在堤上画的施工图速度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每一笔都稳而准，标尺寸的时候手都没有颤。傍晚收工的时候她爹赶着驴车来接她，阿竹跳上车板，把书箱抱在怀里，望着西边被夕阳烧成金红色的天际线，忽然说了一句：“爹，河渠司副使是干什么的？“
她爹赶车的动作没停，驴车轱辘碾过碎石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管整个益州的河渠，“他说，“从今以后不只修堤，还要管疏浚、管灌溉、管水渠的调度。“
阿竹把下巴搁在书箱盖上，看着路两边飞快后退的稻田。“那我要学的更多了。“她声音轻轻的，但不是气馁的那种轻。她爹没有说话，只是赶着驴车走得更稳了些，车轮碾过坑洼的时候减速，绕过石头的路走平的那一面，让闺女坐在车板上一路没有颠簸。
七月底，成都城从策试的热潮中慢慢回落。放榜之后的几日，街上到处是背起行囊返乡的考生，有人意气风发，有人垂头丧气，但所有人的步子都朝一个方向——往前走。太学门口新贴出了一张告示：“明年七月策试照常举行，报名时间自明年三月初一开始。“底下的百姓路过看一眼就继续走路了，没有人再像去年一样围在那里议论半天——因为所有人都已经知道这是真的了。年年七月十五，成都太学。这八个字就像“锦江向东流“一样自然了。
而在这同一个七月末的夜里，刘备在昭烈殿里召见了诸葛亮、张飞、魏延、黄权四个人。他让人在殿中铺开了一张巨大的地图——从成都一直到长安，山川关隘城池一目了然。地图是诸葛亮领人花了三个月画出来的，每一条山路、每一处渡口、每一座烽燧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刘备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细炭条，在汉中郡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策试结束了。第二批人也入了官场，益州内政的底子正在一天比一天厚。锦江的水军练了大半年，白水河那条线的运粮通道也探明白了。“他转过身来看着面前四个人，“朕打算明年春天，出兵汉中。“
殿里安静了几息。张飞第一个开口，嗓门压都压不住：“大哥——陛下，明年春天？咱们的兵……“
“兵够了。“刘备截住他的话头，“魏延在南中练了一年多的兵，黄权在北线整编了大半年，张飞的锦江水军虽说是用来渡长江的，但在汉水也一样用。明年春天出白水关，走金牛道，直取阳平关。朕的战略很简单——不跟曹真打消耗战，朕打速决战。“
他把炭条在汉中城的位置重重顿了一下。“曹真三万兵守汉中，粮道在箕谷。朕先派一支轻骑绕过阳平关，烧了箕谷的屯粮，然后魏延的主力正面压上去，曹真粮绝则军乱，军乱则汉中可图。拿下汉中之后，朕就地休整一个夏天，秋天再往北推，出斜谷、取郿县、逼长安。“
魏延盯着地图上那条迂回路线看了很久，忽然抱拳：“陛下，绕袭箕谷的轻骑交给臣。臣在南中练了一年多的骑兵，山路行军、夜间突袭都是熟手。“
黄权在旁边也站出来：“臣正面接应阳平关。魏延绕后期间，臣可在关前佯攻牵制曹真主力，使其无暇分兵。“
刘备点了点头，把炭条搁在案角。他退后两步看了那张地图一眼——汉中、阳平关、箕谷、斜谷、郿县、长安，那些名字在他眼前连成了一条弯曲的线，从成都往北延伸，穿过山脉和河谷，通向那个他穿越过来第一天就在心里想着的地方。
“各自回去准备。“他说，“明年开春，朕亲自领兵。“
四个人同时单膝跪地：“臣等领命！“
他们退出去之后，刘备独自站在地图前面看了很久。夜风从殿门外灌进来，吹得地图的边角微微卷起。他把地图卷起来收好，走回案前，拿起案角那只竹蚂蚱转了转。篾片上的包浆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经过一年多的摩挲，触须已经被摸得微微发亮。他把竹蚂蚱揣进怀里，吹熄了殿中最后一盏灯。
夜色中只有锦江的水声隐隐传来，哗啦，哗啦。成都在这片水声里安睡着。而明年春天，这座城市将送出一支军队，去完成一个跨越了二十年的、织席贩履者和他的兄弟们从桃园就开始做的梦。
窗外的七月末夜风吹过檐角，把檐下一串新挂的竹片风铃吹得轻轻响了几声，又安静了。
油灯搁在灶台上，昏黄的光从小窗照出去，在院子里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亮斑。毛豆荚堆在簸箕里，剥出来的豆粒落在粗瓷碗中，一颗一颗青翠翠的。她娘看见阿竹进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掀开锅盖：“还热着，自己盛。“
