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过冬
十月初，阿竹收到了一份来自汉中的正式公文。
公文是汉中临时守将马副将发的，盖了军印，措辞正式但不生硬：“河渠司年初所遣匠人已完成渠体修复三段、陂塘清淤两处，今秋灌区农田增产颇多。然冬季将至，河道冻胀、渠体保养需有专人指导。且汉中水利系新修之政，匠人经验尚浅，多有疑难。冒昧请示河渠司：可否遣阿竹副使亲赴汉中，巡视验收秋季工程，并指导冬季维护之法？“
阿竹把公文看完，搁在案上。窗外是十月初的晴日，天淡蓝淡蓝的，几棵老梧桐的叶子黄了大半，被风吹得从院墙外飘进来一片，落在她案角。她伸手捡起那片梧桐叶翻了个面，叶脉像一张缩小的河渠图，主脉粗、支脉细，从叶柄向叶尖发散开去。她看了一会儿，把叶子夹进了案上的图册里。
当天下午她去了一趟尚书台。诸葛亮在里间批阅公文，她站在门口说了来意。诸葛亮听完之后没有立刻答复，而是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翻了翻，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汉中那边冬季比成都冷得多，你穿现在这件棉袄不够。“
阿竹愣了一下：“那要穿什么？“
“那边厢房里有几件旧皮袍，是上回北边运物资的时候留下的。你挑一件合身的带走。“他把竹简放回案上，“河渠司的事交代给老书佐暂管，你去汉中一个月。十月底出发，十一月底回来。正好赶在腊月封印之前。“
阿竹应了一声“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诸葛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阿竹。“
她回头。
“陛下也在汉中。“诸葛亮说，“你到了之后，去城外大营见一下陛下。“
阿竹的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就出去了。
十月底，阿竹从成都北门出发。
她穿了那件从尚书台厢房里挑的旧皮袍，羊皮的，里子暖和，外头又套了一件她娘连夜赶制的厚棉坎肩。书箱换了第四只——她爹专门为这趟远行编的，比之前的箱子大了一倍，竹篾编了三层，内衬厚棉，防水防寒。箱子里塞了图册、炭笔、换洗衣裳、干粮，还有她娘塞进去的一小罐辣椒酱和一包炒花生。
她爹赶驴车送她到北门外三十里。路上父女俩都没怎么说话，驴车碾过官道上的落叶，沙沙沙地响了一路。到三十里亭的时候她爹勒住驴，把缰绳递给她：“往后的路你自己赶。驴认识路，你喂它草就行。“
阿竹接过缰绳，蹲下来把书箱从车板上挪到身后靠好。她站起来看了她爹一眼——他蹲在路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嘴角那两道深纹比平时绷得紧一些。
“爹，我一个月就回来。“
“嗯。“
她跳上车板，抖了抖缰绳，驴子迈开步子沿着官道往北走了。她坐在车板上回头看了一眼——她爹还蹲在路边，身影被初冬灰白的天光衬得又小又硬，像一块石头。她没有再看第二眼，转回头继续赶路。
走了七天才到剑阁。
前四天在益州境内，路还好走。过了德阳之后官道就收了窄，两侧的山越来越近，路面从碎石变成了夯土，被秋末的雨水浸得有些软，驴蹄子踩上去能陷出小半个脚掌深。阿竹每天天一亮就赶路，天黑之前找驿站或者村子投宿。沿途经过的县城她都留意看路边的水渠——有两条渠明显清过淤了，渠底的泥被挖得干干净净，冬水还在渠里慢慢流，映着十二月的阴天光，清亮亮的。她在心里默默记了“渠况良好，明年可用“几个字。
第五天进了剑门关。两座陡峭的石山夹着一条窄道，关楼建在两山之间的峡谷口，青石砌的城墙被山风吹了千百年，表面坑坑洼洼的。守关的士卒验了她的文书和河渠司腰牌，多看了她两眼——一个十岁不到的小姑娘穿着皮袍背着大竹箱赶一辆驴车出现在剑门关，这事儿搁谁都得看两眼。但文书齐备、腰牌齐全，士卒放她过了关。
