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策试
锦江畔的水榭是刘璋当年留下的，三面临水，一面接岸，夏天的时候满池荷花能开到半人高。此时节气刚过谷雨，荷花还没冒头，但江面上吹来的风已经带了湿漉漉的暖意，裹着对岸农田里新翻的泥土气息，和水边芦苇的青涩味道，一股脑涌进水榭敞开的窗格。
刘备从午后就在这儿了。
他让宦官搬了一张矮案、一方坐席，案上铺了三十几片空白竹简，又让人从宫里火盆里取了两根烧了一半的细木炭，用小刀削出尖头，做成一支简陋的炭笔。他趴在案上写了整整一个下午，炭灰蹭了满手满脸，袖口沾了一团黑，活像个在灶台底下掏了半天灰的孩子。
诸葛亮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光景。
“陛下，“诸葛亮在门口站了一瞬，把笑意藏进嘴角的弧度里，“臣带人来了。“
刘备抬头，炭笔还夹在指间：“都叫齐了？“
“简雍、孙乾、刘巴、李严、马谡、黄权，外加黄将军挑了三个年轻校尉，在岸上候着。臣想着人多嘴杂，先让他们在岸边凉亭等着，臣先来通禀。“
“不用通禀，“刘备搁下炭笔站起来，用袖子胡乱蹭了蹭脸上的灰，“全叫进来。朕今晚就坐这儿，一个一个聊。“
锦江对岸的晚霞正在收尾，天边的云烧成一层薄薄的金红色，贴着远处青山的轮廓，像给山峰镀了一条滚烫的边。水榭里陆续亮起铜灯，宦官们手脚麻利地点了七盏，把整座榭台照得亮堂堂的。诸葛亮亲自给每人面前摆了一只粗瓷碗，厨房送来的热汤还冒着白汽，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和红枣。
简雍第一个跨进来。
他穿着家常的青布袍子，腰间胡乱扎了根革带，头发也束得松松垮垮。这人跟了刘备三十年，早从当年的谋士混成了刘备的“心腹闲人“，在朝里挂着“昭德将军“的虚衔，实际上整天喝酒写字，颇有些魏晋名士提前出场的味道。
“陛下！“简雍一进门就夸张地吸了吸鼻子，“这汤是什么汤？臣从宫门走到这儿，一路闻着香味儿，腹中馋虫都快造反了！“
刘备招手让他坐下：“厨房炖的老鸭汤，加了些笋干和金华火腿——当然金华火腿这儿没有，用的蜀地腊肉替代。朕让人煨了两个时辰，就等你们来尝尝。“
简雍端起碗喝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孙乾第二个进门，他是个四平八稳的人，进来先规规矩矩拱手行礼，然后才在简雍旁边坐下，汤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一边喝一边抬眼打量案上那些竹简。
接着是刘巴。
刘巴是益州本地士族的代表，字子初，零陵人但入蜀多年，在益州官场威望极高。此人有个毛病：看谁都觉得不如自己。当年刘备入主益州，刘巴就公开说过“刘备不过一贩履织席之辈，安能主政“这类话，后来被诸葛亮软硬兼施劝降了，心服了，嘴上却还是不饶人。他五十多岁，面皮清瘦，颌下一缕山羊胡子修剪得一丝不苟，进来之后先皱了皱眉——不因为别的，就因为刘备脸上那道炭灰印子。
“陛下。“刘巴拱手一揖，站得端端正正，不急着坐。
刘备笑了：“子初不必拘礼。今日不是朝会，就是私下聊聊。坐。“
刘巴这才坐下，但姿态依然板正，腰背挺得笔直，仿佛水榭里有一把无形的太师椅在撑着他。
李严和马谡是一前一后到的。李严三十大几，正值壮年，颧骨高耸，眉目间带着一股武人特有的锐气，他是南阳人，跟刘备入蜀后被任命为犍为太守，治政刚猛，在地方上颇有威名。马谡年轻多了，二十五岁上下，唇红齿白，眉目灵动，身上有种读书人常有的、掩不住的跃跃欲试。他抱着两卷书走进来，一眼看见案上那些炭字竹简，目光就黏上去移不开了。
最后到的是黄权和三个年轻校尉。黄权四十出头，脸膛黑红，一看就是常在军旅中奔走的人。他原本是刘璋旧部，刘备入蜀后归降，为人耿直，打仗也中规中矩，属于那种“交给他办的事你尽管放心“的类型。三个校尉就更年轻了，最小的看着刚满二十，站在黄权身后手脚都没处放，眼睛亮晶晶地偷瞄刘备。