阿竹把书箱靠墙放下，走到灶间揭开锅盖，里面是一碗冬瓜排骨汤，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清亮亮的。她盛了一大碗端到院子里坐着喝，她爹在门槛上编一只新竹筐，竹篾的咯吱声配着碗沿碰嘴唇的轻响，在夏夜的热风里格外清晰。
“爹，“她喝了几口汤忽然说，“过几天策试，我想去太学门口看看。“
她爹手里的篾刀停了一下：“你看什么？你又不用考。“
“去年这个时候我也是考生。今年我想看看别人怎么进去的。“她低头喝汤，汤碗遮住了半张脸，但声音是认真的，“站远点儿看，不碍事。“
她爹没接话，低头继续编筐，但手指翻飞的速度明显加快了——那是他同意的时候才有的节奏。
七月初五，阿竹去了一趟太学。
考场已经全部布置好了。正堂的案席擦了又擦，桑皮纸换了新的，光线透进去柔和均匀。三间新考堂的窗户全部打开通风，每个案角都钉了铜钉系了麻绳，跟去年一样。但跟去年不同的是，每间考堂门口都贴了一张座位安排图，图上用红圈标出了“年齿尚幼者座席“，分布在每一排靠前的位置，案席比标准的矮了一截，案脚垫了木板。
阿竹在正堂门口站了一会儿。她看见两个书佐正在把一大摞试卷从密封的木箱里搬出来，试卷封口处盖着尚书台的朱砂印，跟去年一模一样。其中一个书佐看见了她，喊了一声：“阿竹督造，今年你的图册被选进了策试的参考书目，你不知道？“
阿竹愣了一下：“什么参考书目？“
书佐放下试卷，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卷竹简递给她。阿竹展开来，最前面几行字写着“策试备考辅助书目“，下面列了十几卷书，有经部、史部、算学类、实务类。在实务类的末行，她看见了自己的名字——《竹笼石堤修筑图册》，阿竹著。旁边用小字注了：“益州堤工督造阿竹所编，载成都、广汉、绵竹、德阳四地筑堤实例。“
她把竹简握在手里看了很久。指腹摩挲着那行小字，木质的纹理在她指尖微微凸起。她忽然想起来，去年她在城墙根底下看见“不拘出身，不分门第“那行字的时候，蹲在地上看了半天，心里想的是“这行字说的是真的吗“。现在她的名字写在策试的参考书目上——一个九岁的姑娘编的图册，跟那些千百年的经史子集列在一起。
她把竹简还给书佐，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出了太学。门外六月的阳光白花花的，照在太学门口那棵大槐树上，树叶被晒得微微卷了边。她站在树荫底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了出来，然后背好书箱往县衙方向走去——她今天还有两段堤的图纸要补完。
七月初十，尚书台发布了策试的最终细则。
今年跟去年最大的不同是分场——四百六十多人，分三批入场。第一批考太学正堂和第一间新考堂，第二批考第二间和第三间新考堂，第三批全部在后加的临时考棚里。每一批的试题不同但难度相当，考前密封，考场外有甲兵持戟巡逻，比去年的安保严密了一倍不止。
刘备那天晚上看了细则的抄本。他坐在昭烈殿里，旁边放着诸葛亮新送来的《策试阅卷官名单》——今年阅卷官加了八个人，全是去年策试录取的优秀人才，一甲二甲的那批人现在开始在尚书台和太仓任职，这回被抽调回来帮阅卷。他翻了翻名单，看见“阿竹“的名字不在上面——诸葛亮在旁边批注：“阿竹虽可任阅卷，但堤工事务繁重，且其本人仍算'实务专科'出身，策论阅卷非其所长，故不列入。“
刘备看完批注笑了笑，提笔在旁边加了一行朱批：“准。另嘱阿竹，七月十五当日可着便服巡视太学考场周边，助考生入场有序。“他把朱批的竹片夹回名单里，搁在案角，起身去窗边站了一会儿。七月中的夜，锦江的蛙鸣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的，灌满了整座宫城的空庭。
七月十三，阿竹收到了尚书台的便函，嘱她策试当天在太学门口协助维持秩序。她看完便函，把竹片放进书箱里，又把她爹新给她改的一件薄夏衫从箱底翻出来抖了抖——青白色的麻布，透气，袖子裁得宽宽的，是专门为夏天修堤时穿的。她决定策试那天穿这件。
七月十四傍晚，成都城忽然安静了。白天还在街头争论某道算题解法的考生们全都缩进了客舍里，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窗纸上映着低头翻书的剪影。整座城像一口被盖上了盖子的锅，里面的热气还在翻涌，但所有的声音都被闷住了，等着第二天一起掀开来。