第六天开始进入汉中地界。路两侧的山势渐渐开阔了，从陡峭的峡谷变成连绵的丘陵。官道两侧的田里种着冬小麦，苗刚出地面不久，嫩绿色的一垄一垄铺开，在冬日灰淡的天光下像一层浅浅的绒毯。阿竹坐在驴车上看着那些麦田，心里想：这些田用的就是那三条新渠引的水，今年秋天的收成好，明年春天的冬小麦也该好。
第七天下午，她远远看见了汉中的城墙。
灰青色的城墙坐落在平坝中央，比成都的城墙矮一些、质朴一些，城楼上的旗在冬日西风里翻卷着。城墙外面有大片的营帐——军帐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城西的空地上，帐顶的烟囱冒着淡灰色的炊烟，一股一股在暮色里升起来又散了。远远能听见营中操练的号令声，但隔了那么远传到阿竹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闷闷的、风揉过的回响。
她赶着驴车往城门方向走。守门卒拦下来问她来意，她把那份公文和河渠司腰牌递上去。守卒看了一眼就侧身让开了：“阿竹副使？马将军吩咐过，您到了直接去城西大营就行。陛下在营中等您。“
阿竹握着缰绳的手紧了一下。她让驴车沿着城墙根慢慢往西走，马蹄和车轮轧过冬日的硬土路，发出细碎的喳喳声。她经过一段修好的水渠时特意勒停了驴车——渠壁是新砌的，用了本地青石，勾缝的浆还泛着浅灰色，一看就是入秋之后完工的。渠底有水在流，不深，但流速平稳，顺着渠壁的坡度缓缓往城外的方向去。
她蹲在渠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渠壁的石头。砌得平整、对接紧密，比她预想的做工好。她的匠人们已经把手艺传下来了，而且本地匠人上手之后做得更因地制宜——石头用得比成都那边多，竹篾用得少，因为汉中这边的山石料充足，取石比砍竹更方便。她蹲在那里摸着那些石头，心里慢慢踏实下来。她做的那份方案是对的，但她没想到执行的人比方案做得更灵活。
她站起来跳上车板，继续往西走。天边的暮色正在从浅紫融成靛蓝，营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了，像无数颗落在地面上的暖黄色的星。
城西大营的辕门外站着一个穿甲胄的中年人，瘦高个，脸被北风吹得粗黑。他看见远处来了一辆驴车，车上坐着一个裹着皮袍的小姑娘，在暮色中慢慢靠近。他站在辕门口等了一会儿，等驴车到了跟前，他上前一步拱手：“阿竹副使？末将姓马，魏将军麾下，汉中临时守将。“
阿竹从车板上跳下来，拱手还礼：“马将军。我来看渠。“
马副将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皮袍穿得有些大，袖口卷了两折才露出手掌，棉坎肩的边缘沾了些路上的灰，但眼睛亮得很，目光已经越过他往营地里那些渠的方向去了。他侧身让了让：“陛下在帐中等您。您把驴车给我的人就行，草料管够。“
阿竹把缰绳递给旁边的士卒，背好书箱跟着马副将走进大营。营中的路是夯实的土路，两侧的帐篷排得整整齐齐，帐帘下方露出的缝隙里透出暖融融的灯光和低低的说话声。她跟着马副将穿过两排帐篷，来到一座稍微大些的帐前。帐帘是半掀着的，里面的烛光从帘缝里漏出来，在帐外的地面上铺了一块黄色的光斑。
马副将在帐外停住脚步，朝里面说了一声：“陛下，阿竹副使到了。“
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传出一个声音：“进来。“
阿竹站在帐帘外面，深吸了一口气。冬天的空气灌进肺里，又冷又清，让她的脑子格外清醒。她抬手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帐里烧着火盆，温暖干燥的空气扑了她一脸。火盆旁边坐着一个人，穿着玄色常服，外罩一件厚厚的灰鼠皮袍，手里端着一碗热茶。他比阿竹记忆里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分明了，但眼神没变——还是那种看人带着笑意、笑意底下又藏着沉静审视的目光。他看见阿竹进来的时候碗里的茶顿了一下，上下看了她两遍。
