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两年
年后正月的汉中还是冷的。北风从秦岭方向灌下来，把营帐的布面吹得绷紧如鼓，帐绳在风中发出细而尖的啸声。但正月十五刚过，马副将就带着人开工了。
第二批渠修的是城北那片低洼地。那片地过去年年涝，种什么淹什么，百姓干脆荒着长了野草。阿竹去年来的时候在图上标了一笔：“此地地势低洼，不宜种田。但若修渠引水入塘，可成蓄洪区，旱时可放水灌溉下游。“马副将看了她的批注，让人把这片洼地改成了七个小塘，塘与塘之间用渠相连，春夏蓄洪、秋冬放水。整个正月到二月，汉中的工地上没有停过一天工。
刘备这几个月大部分时间待在汉中城外的大营里。他把魏延的八千精骑和黄权的两万步卒混编成了新的北征军，在汉中平坝上反复操演山地突袭和粮道护卫。兵卒们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列阵，大校场上的尘土扬起来能遮住半个太阳。汉中当地百姓一开始还绕着兵营走，后来习惯了，有人在兵营旁边开了茶棚，卖热茶和烤饼给散值的兵卒。
张飞的水军沿着汉水往上又推进了三十里，把几处渡口都摸清了。那些渡口窄、水浅、河床多石，大船过不去但小船能走。张飞每天带人在那些渡口之间来回跑，把每处渡口的水深、流速、靠岸位置都记在图上。他写字不好看，图也是歪歪扭扭的，但他让人把图送到成都给阿竹看了一眼——阿竹在原图上重新标注了一遍尺寸和坡度，又送回汉中。张飞收到改过的图时愣了半天，跟左右说：“这丫头的字比我好看一百倍。“
成都那边，春耕在三月初全面开始了。今年益州各地的水渠全部通了水，连偏远一些的山间小渠也在阿竹的排期表上被排到了去年冬天清淤完毕。春灌的时候各郡县的反馈雪片一样飞回河渠司——没有一例断水、没有一例漫灌、没有一例渠堤垮塌。老书佐替阿竹代管河渠司的时候，每天收到的都是“渠况良好““春耕顺畅“之类的回文，他看了几天之后感慨了一句：“这丫头把活干得太干净了，干净到都没人报灾了。“
三月底，汉中的第二批渠竣工。城北洼地的七座蓄水塘全部蓄满了春水，清亮亮的水面在三月末的阳光下铺了一大片，像七面嵌在田野间的镜子。塘边的柳树刚发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一拂就在水纹里来回地扫。附近的农户挑着水桶到塘边取水灌田，水顺着新修的支渠流进冬麦田里，麦苗正在返青，被水一浇精神百倍地竖了起来。
四月初，刘备在汉中城楼上站了一整个下午。
他扶着城垛望着城外——大片的田野正在泛绿，冬小麦已经抽了穗，春玉米刚冒出三指高的嫩苗。田埂上有人在走动，挑水、锄草、牵着牛犁地。更远处是汉水的河道，在春日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水面上有船在缓缓移动，是张飞的人在例行巡逻。河对岸的丘陵上，新修的七座蓄水塘像七块蓝色的补丁嵌在绿底子的大地上，水光在日光下忽闪忽闪的。
他身后站着马副将。刘备看着那片田野，忽然说了一句：“马将军，你知道朕在两年前这个时候在想什么吗？“
马副将恭敬地站在一步之外：“臣不知。“
“朕在想能不能让成都的百姓吃饱饭。“刘备的手按在城垛的砖面上，砖缝里长了一棵细细的野草，被他手指碰到的时候颤了一下，“现在朕站在这儿，看着汉中的田也吃饱了水。明年这时候，朕应该站在长安的城楼上，看关中的田。“
他没有再多说。城楼上的风把他披着的外袍吹起来，在春日的末尾阳光里翻卷着。
四月底，成都策试的报名结束了。今年报名人数破了八百，汉中新设的考点单独招收了将近两百人。太学门口的告示栏从三张红纸变成了四张，密密麻麻的名字一直贴到了旁边的围墙上。阿竹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在汉中考点的那一栏里看见了两个名字备注了“渠工子弟“——大概是马副将那边匠人家的孩子。她看了两遍那四个字，继续走路了。