阿竹那天傍晚去了一趟西门外。她沿着堤走了一遍，堤上的柳树在晚风里垂着密密的绿丝，卵石风铃在老柳树枝桠上轻轻晃着，叮叮咚咚的。她走到堤中间蹲下来摸了摸一个竹笼的顶面，经过几场水汛的浸泡和冲刷，篾条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跟老堤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了。她把手掌贴在笼面上，竹篾的温度在夏夜的风里是温凉的，带着水汽渗入木质纹理后的厚重手感。
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渍，转身往回走。走到堤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整段堤在暮色里蜿蜒延伸，灰褐色的笼面被夕照染了一层暖橘色的光。那些竹笼挨着竹笼，像一排并肩站着的、沉默的守卫。她看了一会儿，心里默默说了一句：明天见。
七月十五，卯时正。
天刚亮透，太学门口已经排了三条长龙。四百六十多个考生按批次站在围栏外，手里攥着报名文书和准考证，有人还在低头看最后一眼书，有人合着眼在默背，有人紧张得手指发抖但面色镇定。今年的人数比去年多了一倍，但秩序比去年还好——因为所有人都提前知道了自己排在哪一批、该站哪个入口，加上值守兵卒的引导，队伍虽长却纹丝不乱。
阿竹卯时一刻就到了太学门口。她穿了那件青白色的薄夏衫，头发扎成利落的单辫垂在背后，书箱没有背，只手里拿了一卷备用的空白竹片和炭笔——万一有人需要记东西，她可以随时递过去。她站在正门东侧的围栏旁边，远远看着那些考生依次入场。
第一批入场的是正堂的考生。一百二十人，排成四列，书佐逐一核验文书和准考证。阿竹看见一个灰衣少年排在队列中段——任小满。他手里攥着一卷竹简，指节发白，嘴唇微微翕动。他经过入口的时候阿竹轻声喊了一下：“任小满。“
灰衣少年猛地回头，看见是她，紧张的脸上浮起一层微微的红色：“阿竹督造？“
“你那个'疏堵并用'的法子记得写进去。“阿竹说，“我记得你上次画的图是对的。“
任小满嘴唇动了动，用力点了一下头，转头快步走进了考堂。他跨过门槛的那一刻，阿竹看见他攥着竹简的手指松开了一些，肩膀也不那么绷了。她站在围栏外面，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正堂的桑皮纸窗格后面，然后转身往旁边的临时考棚方向走去。
这一整天，阿竹在太学各个入口之间来回走了八趟。她的主要任务是帮那些第一次来太学找不到座位的考生指路，帮那些紧张得忘了该站哪队的考生核对自己的批次号，偶尔还给几个考前忽然想通了一道题的考生递炭笔——他们蹲在地上把思路画给她看，她看完点点头说“对，就是这样“。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考生走到入口时腿软了，阿竹跑过去扶了他一把，把他送到座位上，又跑回来继续巡逻。
午间休憩的时候，后院的热汤和杂粮饼又摆出来了，跟去年一样免费供应。阿竹在后院盛了碗粥，坐在槐树根底下喝。旁边坐着的考生三三两两在交流上午的考题，有人激动地说“算学那道题我练过类似的“，有人懊恼地拍大腿“最后一问我时间不够没答完“。阿竹端着粥听了一会儿，没有插话。她听着这些声音，觉得跟去年这时候的自己坐在同一个位置上的感觉重叠在了一起——那时候她也蹲在这棵槐树底下喝粥，旁边也有人在讨论题目，也是这个温度、这个光线、这个蝉鸣。
只是她今年不用考了。她帮别人考。
下午的第二场考试从未时持续到申时三刻。阿竹没有再巡逻，她坐在太学门口的石阶上，背靠着门柱，手里翻着那卷空白竹片在上面画新的堤工草图——绵竹那边又报了一段河堤急需修缮，她正在估工期。铅笔划过竹片发出沙沙的细响，混在考堂里隐隐传来的翻卷声里，像是同一把琴弦上的两个和音。
酉时正，铜磬响了。第一天的考试结束。考生们鱼贯走出考堂的时候，阿竹站起来让到门侧，看着那些面孔从自己面前经过——有的人面有喜色，有的人眉头紧锁，有的人面无表情但步子比早上轻快了，有的人一出门就蹲在地上抱着头。她看见任小满从正堂里走出来的时候，步子有点飘，但嘴角微微翘着，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句：“疏堵并用我写了三段。“
阿竹冲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考完了的人都需要一个出口，但不需要在门口就被人堵住问“考得怎么样“。她看着他走远了，自己收拾起竹片和炭笔，转身往家走。
七月十六，殿试。
今年殿试设在昭烈殿前广场。广场上摆了五十张案席——去年是从三甲五十人里选，今年扩到一甲五人、二甲二十人、三甲二十五人，总共也是五十人入围殿试。但今年的入围是从四百六十多人里杀出来的，竞争烈度比去年翻了两番有余。