人齐了。水榭里坐了一圈，七盏铜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层次分明。诸葛亮不落座，侍立在刘备身后半步的位置，羽扇轻轻摇着，目光像一张网，无声覆盖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表情。
刘备没有废话。
他从案上拿起那摞竹简——炭字写了三十几片，用熟牛皮绳穿了，厚厚一沓——交给简雍往下传。简雍翻了两片，脸上的轻松神色慢慢收了；孙乾看完传给刘巴，刘巴眉头越皱越紧；李严倒是边看边点头；马谡拿到手之后，整个上半身都朝前倾了过去。
“朕长话短说。“刘备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水榭里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今天早朝定了不伐吴，往后大汉的战略重心就是北向。但要北伐，先治蜀；要治蜀，先得有人。朕缺人，缺能用的人。而眼下朝廷用人的法子——察举制——朕以为，不好用。“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
“在座的各位，没有谁比朕更懂什么叫出身低微。朕织过草鞋，卖过席子，跟人借兵借粮借了半辈子，混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是祖宗，不是门第，是靠命硬——硬撑着活下来的。可大汉不能只靠命硬。大汉需要的是，每一个角落里的聪明人，都能被捞出来，放在该放的位置上。所以朕要办一场考试。“
刘巴放下了竹简。
“陛下，“他开口了，语调克制，但字字用力，“臣读完了陛下所拟的策试章程。臣有几处不解——“
“说。“
“其一，“刘巴竖起一根手指，“陛下说任何人都可以自荐参考。臣想问：若农夫卖菜之流、屠户市井之辈也来报名，考场之上有辱斯文也就罢了，他们当真能答出什么有用的策论来？“
刘备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老鸭汤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咽下去，然后说：“子初，你读经书读到第几岁才出仕的？“
刘巴一怔：“臣……少时受家学，十五岁通五经，二十岁举孝廉。“
“那如果朕告诉你，朕前世——朕梦中所见——有一个时代，村里放牛的小孩也能读书，也能考试，也能凭文章做到宰相，你信不信？“
刘巴嘴唇动了动，没接话。他当然不信。但皇帝说是“梦中所见“，他总不能当场驳斥皇帝做了个荒唐梦。
刘备没等他回答，继续说：“子初担心的不是'农夫能不能答出策论'，子初担心的是'农夫凭什么跟士族子弟坐在一个考场里'。朕替你说白了——你怕的是身份乱了、尊卑没了、以后的官场上坐着的全是些你不认识的泥腿子。“
水榭里安静了一瞬。简雍低头喝汤，当作没听见；孙乾搓着手掌，目光在地上游移；李严面无表情地盯着灯芯；马谡咬着下唇，眼睛在刘巴和刘备之间来回转。
刘巴的脸涨红了。
“陛下言重了。臣只是……“
“子初。“刘备抬起一只手，语气缓和了些，“朕不怪你。你是益州的老人，你有你的立场，你的顾虑朕都懂。但朕今天把话搁这儿——朕要办这事，不是为了跟谁过不去，更不是要砸谁的饭碗。朕是要把饭做得更大，让更多人能吃上。你刘氏子弟若真有本事，考就是了，怕什么跟农夫同场？难道堂堂刘巴子初的侄儿、外甥，连一个卖菜的都考不过？“
这话软中带硬。刘巴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竹简放回案上，端起老鸭汤一口喝了半碗。
“其二，“第二个开口的是李严，他手指敲着竹简的边沿，“陛下说策试分三场，初试考识字和算学。臣想问，识字好说，算学考什么？益州多山多水，百姓识字率本就不过三成，会算学的更是少之又少。若是门槛太高，只怕报名者寥寥，反而成了笑话。“
刘备早就想好了。“算学不考高深的东西。四则运算、简单的面积计算、粮草折算——就这些。朕要的是实打实能算账的人。你李严做犍为太守，手下管着几万亩田、几千户人家，每年的赋税催收、徭役摊派，若底下人连加减乘除都算不清楚，你怎么管？“