“穿这么厚？“刘备说，“跟个棉球似的。“
阿竹站在火盆旁边，一时没接上话。她跟他对视着，觉得面前这个人跟去年在昭烈殿上看见的那个穿冕服的人重叠了一下，又裂开了——冕服的那个人是皇帝，面前这个人是坐在火盆旁边端着茶碗、说话带着成都口音尾调的刘玄德。她站在火光里，忽然觉得一路上积攒的紧张全散了，散得像那盏走马灯里的热气一样无声无息。
“路上走了七天，“她说，“剑门关那边风大，不多穿点扛不住。“
刘备把茶碗搁在案上，站起来从旁边的矮案上拿起一只烤红薯递给她。红薯用麻布包着，还烫手。“先吃。吃完了再说渠的事。“
阿竹接过红薯，在火盆旁边的矮凳上坐下。她剥开红薯皮，金黄的热气腾起来糊了她一脸。她低头咬了一口，甜糯滚烫的瓤在舌尖上化开，烫得她吸了一口气。她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刘备坐回自己的案前，看着她吃红薯。等他啃完大半只的时候才开口：“汉中的渠我都看了一遍。修得不错，比你方案里写的工期还早了几天。马副将说今年秋灌多浇了三百亩地，冬小麦的墒情也比往年好。“
阿竹把最后一口红薯吃完，用麻布擦了擦手：“我想明天去看一遍现场。那些渠是我画了图纸但没亲眼施工的，有些地方可能跟图纸有出入，我要看了才能确定冬保方案。“
“明天马副将带你去。“刘备重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火盆跳跃的火焰上，“看完渠你来跟朕说说，你觉得汉中什么时候能自给军粮。“
阿竹想了想：“今年秋收增产的是三条渠的灌区。明年把剩下那七条渠全部修完，后年全灌区就能自给。两年。“
刘备端着茶碗的手没有动。他看了阿竹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两年。那朕就在这里等两年。正好——“他笑了一下，“朕也需要时间练兵。你修你的渠，朕练朕的兵。两年之后一起往北走。“
阿竹坐在火盆旁边，火光把她半边脸烤得暖融融的。她没有接话，但她在心里把这个承诺放好了，放进书箱最底层，搁在那只竹蚂蚱旁边。
第二天阿竹跟着马副将看了整整两天的渠。
第一天看的是城外那三条已经完工的渠。她沿着渠岸走了十几里，每一段都蹲下去看渠壁的砌缝、渠底的坡度、入水口和出水口的位置。她在随身带的竹片上不停地记，记了厚厚一叠。第二天看的是冬季维护的重点——渠体保温、防冻胀、清淤节点。她在一段容易淤积的渠段前蹲了大半个时辰，用手探了探渠底的积沙深度，在图上标了“建议次年开春后提前半月清淤“。
冬天的汉中比成都干冷得多，风从北面刮过来像带着砂纸，刮得人脸疼。阿竹蹲在渠边画图的时候手指冻得发僵，她把手缩进袖筒里暖一会儿再伸出来接着画。马副将陪在旁边，看她画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了一句：“阿竹副使，你画图不用毛笔？“
“炭笔快。毛笔太慢了，冬天墨还要化半天。“她把炭笔换到左手搓了搓右手，继续画。
第三天傍晚，她跟刘备告别。她站在营帐门口，背上已经背好了书箱。刘备从帐里走出来送她，站在暮色里看着她。冬天的风把他披着的外袍吹得微微翻卷，他站在辕门旁边，身影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显得比在成都时更扎实了一些。
“路上慢点。“刘备说，“到了成都给尚书台报个平安。明年开春，汉中这边的新渠开工，你还要来一趟。“
“嗯。“阿竹紧了紧书箱的背带，“明年开春我来。“
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刘备还站在辕门口，暮色在他身后拢成一片暗沉沉的天幕，营帐的灯火从他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勾出一道暖色的边缘线。她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了什么事，伸手从书箱里翻出一样东西——一只翠绿色的竹蚂蚱，篾片经过两年多的摩挲已经泛出深琥珀色的包浆，触须微微翘着，六条腿完整如初。