五月到六月，阿竹在成都和汉中之间跑了两趟。第一趟是带着第三批匠人和第二批青竹料去汉中，第二趟是去验收春修工程的尾款结算。她每次去汉中都待七八天，蹲在各段渠边检查渠壁的养护情况和蓄水塘的水质。城北那片洼地改成蓄水塘之后，今年春汛时果然汇了一部分洪水进去，下游的田一点没淹，水退了之后塘里还存了大半塘清水，旱时可以放出去浇地。农户们在塘边种了一圈茭白，已经长到小腿高了，绿油油的在水边摇。
六月底她坐在回成都的驴车上，晒着初夏的太阳，在竹片上写汉中的年度总结报告。她写了三页，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汉中水治第一年成效显著。明年再修两条主干渠、三条支渠，全境农田可全部转为水浇地。届时军粮可自给八成。“
她把报告收进书箱里，靠坐在车板上看着路两边的田野飞速后退。六月的益州，稻子已经封了垄，一片浓绿望不到边，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禾苗的青涩气味。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皮发沉，就靠在书箱上合了眼，驴车颠颠簸簸地往成都的方向走，她一路睡到了城门口。
七月策试再次开考的时候，阿竹这一次真的没去看了。她那天在河渠司的院子里跟匠人们复核明年的竹料采购账目，从早上算到傍晚，天快黑的时候才直起腰来。她站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远远听见太学方向传来了隐隐的铜磬声——那是策试开考的信号，今年比去年多响了两声，因为考场分得更细了。她站在原地听了听那几声磬响，然后低头继续算账。
八月底，汉中来了一份加急军报。曹魏方面有了动作——曹真撤回关中之后休整了半年，如今率两万兵南下至郿县，有重新夺回汉中之势。刘备接到军报的当天就召了魏延、黄权、张飞入帐议事，帐中的灯一直亮到半夜。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刘备披着外袍站在营帐门口，望着北面连绵的山脉轮廓。晨雾把山脊的线条柔化成一道模糊的灰蓝，看不清具体的峰峦，但大致的走向他心里清楚。他转过身走进帐中，在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送回成都。信很短，给诸葛亮：“曹真动了。朕先不发兵，等他再往前推五十里。他推得越深，后方的粮道拉得越长，朕的骑兵绕后的机会就越大。让成都那边再发一批粮草到汉中，十天之内到。“
九月，郿县的曹军与汉中的蜀军开始对峙。曹真兵至渭水南岸便停下了脚步，没有继续深入。他显然也吃过一次粮道被断的亏，这回把粮道护得严严实实，前军后营之间每隔十里设一道巡逻岗哨。魏延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三批，都说“曹真谨慎，不像急攻的样子“。刘备在帐中盯着地图看了半天，把炭笔在地图上渭水南岸的一个点上顿了一下：“他在等朕急。他知道朕占了汉中之后一定会往北推，他等朕先动手，然后再在朕的粮道上做文章。“
九月末，刘备做了一件事。他派黄权率八千步卒出阳平关，沿褒斜道往北推进三十里，在褒水北岸扎下了一个前哨营。这个前哨营距离曹真的大营不到八十里，既不进攻也不撤退，就那么钉在那里。曹真派兵来试探过两回，黄权闭营不出，曹军射了一阵箭就退了。两军之间的对峙就这么微妙地保持着——谁先动谁被动，谁先露破绽谁被围。
刘备不急着打。他知道曹真也不会急着打。两个都在等对方犯错。
十月，成都的秋粮入库。太仓的粮垛堆到了历年最高，李严数了三遍才确定数目没有算错。他把秋粮的统计册送到尚书台的时候，诸葛亮翻了一遍，问了句：“这批粮往汉中运几成？“李严答：“四成。留六成在成都，以防万一。“诸葛亮点头，把册子收进了柜中。
阿竹在河渠司也收到了这个秋天的好消息——汉中全境的水利工程全部完工了。蓄水塘、主干渠、支渠、渡槽、水闸，所有规划的工程在入冬之前全部竣工。马副将在汇报信最后写了一句：“汉中今秋稻谷丰收，亩产比修渠前增了三成。百姓说：'明年不用从成都运粮了。'“