卯时二刻，五十名入围考生在宫门外列队。阿竹没有入围名单——她不需要知道谁进了殿试。但她今天还是一大早就起了，穿上那件青白夏衫，赶到了宫门外的广场边缘。她站在距离广场约百步的廊檐底下，远远望着那些考生在甲兵引导下依次入席。广场上的案席排得整整齐齐，阳光从东边照过来，在每张案面上拉出一道斜斜的亮影。御座设在广场北面的台阶上，今天刘备穿的是全套玄色冕服，冕冠的玉珠串在晨光中垂着细碎的光点。
阿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那个端坐在御座上的、玄衣纁裳的轮廓。她站在廊檐底下，隔着百步的距离，忽然想起去年昭烈殿上她被叫到御座前说话的场景——那时候她仰着头，透过晃动的玉珠串看见一张笑着的脸，听见一个声音说“你的法子糙，但道理对“。
殿试开始了。广场上安静下来，只有炭笔划过竹片的沙沙声。阿竹站在廊檐底下看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就转身走了——她还要去太仓核对一批新到的青竹料，绵竹那边等着开工。她走的时候脚步轻快，夏风吹起她宽大的袖口，在身后像两只展开的翅膀。她没有回头。
七月十八，放榜。
今年的红榜多了三张，一共九张，从太学门口一直贴到了旁边的围墙上。天还没亮透就有人搬着板凳来占了前排位置，等辰时书佐出来贴榜的时候，太学门口已经围了上千人——考生、家属、看热闹的百姓，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阿竹这天没有挤到前面去。她站在人群外围一棵老槐树的树荫底下，远远看着那些攒动的人头和飘动的手臂。她听见第一张榜贴出来的时候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和欢呼，紧接着第二张、第三张、一直到第九张，每一次新榜贴上就有一波新的声浪涌起。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有人在跺脚，有人在哭——那个哭的声音很大，穿透了人群的嘈杂传到了树荫底下，阿竹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穿灰布衫的少年正蹲在城墙根底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有个同伴在拍他的背。
是任小满。他蹲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腰。阿竹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她蹲到他面前，等他哭了一会儿才开口：“怎么样？“
任小满抬起头，满脸是泪，但嘴角咧着一个巨大的弧度：“我……我二甲第九……“他说完又哭了，这次是笑出来的哭，鼻涕泡都冒出来了，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
阿竹蹲在他面前，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跟她爹拍她头顶的动作一样，重重的、带着一点笨拙的郑重。“二甲第九，明年就能当官了。“她说，“你那个疏堵并用的三段写对了。“
任小满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阿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她走出人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太学门口的红榜——九张红纸在夏日的阳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上面密密麻麻的墨字记录着四百六十多人中杀出来的五十个名字。她看着那些名字，心里想的是：明年还会有更多人来考。
七月二十，尚书台正式公布了今年的策试录取名单和授官安排。一甲五人直接入尚书台和太仓任实职，二甲二十人分派各郡县为书佐或主簿，三甲二十五人可入太学进修或接受临时差遣。同时附了一份特别的表彰诏令：“堤工督造阿竹，去岁献策策试、今年督工四郡，益州堤工皆赖其力。兹擢升为益州河渠司副使，秩比六百石，仍兼掌堤工督造之务。“