她把竹蚂蚱举起来朝刘备晃了一下，然后放回了书箱里。她没有说话，刘备也没有说话。她转回身继续往驴车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冬天的风在她身后把书箱盖上的走马灯图案吹得微微晃动。
回程的路走了六天——比来时快了一天，因为路已经认得了。阿竹每天坐在车板上，晒着冬末稀薄的日光，看着两边的风景一节一节地倒退。山从开阔变窄又变开阔，田野从冬小麦变成冬闲田再变成菜地。第六天傍晚，她远远看见了成都的北门城楼。城楼上的“汉“字旗在暮色里翻卷着，蓝底白字，跟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进城的时候守门卒认出了她的驴车，喊了一声“阿竹副使回来了！“她朝他们摆了摆手，赶着驴车继续往城北的方向走。街道两旁的店铺还在营业，冬夜的灯火从窗格里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地暖光。她经过南市巷口的时候陈婆婆的面摊还没收，锅里咕嘟嘟煮着一锅羊杂汤，白汽在冬夜里腾腾地冒着。陈婆婆看见她，从锅里捞了碗羊杂汤用油纸包了塞进她手里：“回来啦？喝碗汤，暖和暖和。“
阿竹捧着滚烫的油纸包继续赶路。她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她爹正蹲在院子里劈冬用的小竹条，看见她进来手里的篾刀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劈，嘴里说了一句：“饭在锅里。“
阿竹把书箱卸下来靠墙放好，捧着羊杂汤走进灶间。她娘在灶台前添柴，火光照着她的侧脸，她看见阿竹进来，伸手把锅盖掀开，白汽涌出来糊了满屋。“盛饭。碗在案上。“
阿竹站在灶间门口，左手捧着滚烫的羊杂汤，右手伸出去够案上的碗。冬夜的灶间暖烘烘的，柴火的噼啪声和锅里的咕嘟声织在一起，她娘低头添柴的侧影被火光映着，她爹在院子里劈竹条的咯吱声隔着门板传进来。她拿了碗，盛了饭，坐在灶间门槛上就着羊杂汤开始吃。饭粒在嘴里慢慢嚼着，羊杂汤的辛辣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腊月又在成都落了一场雪。阿竹坐在河渠司的中厅里烤着冬炭，把汉中那行的勘察报告整理成正式卷宗。卷宗写完之后她伏在案上画了一份新的全益州水利总图，把汉中那一块加了上去，在汉中北面标了一排虚线，代表还没修但已经规划好了的渠。她看着那张图，图上的水脉从成都出发，顺着锦江、白水、汉水一路向北延伸，像一棵树的根系正在把触须一寸一寸地推进更远的地底。
除夕那天晚上，她和她爹把走马灯又挂到了西门的老柳树上。今年灯罩换成了阿竹画的汉中渠系图——几条弯弯曲曲的线从灯罩底部向上延伸，代表水渠的走向，线条旁边标注着“已修“和“待修“两个字样。蜡烛点燃之后热气升腾，那些线条顺着灯壁一圈一圈地转，像一条正在流动的、不知疲倦的河。
阿竹蹲在柳树底下仰头看着那盏灯。除夕的风比往年更冷一些，但她穿着新皮袍、揣着手炉，蹲在树根旁边并不觉得太冻。远处的爆竹声在夜空中此起彼伏地炸开，锦江的水声在爆竹间隙里浮出来，哗啦，哗啦。走马灯的烛火在风里微微晃着，灯壁上的水渠线条跟着转轴的转动一圈一圈地游走，在冬夜的黑幕里画着一道又一道无声的弧。
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灯笼底下的蜡烛燃尽了，灯火暗下去又亮起来——她爹在旁边重新续了一根。烛火重新燃旺的时候，灯壁上的水渠线条重新开始转了，一圈，一圈，不停歇地向前推进。那光影投在阿竹脸上，在她嘴角那道细小的弧线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继续沿着冬夜的风向远处流转。