阿竹把信放回案上，在汉中年度总册的末页画了一道粗重的红线。线的上面写了“第一年：修渠七条、蓄水塘七座、灌区扩三成“。线的下面她写了一句：“第二年：渠网全覆盖，军粮自给八成。“落笔的“八成“两个字她写得很用力，炭笔在竹片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凹痕。
冬天又来了。
这一年入冬之后成都的气候比前两年略暖一些，雪下得晚，腊月初才落了第一场。薄薄一层，盖在瓦顶上像洒了一层粉。阿竹去西门外走了一趟，老柳树上的卵石风铃还在，被冬天的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她站在柳树底下看了一会儿锦江——水面比夏天低了半丈，两岸的竹笼石堤经过两年多的风雨水汛冲刷，颜色已经变成了深沉的棕褐色，跟堤面的青苔长成了一体，远远看去不像人工修的建筑，倒像河岸自己长出来的骨头。
她蹲下来摸了一下最边上的一个竹笼。竹篾的表面覆了一层密密的绿苔，厚而软，手按上去微微陷下去一点。她的指尖从苔面上滑过去，能感觉到下面篾条依然紧实的张力。那些笼子还在那里，比修好的时候沉了一些、旧了一些，但还在。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苔渍，转身走了。
腊月封印之后，河渠司的院子里空了。阿竹在最后一天把今年的全部卷宗重新归档了一遍，中厅的柜子被填得满满当当，每一格都插着标签。她站在柜子前面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从成都到广汉、从绵竹到德阳、从犍为到汉中，益州境内所有的河渠信息全在这几排柜子里，按流域、按年份、按工程类型分类存档。她伸手把最上层一格歪了的标签扶正，退后一步，把柜门关上了。
锁好门的时候外面天已经擦黑了。冬日的暮色又薄又冷，天边只剩一道淡橘色的光，贴着西边的山脊线缓缓下沉。她站在河渠司门口的台阶上，把手揣进棉袄兜里，呼出一口白汽。白汽在冷空气中散成一团雾，很快就看不见了。
她沿着街道往家走。街边的店铺大多已经收了，有几家的门缝里漏出暖黄的灯光和做饭的油气。城北那几条巷子里飘着腊肉和香肠的咸香，混着冬夜里干净的冷空气，吸进去的时候先是一凛，然后又暖暖地沉进胃里。她路过太学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策试的红榜已经撤了，换了冬令营的招生告示，太学冬天也开课了，给落榜的考生和县学的优等生免费补习。告示栏旁边蹲着一个少年在就着路灯翻书，翻两页搓一下手，呼出的白汽在灯下明灭。
阿竹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打扰。她继续走她的路。
除夕夜，西门老柳树上的走马灯今年没有换新灯罩。去年的灯罩还完整，阿竹只把里面的蜡烛换了新的，重新挂了上去。她蹲在树底下看着那盏灯转起来——灯壁上那些去年画的汉中渠系图线条还在，绕了一圈又一圈，从“已修“转到“待修“，从“待修“转到“已修“。烛火在冬夜里温暖地燃着，把那些线条的影子打在柳枝和雪地上，明明灭灭地流动。
她蹲在那里，听着远处零星的爆竹声和锦江的水声混在一起。这一年过去了。策试三届、河渠全境贯通、汉中收复、北线的对峙在岁末依然持续。很多事做了，很多事还没做完。但她蹲在柳树底下看走马灯的时候，心里是稳的。那些转动的线条告诉她，水渠在走，水在流，人在走，路在延伸。没有停。
她在树底下蹲了很久。她爹从家里走来叫她回去吃年夜饭的时候，看见闺女还蹲在柳树根上仰着头看那盏灯，冬夜的冷风把她棉袄的帽子吹翻了，她也没管。她爹在几步外站住，没有催她，就在那儿等着。柳树上的走马灯还在转，烛火在冬风中摇了一下又稳住了，灯壁上的渠线一圈一圈地转过面来，在除夕夜的黑幕中画着温润而无声的弧光。
远处宫城的方向，昭烈殿今晚点了一整夜的灯。灯火从那扇朱红的窗格里透出来，在宫墙的积雪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那片光斑静悄悄地亮着，在除夕的深夜里像一枚正在呼吸的、不肯熄灭的余烬。