李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其三——“马谡忍不住插嘴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竹简都快怼到脸上了，“陛下，这第三场殿试，您说'当面问策'。臣斗胆问一句：策题由谁来出？出题的范围可有定数？臣是说，如果问的是实务，臣等还来得及去翻一翻《水经注》和《九章算术》……“
刘备笑了。马谡这是问到了关键处。历史上马谡就是重理论轻实务、善谈兵而不会打仗的典型，刘备对诸葛亮临终评价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那是原版刘备的眼光。但此刻刘备看着面前这个眉飞色舞的年轻人，想的却是另一回事：不能用，但可以用到合适的地方去。
“幼常问得好，“刘备说，“策题只出一个方向，不出具体题目。方向是：'益州之治，何者为先？'——朕不看你怎么引经据典，朕看你怎么想问题。你说修水利，朕就问你修哪条水、怎么修、钱从哪来、人从哪征；你说整军备，朕就问你练多少兵、用什么兵器、粮草从哪里筹。考的是实务，不是经学。“
马谡的眼睛亮得像铜灯里的火苗。他飞快地从袖中掏出一块竹片和一支小毛笔，刷刷地记了起来。刘备余光瞥见了，心想这个年轻人至少态度是好的。
黄权从头到尾没说话，直到所有人都问完了，他才闷声道：“陛下，臣不懂政务，臣只想问一句：办这场策试，朝廷需不需要用兵？“
刘备看着他：“黄将军此话何意？“
黄权抬头，目光坦直：“陛下今日既说了不伐吴，又说要办策试触动豪强。臣在南中戍边多年，见过太多益州世家豢养私兵、把持地方。若策试触动他们的根基，臣怕有人明面上不敢反，暗地里给陛下使绊子。臣的意思是，若需用兵震慑，臣随时可以调遣。“
这话一出，水榭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分。简雍放下碗，孙乾不再搓手，连马谡都停下了笔。所有人都在等刘备的回答。
刘备看着黄权那张黑红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黄权啊黄权，原版刘备伐吴的时候，你是唯一一个站出来反对的。你说“吴人悍勇，水军更擅，陛下不宜亲征“，刘备不听，把你派去江北防魏，结果夷陵一败，你归路被断，不得已降了曹魏。刘备后来对你还心有愧疚——这个从不轻易认错的男人，唯一一次说“黄权不负朕，朕负黄权“。
可这一世的黄权，不用降魏了。
“黄将军，“刘备站起来，走到黄权面前，“你这话朕记下了。策试告示发布的同时，朕会让魏延带兵沿南中边境布防。不是要对谁动手，但要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知道——朕手里有刀。“
黄权点头，不再多言。
夜渐渐深了。水榭外的锦江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银波，偶尔有夜船划过的橹声从远处传来，碎了一江月色。水榭里的老鸭汤续了第二遍，热腾腾的白汽再次升起。刘备靠在柱子上，让众人自由讨论，他听着那些争辩——简雍说考试规矩太严，孙乾说报名期限太短，李严说考场安排在太学太挤，马谡说题目应该提前公布范围……
一群人吵得面红耳赤，刘备坐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前世他在会议室里跟产品、设计、开发吵需求优先级，一群人围着白板画流程图，为了一句文案吵半个小时。现在他坐在一千八百年前的成都，听一群汉朝的谋臣武将讨论科举制度的实施细则——简雍拍桌子的样子跟他前世的UI设计师一毛一样，马谡据理力争时眉毛挑得老高，活脱脱一个刚入职的高级产品经理。
“行了。“刘备站到水榭中间，双手向下压了压，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七盏铜灯的灯光在他脸上交织，炭灰蹭的那道印子还在颧骨上挂着，但他此刻的气势让人根本注意不到那道灰。