公文是汉中临时守将马副将发的，盖了军印，措辞正式但不生硬：“河渠司年初所遣匠人已完成渠体修复三段、陂塘清淤两处，今秋灌区农田增产颇多。然冬季将至，河道冻胀、渠体保养需有专人指导。且汉中水利系新修之政，匠人经验尚浅，多有疑难。冒昧请示河渠司：可否遣阿竹副使亲赴汉中，巡视验收秋季工程，并指导冬季维护之法？“
阿竹把公文看完，搁在案上。窗外是十月初的晴日，天淡蓝淡蓝的，几棵老梧桐的叶子黄了大半，被风吹得从院墙外飘进来一片，落在她案角。她伸手捡起那片梧桐叶翻了个面，叶脉像一张缩小的河渠图，主脉粗、支脉细，从叶柄向叶尖发散开去。她看了一会儿，把叶子夹进了案上的图册里。
当天下午她去了一趟尚书台。诸葛亮在里间批阅公文，她站在门口说了来意。诸葛亮听完之后没有立刻答复，而是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翻了翻，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汉中那边冬季比成都冷得多，你穿现在这件棉袄不够。“
阿竹愣了一下：“那要穿什么？“
“那边厢房里有几件旧皮袍，是上回北边运物资的时候留下的。你挑一件合身的带走。“他把竹简放回案上，“河渠司的事交代给老书佐暂管，你去汉中一个月。十月底出发，十一月底回来。正好赶在腊月封印之前。“
阿竹应了一声“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诸葛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阿竹。“
她回头。
“陛下也在汉中。“诸葛亮说，“你到了之后，去城外大营见一下陛下。“
阿竹的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就出去了。
十月底，阿竹从成都北门出发。
她穿了那件从尚书台厢房里挑的旧皮袍，羊皮的，里子暖和，外头又套了一件她娘连夜赶制的厚棉坎肩。书箱换了第四只——她爹专门为这趟远行编的，比之前的箱子大了一倍，竹篾编了三层，内衬厚棉，防水防寒。箱子里塞了图册、炭笔、换洗衣裳、干粮，还有她娘塞进去的一小罐辣椒酱和一包炒花生。
她爹赶驴车送她到北门外三十里。路上父女俩都没怎么说话，驴车碾过官道上的落叶，沙沙沙地响了一路。到三十里亭的时候她爹勒住驴，把缰绳递给她：“往后的路你自己赶。驴认识路，你喂它草就行。“
阿竹接过缰绳，蹲下来把书箱从车板上挪到身后靠好。她站起来看了她爹一眼——他蹲在路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嘴角那两道深纹比平时绷得紧一些。
“爹，我一个月就回来。“
“嗯。“
她跳上车板，抖了抖缰绳，驴子迈开步子沿着官道往北走了。她坐在车板上回头看了一眼——她爹还蹲在路边，身影被初冬灰白的天光衬得又小又硬，像一块石头。她没有再看第二眼，转回头继续赶路。
走了七天才到剑阁。
前四天在益州境内，路还好走。过了德阳之后官道就收了窄，两侧的山越来越近，路面从碎石变成了夯土，被秋末的雨水浸得有些软，驴蹄子踩上去能陷出小半个脚掌深。阿竹每天天一亮就赶路，天黑之前找驿站或者村子投宿。沿途经过的县城她都留意看路边的水渠——有两条渠明显清过淤了，渠底的泥被挖得干干净净，冬水还在渠里慢慢流，映着十二月的阴天光，清亮亮的。她在心里默默记了“渠况良好，明年可用“几个字。
第五天进了剑门关。两座陡峭的石山夹着一条窄道，关楼建在两山之间的峡谷口，青石砌的城墙被山风吹了千百年，表面坑坑洼洼的。守关的士卒验了她的文书和河渠司腰牌，多看了她两眼——一个十岁不到的小姑娘穿着皮袍背着大竹箱赶一辆驴车出现在剑门关，这事儿搁谁都得看两眼。但文书齐备、腰牌齐全，士卒放她过了关。
第六天开始进入汉中地界。路两侧的山势渐渐开阔了，从陡峭的峡谷变成连绵的丘陵。官道两侧的田里种着冬小麦，苗刚出地面不久，嫩绿色的一垄一垄铺开，在冬日灰淡的天光下像一层浅浅的绒毯。阿竹坐在驴车上看着那些麦田，心里想：这些田用的就是那三条新渠引的水，今年秋天的收成好，明年春天的冬小麦也该好。