第二批渠修的是城北那片低洼地。那片地过去年年涝，种什么淹什么，百姓干脆荒着长了野草。阿竹去年来的时候在图上标了一笔：“此地地势低洼，不宜种田。但若修渠引水入塘，可成蓄洪区，旱时可放水灌溉下游。“马副将看了她的批注，让人把这片洼地改成了七个小塘，塘与塘之间用渠相连，春夏蓄洪、秋冬放水。整个正月到二月，汉中的工地上没有停过一天工。
刘备这几个月大部分时间待在汉中城外的大营里。他把魏延的八千精骑和黄权的两万步卒混编成了新的北征军，在汉中平坝上反复操演山地突袭和粮道护卫。兵卒们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列阵，大校场上的尘土扬起来能遮住半个太阳。汉中当地百姓一开始还绕着兵营走，后来习惯了，有人在兵营旁边开了茶棚，卖热茶和烤饼给散值的兵卒。
张飞的水军沿着汉水往上又推进了三十里，把几处渡口都摸清了。那些渡口窄、水浅、河床多石，大船过不去但小船能走。张飞每天带人在那些渡口之间来回跑，把每处渡口的水深、流速、靠岸位置都记在图上。他写字不好看，图也是歪歪扭扭的，但他让人把图送到成都给阿竹看了一眼——阿竹在原图上重新标注了一遍尺寸和坡度，又送回汉中。张飞收到改过的图时愣了半天，跟左右说：“这丫头的字比我好看一百倍。“
成都那边，春耕在三月初全面开始了。今年益州各地的水渠全部通了水，连偏远一些的山间小渠也在阿竹的排期表上被排到了去年冬天清淤完毕。春灌的时候各郡县的反馈雪片一样飞回河渠司——没有一例断水、没有一例漫灌、没有一例渠堤垮塌。老书佐替阿竹代管河渠司的时候，每天收到的都是“渠况良好““春耕顺畅“之类的回文，他看了几天之后感慨了一句：“这丫头把活干得太干净了，干净到都没人报灾了。“
三月底，汉中的第二批渠竣工。城北洼地的七座蓄水塘全部蓄满了春水，清亮亮的水面在三月末的阳光下铺了一大片，像七面嵌在田野间的镜子。塘边的柳树刚发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一拂就在水纹里来回地扫。附近的农户挑着水桶到塘边取水灌田，水顺着新修的支渠流进冬麦田里，麦苗正在返青，被水一浇精神百倍地竖了起来。
四月初，刘备在汉中城楼上站了一整个下午。
他扶着城垛望着城外——大片的田野正在泛绿，冬小麦已经抽了穗，春玉米刚冒出三指高的嫩苗。田埂上有人在走动，挑水、锄草、牵着牛犁地。更远处是汉水的河道，在春日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水面上有船在缓缓移动，是张飞的人在例行巡逻。河对岸的丘陵上，新修的七座蓄水塘像七块蓝色的补丁嵌在绿底子的大地上，水光在日光下忽闪忽闪的。
他身后站着马副将。刘备看着那片田野，忽然说了一句：“马将军，你知道朕在两年前这个时候在想什么吗？“
马副将恭敬地站在一步之外：“臣不知。“
“朕在想能不能让成都的百姓吃饱饭。“刘备的手按在城垛的砖面上，砖缝里长了一棵细细的野草，被他手指碰到的时候颤了一下，“现在朕站在这儿，看着汉中的田也吃饱了水。明年这时候，朕应该站在长安的城楼上，看关中的田。“
他没有再多说。城楼上的风把他披着的外袍吹起来，在春日的末尾阳光里翻卷着。
四月底，成都策试的报名结束了。今年报名人数破了八百，汉中新设的考点单独招收了将近两百人。太学门口的告示栏从三张红纸变成了四张，密密麻麻的名字一直贴到了旁边的围墙上。阿竹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在汉中考点的那一栏里看见了两个名字备注了“渠工子弟“——大概是马副将那边匠人家的孩子。她看了两遍那四个字，继续走路了。
五月到六月，阿竹在成都和汉中之间跑了两趟。第一趟是带着第三批匠人和第二批青竹料去汉中，第二趟是去验收春修工程的尾款结算。她每次去汉中都待七八天，蹲在各段渠边检查渠壁的养护情况和蓄水塘的水质。城北那片洼地改成蓄水塘之后，今年春汛时果然汇了一部分洪水进去，下游的田一点没淹，水退了之后塘里还存了大半塘清水，旱时可以放出去浇地。农户们在塘边种了一圈茭白，已经长到小腿高了，绿油油的在水边摇。