阿竹收到这份诏令的时候正在绵竹青龙溪的新堤上巡检。她蹲在堤边检查桩基的稳固程度，一个差役从县衙跑了三里路来送信，把那份盖了尚书台印的竹简递给她。她展开来看完，蹲在原地沉默了大约十息，然后慢慢站起来，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把竹简折好放进了书箱里。
她什么话也没说。但当天下午她在堤上画的施工图速度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每一笔都稳而准，标尺寸的时候手都没有颤。傍晚收工的时候她爹赶着驴车来接她，阿竹跳上车板，把书箱抱在怀里，望着西边被夕阳烧成金红色的天际线，忽然说了一句：“爹，河渠司副使是干什么的？“
她爹赶车的动作没停，驴车轱辘碾过碎石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管整个益州的河渠，“他说，“从今以后不只修堤，还要管疏浚、管灌溉、管水渠的调度。“
阿竹把下巴搁在书箱盖上，看着路两边飞快后退的稻田。“那我要学的更多了。“她声音轻轻的，但不是气馁的那种轻。她爹没有说话，只是赶着驴车走得更稳了些，车轮碾过坑洼的时候减速，绕过石头的路走平的那一面，让闺女坐在车板上一路没有颠簸。
七月底，成都城从策试的热潮中慢慢回落。放榜之后的几日，街上到处是背起行囊返乡的考生，有人意气风发，有人垂头丧气，但所有人的步子都朝一个方向——往前走。太学门口新贴出了一张告示：“明年七月策试照常举行，报名时间自明年三月初一开始。“底下的百姓路过看一眼就继续走路了，没有人再像去年一样围在那里议论半天——因为所有人都已经知道这是真的了。年年七月十五，成都太学。这八个字就像“锦江向东流“一样自然了。
而在这同一个七月末的夜里，刘备在昭烈殿里召见了诸葛亮、张飞、魏延、黄权四个人。他让人在殿中铺开了一张巨大的地图——从成都一直到长安，山川关隘城池一目了然。地图是诸葛亮领人花了三个月画出来的，每一条山路、每一处渡口、每一座烽燧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刘备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细炭条，在汉中郡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策试结束了。第二批人也入了官场，益州内政的底子正在一天比一天厚。锦江的水军练了大半年，白水河那条线的运粮通道也探明白了。“他转过身来看着面前四个人，“朕打算明年春天，出兵汉中。“
殿里安静了几息。张飞第一个开口，嗓门压都压不住：“大哥——陛下，明年春天？咱们的兵……“
“兵够了。“刘备截住他的话头，“魏延在南中练了一年多的兵，黄权在北线整编了大半年，张飞的锦江水军虽说是用来渡长江的，但在汉水也一样用。明年春天出白水关，走金牛道，直取阳平关。朕的战略很简单——不跟曹真打消耗战，朕打速决战。“
他把炭条在汉中城的位置重重顿了一下。“曹真三万兵守汉中，粮道在箕谷。朕先派一支轻骑绕过阳平关，烧了箕谷的屯粮，然后魏延的主力正面压上去，曹真粮绝则军乱，军乱则汉中可图。拿下汉中之后，朕就地休整一个夏天，秋天再往北推，出斜谷、取郿县、逼长安。“
魏延盯着地图上那条迂回路线看了很久，忽然抱拳：“陛下，绕袭箕谷的轻骑交给臣。臣在南中练了一年多的骑兵，山路行军、夜间突袭都是熟手。“
黄权在旁边也站出来：“臣正面接应阳平关。魏延绕后期间，臣可在关前佯攻牵制曹真主力，使其无暇分兵。“
刘备点了点头，把炭条搁在案角。他退后两步看了那张地图一眼——汉中、阳平关、箕谷、斜谷、郿县、长安，那些名字在他眼前连成了一条弯曲的线，从成都往北延伸，穿过山脉和河谷，通向那个他穿越过来第一天就在心里想着的地方。
“各自回去准备。“他说，“明年开春，朕亲自领兵。“
四个人同时单膝跪地：“臣等领命！“
他们退出去之后，刘备独自站在地图前面看了很久。夜风从殿门外灌进来，吹得地图的边角微微卷起。他把地图卷起来收好，走回案前，拿起案角那只竹蚂蚱转了转。篾片上的包浆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经过一年多的摩挲，触须已经被摸得微微发亮。他把竹蚂蚱揣进怀里，吹熄了殿中最后一盏灯。
夜色中只有锦江的水声隐隐传来，哗啦，哗啦。成都在这片水声里安睡着。而明年春天，这座城市将送出一支军队，去完成一个跨越了二十年的、织席贩履者和他的兄弟们从桃园就开始做的梦。
窗外的七月末夜风吹过檐角，把檐下一串新挂的竹片风铃吹得轻轻响了几声，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