第七天下午，她远远看见了汉中的城墙。
灰青色的城墙坐落在平坝中央，比成都的城墙矮一些、质朴一些，城楼上的旗在冬日西风里翻卷着。城墙外面有大片的营帐——军帐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城西的空地上，帐顶的烟囱冒着淡灰色的炊烟，一股一股在暮色里升起来又散了。远远能听见营中操练的号令声，但隔了那么远传到阿竹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闷闷的、风揉过的回响。
她赶着驴车往城门方向走。守门卒拦下来问她来意，她把那份公文和河渠司腰牌递上去。守卒看了一眼就侧身让开了：“阿竹副使？马将军吩咐过，您到了直接去城西大营就行。陛下在营中等您。“
阿竹握着缰绳的手紧了一下。她让驴车沿着城墙根慢慢往西走，马蹄和车轮轧过冬日的硬土路，发出细碎的喳喳声。她经过一段修好的水渠时特意勒停了驴车——渠壁是新砌的，用了本地青石，勾缝的浆还泛着浅灰色，一看就是入秋之后完工的。渠底有水在流，不深，但流速平稳，顺着渠壁的坡度缓缓往城外的方向去。
她蹲在渠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渠壁的石头。砌得平整、对接紧密，比她预想的做工好。她的匠人们已经把手艺传下来了，而且本地匠人上手之后做得更因地制宜——石头用得比成都那边多，竹篾用得少，因为汉中这边的山石料充足，取石比砍竹更方便。她蹲在那里摸着那些石头，心里慢慢踏实下来。她做的那份方案是对的，但她没想到执行的人比方案做得更灵活。
她站起来跳上车板，继续往西走。天边的暮色正在从浅紫融成靛蓝，营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了，像无数颗落在地面上的暖黄色的星。
城西大营的辕门外站着一个穿甲胄的中年人，瘦高个，脸被北风吹得粗黑。他看见远处来了一辆驴车，车上坐着一个裹着皮袍的小姑娘，在暮色中慢慢靠近。他站在辕门口等了一会儿，等驴车到了跟前，他上前一步拱手：“阿竹副使？末将姓马，魏将军麾下，汉中临时守将。“
阿竹从车板上跳下来，拱手还礼：“马将军。我来看渠。“
马副将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皮袍穿得有些大，袖口卷了两折才露出手掌，棉坎肩的边缘沾了些路上的灰，但眼睛亮得很，目光已经越过他往营地里那些渠的方向去了。他侧身让了让：“陛下在帐中等您。您把驴车给我的人就行，草料管够。“
阿竹把缰绳递给旁边的士卒，背好书箱跟着马副将走进大营。营中的路是夯实的土路，两侧的帐篷排得整整齐齐，帐帘下方露出的缝隙里透出暖融融的灯光和低低的说话声。她跟着马副将穿过两排帐篷，来到一座稍微大些的帐前。帐帘是半掀着的，里面的烛光从帘缝里漏出来，在帐外的地面上铺了一块黄色的光斑。
马副将在帐外停住脚步，朝里面说了一声：“陛下，阿竹副使到了。“
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传出一个声音：“进来。“
阿竹站在帐帘外面，深吸了一口气。冬天的空气灌进肺里，又冷又清，让她的脑子格外清醒。她抬手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帐里烧着火盆，温暖干燥的空气扑了她一脸。火盆旁边坐着一个人，穿着玄色常服，外罩一件厚厚的灰鼠皮袍，手里端着一碗热茶。他比阿竹记忆里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分明了，但眼神没变——还是那种看人带着笑意、笑意底下又藏着沉静审视的目光。他看见阿竹进来的时候碗里的茶顿了一下，上下看了她两遍。
“穿这么厚？“刘备说，“跟个棉球似的。“