六月底她坐在回成都的驴车上，晒着初夏的太阳，在竹片上写汉中的年度总结报告。她写了三页，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汉中水治第一年成效显著。明年再修两条主干渠、三条支渠，全境农田可全部转为水浇地。届时军粮可自给八成。“
她把报告收进书箱里，靠坐在车板上看着路两边的田野飞速后退。六月的益州，稻子已经封了垄，一片浓绿望不到边，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禾苗的青涩气味。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皮发沉，就靠在书箱上合了眼，驴车颠颠簸簸地往成都的方向走，她一路睡到了城门口。
七月策试再次开考的时候，阿竹这一次真的没去看了。她那天在河渠司的院子里跟匠人们复核明年的竹料采购账目，从早上算到傍晚，天快黑的时候才直起腰来。她站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远远听见太学方向传来了隐隐的铜磬声——那是策试开考的信号，今年比去年多响了两声，因为考场分得更细了。她站在原地听了听那几声磬响，然后低头继续算账。
八月底，汉中来了一份加急军报。曹魏方面有了动作——曹真撤回关中之后休整了半年，如今率两万兵南下至郿县，有重新夺回汉中之势。刘备接到军报的当天就召了魏延、黄权、张飞入帐议事，帐中的灯一直亮到半夜。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刘备披着外袍站在营帐门口，望着北面连绵的山脉轮廓。晨雾把山脊的线条柔化成一道模糊的灰蓝，看不清具体的峰峦，但大致的走向他心里清楚。他转过身走进帐中，在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送回成都。信很短，给诸葛亮：“曹真动了。朕先不发兵，等他再往前推五十里。他推得越深，后方的粮道拉得越长，朕的骑兵绕后的机会就越大。让成都那边再发一批粮草到汉中，十天之内到。“
九月，郿县的曹军与汉中的蜀军开始对峙。曹真兵至渭水南岸便停下了脚步，没有继续深入。他显然也吃过一次粮道被断的亏，这回把粮道护得严严实实，前军后营之间每隔十里设一道巡逻岗哨。魏延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三批，都说“曹真谨慎，不像急攻的样子“。刘备在帐中盯着地图看了半天，把炭笔在地图上渭水南岸的一个点上顿了一下：“他在等朕急。他知道朕占了汉中之后一定会往北推，他等朕先动手，然后再在朕的粮道上做文章。“
九月末，刘备做了一件事。他派黄权率八千步卒出阳平关，沿褒斜道往北推进三十里，在褒水北岸扎下了一个前哨营。这个前哨营距离曹真的大营不到八十里，既不进攻也不撤退，就那么钉在那里。曹真派兵来试探过两回，黄权闭营不出，曹军射了一阵箭就退了。两军之间的对峙就这么微妙地保持着——谁先动谁被动，谁先露破绽谁被围。
刘备不急着打。他知道曹真也不会急着打。两个都在等对方犯错。
十月，成都的秋粮入库。太仓的粮垛堆到了历年最高，李严数了三遍才确定数目没有算错。他把秋粮的统计册送到尚书台的时候，诸葛亮翻了一遍，问了句：“这批粮往汉中运几成？“李严答：“四成。留六成在成都，以防万一。“诸葛亮点头，把册子收进了柜中。
阿竹在河渠司也收到了这个秋天的好消息——汉中全境的水利工程全部完工了。蓄水塘、主干渠、支渠、渡槽、水闸，所有规划的工程在入冬之前全部竣工。马副将在汇报信最后写了一句：“汉中今秋稻谷丰收，亩产比修渠前增了三成。百姓说：'明年不用从成都运粮了。'“
阿竹把信放回案上，在汉中年度总册的末页画了一道粗重的红线。线的上面写了“第一年：修渠七条、蓄水塘七座、灌区扩三成“。线的下面她写了一句：“第二年：渠网全覆盖，军粮自给八成。“落笔的“八成“两个字她写得很用力，炭笔在竹片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凹痕。