阿竹站在火盆旁边，一时没接上话。她跟他对视着，觉得面前这个人跟去年在昭烈殿上看见的那个穿冕服的人重叠了一下，又裂开了——冕服的那个人是皇帝，面前这个人是坐在火盆旁边端着茶碗、说话带着成都口音尾调的刘玄德。她站在火光里，忽然觉得一路上积攒的紧张全散了，散得像那盏走马灯里的热气一样无声无息。
“路上走了七天，“她说，“剑门关那边风大，不多穿点扛不住。“
刘备把茶碗搁在案上，站起来从旁边的矮案上拿起一只烤红薯递给她。红薯用麻布包着，还烫手。“先吃。吃完了再说渠的事。“
阿竹接过红薯，在火盆旁边的矮凳上坐下。她剥开红薯皮，金黄的热气腾起来糊了她一脸。她低头咬了一口，甜糯滚烫的瓤在舌尖上化开，烫得她吸了一口气。她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刘备坐回自己的案前，看着她吃红薯。等他啃完大半只的时候才开口：“汉中的渠我都看了一遍。修得不错，比你方案里写的工期还早了几天。马副将说今年秋灌多浇了三百亩地，冬小麦的墒情也比往年好。“
阿竹把最后一口红薯吃完，用麻布擦了擦手：“我想明天去看一遍现场。那些渠是我画了图纸但没亲眼施工的，有些地方可能跟图纸有出入，我要看了才能确定冬保方案。“
“明天马副将带你去。“刘备重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火盆跳跃的火焰上，“看完渠你来跟朕说说，你觉得汉中什么时候能自给军粮。“
阿竹想了想：“今年秋收增产的是三条渠的灌区。明年把剩下那七条渠全部修完，后年全灌区就能自给。两年。“
刘备端着茶碗的手没有动。他看了阿竹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两年。那朕就在这里等两年。正好——“他笑了一下，“朕也需要时间练兵。你修你的渠，朕练朕的兵。两年之后一起往北走。“
阿竹坐在火盆旁边，火光把她半边脸烤得暖融融的。她没有接话，但她在心里把这个承诺放好了，放进书箱最底层，搁在那只竹蚂蚱旁边。
第二天阿竹跟着马副将看了整整两天的渠。
第一天看的是城外那三条已经完工的渠。她沿着渠岸走了十几里，每一段都蹲下去看渠壁的砌缝、渠底的坡度、入水口和出水口的位置。她在随身带的竹片上不停地记，记了厚厚一叠。第二天看的是冬季维护的重点——渠体保温、防冻胀、清淤节点。她在一段容易淤积的渠段前蹲了大半个时辰，用手探了探渠底的积沙深度，在图上标了“建议次年开春后提前半月清淤“。
冬天的汉中比成都干冷得多，风从北面刮过来像带着砂纸，刮得人脸疼。阿竹蹲在渠边画图的时候手指冻得发僵，她把手缩进袖筒里暖一会儿再伸出来接着画。马副将陪在旁边，看她画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了一句：“阿竹副使，你画图不用毛笔？“
“炭笔快。毛笔太慢了，冬天墨还要化半天。“她把炭笔换到左手搓了搓右手，继续画。
第三天傍晚，她跟刘备告别。她站在营帐门口，背上已经背好了书箱。刘备从帐里走出来送她，站在暮色里看着她。冬天的风把他披着的外袍吹得微微翻卷，他站在辕门旁边，身影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显得比在成都时更扎实了一些。
“路上慢点。“刘备说，“到了成都给尚书台报个平安。明年开春，汉中这边的新渠开工，你还要来一趟。“
“嗯。“阿竹紧了紧书箱的背带，“明年开春我来。“
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刘备还站在辕门口，暮色在他身后拢成一片暗沉沉的天幕，营帐的灯火从他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勾出一道暖色的边缘线。她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了什么事，伸手从书箱里翻出一样东西——一只翠绿色的竹蚂蚱，篾片经过两年多的摩挲已经泛出深琥珀色的包浆，触须微微翘着，六条腿完整如初。
她把竹蚂蚱举起来朝刘备晃了一下，然后放回了书箱里。她没有说话，刘备也没有说话。她转回身继续往驴车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冬天的风在她身后把书箱盖上的走马灯图案吹得微微晃动。
回程的路走了六天——比来时快了一天，因为路已经认得了。阿竹每天坐在车板上，晒着冬末稀薄的日光，看着两边的风景一节一节地倒退。山从开阔变窄又变开阔，田野从冬小麦变成冬闲田再变成菜地。第六天傍晚，她远远看见了成都的北门城楼。城楼上的“汉“字旗在暮色里翻卷着，蓝底白字，跟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进城的时候守门卒认出了她的驴车，喊了一声“阿竹副使回来了！“她朝他们摆了摆手，赶着驴车继续往城北的方向走。街道两旁的店铺还在营业，冬夜的灯火从窗格里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地暖光。她经过南市巷口的时候陈婆婆的面摊还没收，锅里咕嘟嘟煮着一锅羊杂汤，白汽在冬夜里腾腾地冒着。陈婆婆看见她，从锅里捞了碗羊杂汤用油纸包了塞进她手里：“回来啦？喝碗汤，暖和暖和。“
阿竹捧着滚烫的油纸包继续赶路。她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她爹正蹲在院子里劈冬用的小竹条，看见她进来手里的篾刀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劈，嘴里说了一句：“饭在锅里。“
阿竹把书箱卸下来靠墙放好，捧着羊杂汤走进灶间。她娘在灶台前添柴，火光照着她的侧脸，她看见阿竹进来，伸手把锅盖掀开，白汽涌出来糊了满屋。“盛饭。碗在案上。“
阿竹站在灶间门口，左手捧着滚烫的羊杂汤，右手伸出去够案上的碗。冬夜的灶间暖烘烘的，柴火的噼啪声和锅里的咕嘟声织在一起，她娘低头添柴的侧影被火光映着，她爹在院子里劈竹条的咯吱声隔着门板传进来。她拿了碗，盛了饭，坐在灶间门槛上就着羊杂汤开始吃。饭粒在嘴里慢慢嚼着，羊杂汤的辛辣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腊月又在成都落了一场雪。阿竹坐在河渠司的中厅里烤着冬炭，把汉中那行的勘察报告整理成正式卷宗。卷宗写完之后她伏在案上画了一份新的全益州水利总图，把汉中那一块加了上去，在汉中北面标了一排虚线，代表还没修但已经规划好了的渠。她看着那张图，图上的水脉从成都出发，顺着锦江、白水、汉水一路向北延伸，像一棵树的根系正在把触须一寸一寸地推进更远的地底。
除夕那天晚上，她和她爹把走马灯又挂到了西门的老柳树上。今年灯罩换成了阿竹画的汉中渠系图——几条弯弯曲曲的线从灯罩底部向上延伸，代表水渠的走向，线条旁边标注着“已修“和“待修“两个字样。蜡烛点燃之后热气升腾，那些线条顺着灯壁一圈一圈地转，像一条正在流动的、不知疲倦的河。
阿竹蹲在柳树底下仰头看着那盏灯。除夕的风比往年更冷一些，但她穿着新皮袍、揣着手炉，蹲在树根旁边并不觉得太冻。远处的爆竹声在夜空中此起彼伏地炸开，锦江的水声在爆竹间隙里浮出来，哗啦，哗啦。走马灯的烛火在风里微微晃着，灯壁上的水渠线条跟着转轴的转动一圈一圈地游走，在冬夜的黑幕里画着一道又一道无声的弧。
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灯笼底下的蜡烛燃尽了，灯火暗下去又亮起来——她爹在旁边重新续了一根。烛火重新燃旺的时候，灯壁上的水渠线条重新开始转了，一圈，一圈，不停歇地向前推进。那光影投在阿竹脸上，在她嘴角那道细小的弧线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继续沿着冬夜的风向远处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