冬天又来了。
这一年入冬之后成都的气候比前两年略暖一些，雪下得晚，腊月初才落了第一场。薄薄一层，盖在瓦顶上像洒了一层粉。阿竹去西门外走了一趟，老柳树上的卵石风铃还在，被冬天的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她站在柳树底下看了一会儿锦江——水面比夏天低了半丈，两岸的竹笼石堤经过两年多的风雨水汛冲刷，颜色已经变成了深沉的棕褐色，跟堤面的青苔长成了一体，远远看去不像人工修的建筑，倒像河岸自己长出来的骨头。
她蹲下来摸了一下最边上的一个竹笼。竹篾的表面覆了一层密密的绿苔，厚而软，手按上去微微陷下去一点。她的指尖从苔面上滑过去，能感觉到下面篾条依然紧实的张力。那些笼子还在那里，比修好的时候沉了一些、旧了一些，但还在。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苔渍，转身走了。
腊月封印之后，河渠司的院子里空了。阿竹在最后一天把今年的全部卷宗重新归档了一遍，中厅的柜子被填得满满当当，每一格都插着标签。她站在柜子前面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从成都到广汉、从绵竹到德阳、从犍为到汉中，益州境内所有的河渠信息全在这几排柜子里，按流域、按年份、按工程类型分类存档。她伸手把最上层一格歪了的标签扶正，退后一步，把柜门关上了。
锁好门的时候外面天已经擦黑了。冬日的暮色又薄又冷，天边只剩一道淡橘色的光，贴着西边的山脊线缓缓下沉。她站在河渠司门口的台阶上，把手揣进棉袄兜里，呼出一口白汽。白汽在冷空气中散成一团雾，很快就看不见了。
她沿着街道往家走。街边的店铺大多已经收了，有几家的门缝里漏出暖黄的灯光和做饭的油气。城北那几条巷子里飘着腊肉和香肠的咸香，混着冬夜里干净的冷空气，吸进去的时候先是一凛，然后又暖暖地沉进胃里。她路过太学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策试的红榜已经撤了，换了冬令营的招生告示，太学冬天也开课了，给落榜的考生和县学的优等生免费补习。告示栏旁边蹲着一个少年在就着路灯翻书，翻两页搓一下手，呼出的白汽在灯下明灭。
阿竹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打扰。她继续走她的路。
除夕夜，西门老柳树上的走马灯今年没有换新灯罩。去年的灯罩还完整，阿竹只把里面的蜡烛换了新的，重新挂了上去。她蹲在树底下看着那盏灯转起来——灯壁上那些去年画的汉中渠系图线条还在，绕了一圈又一圈，从“已修“转到“待修“，从“待修“转到“已修“。烛火在冬夜里温暖地燃着，把那些线条的影子打在柳枝和雪地上，明明灭灭地流动。
她蹲在那里，听着远处零星的爆竹声和锦江的水声混在一起。这一年过去了。策试三届、河渠全境贯通、汉中收复、北线的对峙在岁末依然持续。很多事做了，很多事还没做完。但她蹲在柳树底下看走马灯的时候，心里是稳的。那些转动的线条告诉她，水渠在走，水在流，人在走，路在延伸。没有停。
她在树底下蹲了很久。她爹从家里走来叫她回去吃年夜饭的时候，看见闺女还蹲在柳树根上仰着头看那盏灯，冬夜的冷风把她棉袄的帽子吹翻了，她也没管。她爹在几步外站住，没有催她，就在那儿等着。柳树上的走马灯还在转，烛火在冬风中摇了一下又稳住了，灯壁上的渠线一圈一圈地转过面来，在除夕夜的黑幕中画着温润而无声的弧光。
远处宫城的方向，昭烈殿今晚点了一整夜的灯。灯火从那扇朱红的窗格里透出来，在宫墙的积雪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那片光斑静悄悄地亮着，在除夕的深夜里像一枚正在呼吸的、不肯熄灭的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