“朕最后说三件事。第一，明日起草告示，五日后张贴成都四门，并快马送往益州各郡县。第二，策试时间定在三个月后——七月十五，太学设考场。第三，考场纪律：夹带舞弊者，杖三十，逐出考场，永不录用。不管是谁家的子弟，一视同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角那只竹蚂蚱上。小女孩编的蚂蚱在灯光下泛着青绿的微光，竹篾的纹理细密而规整。
“朕今天在南市遇到一个八岁的姑娘，编蚂蚱的。她要是能读书识字，朕就让她来考。诸位觉得这是笑话？朕告诉你们——东汉开国皇帝刘秀，九岁丧父，跟叔叔长大；朕的祖宗刘邦，泗水亭长出身，搁你们眼里就是个管治安的小吏。可他们做了天子。朕不是要让编蚂蚱的小姑娘做天子，朕是要让她将来有一天，能坐在县衙里替百姓断案修路，不用一辈子蹲在墙根底下编蚂蚱。“
水榭里鸦雀无声。
诸葛亮站在阴影里，羽扇轻轻落在身侧。他望着刘备的背影——那背影立在灯下，炭灰还沾在指间，袖口的黑印子也没擦干净，可他说出的话，每一句都像钉子，一下一下砸进木纹里。
散场的时候，简雍走到水榭门口又回头：“陛下，那老鸭汤能不能让厨房再给臣打包一份？“
刘备挥挥手：“滚。“
简雍嘿嘿笑着走了。
水榭里最后只剩诸葛亮。他收拾着满案散乱的竹简，一根一根理顺了，用牛皮绳重新穿好，炭字朝上整齐码成一摞。刘备站在水榭边缘，背对着他，望着江面上碎银一样的月光。
“孔明。“
“臣在。“
“朕今天是不是太急了？“
诸葛亮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陛下为何这样问？“
“第一天说不伐吴，第二天就动察举制。“刘备回过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某种沉静的清醒，“底下那些人嘴上不说，心里恐怕都在琢磨：这个皇帝是不是被人掉了包？“
诸葛亮也笑了。他抱着整理好的竹简走到刘备身边，两人并肩立在榭台边缘，夜风裹着江水的气息扑面而来。“陛下，“诸葛亮轻声说，“臣认识陛下一辈子——不对，臣认识陛下二十年，从未见过陛下这样。可臣要说，这样的陛下，臣等了很多年。“
刘备转头看着他。诸葛亮的脸在月光下温润如玉，那双眼睛里有沉沉的夜影，也有亮亮的光。
“臣回去就写细策。三天之内——不，两天。后天，臣把策试的全部章程送到御前。“
“不急，“刘备说，“慢慢写，别熬夜。“
诸葛亮微微一怔，随即深深一揖：“臣告退。“
他转身离去，鹤氅的衣摆划过榭台的木板，脚步声轻缓地远去了。刘备独自站在江边，从怀里摸出那只竹蚂蚱，在月光底下转了转。
“三个月后，“他对着锦江说，“朕要看看，这座城里藏着多少被埋没的人。“
江水无言，东流不息。一只夜鹭从芦苇丛里惊起，掠过水面，翅尖沾碎了一江月色。
成都城中，千门万户灯火渐稀。有人已入梦，有人还在灯下翻书——而这座城市的新主人，正揣着一只竹蚂蚱和满脑子的二十一世纪记忆，走回那座刚住了五天的皇宫。
明天，告示就要贴出去了。
刘备从午后就在这儿了。
他让宦官搬了一张矮案、一方坐席，案上铺了三十几片空白竹简，又让人从宫里火盆里取了两根烧了一半的细木炭，用小刀削出尖头，做成一支简陋的炭笔。他趴在案上写了整整一个下午，炭灰蹭了满手满脸，袖口沾了一团黑，活像个在灶台底下掏了半天灰的孩子。
诸葛亮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光景。
“陛下，“诸葛亮在门口站了一瞬，把笑意藏进嘴角的弧度里，“臣带人来了。“
刘备抬头，炭笔还夹在指间：“都叫齐了？“
“简雍、孙乾、刘巴、李严、马谡、黄权，外加黄将军挑了三个年轻校尉，在岸上候着。臣想着人多嘴杂，先让他们在岸边凉亭等着，臣先来通禀。“
“不用通禀，“刘备搁下炭笔站起来，用袖子胡乱蹭了蹭脸上的灰，“全叫进来。朕今晚就坐这儿，一个一个聊。“
锦江对岸的晚霞正在收尾，天边的云烧成一层薄薄的金红色，贴着远处青山的轮廓，像给山峰镀了一条滚烫的边。水榭里陆续亮起铜灯，宦官们手脚麻利地点了七盏，把整座榭台照得亮堂堂的。诸葛亮亲自给每人面前摆了一只粗瓷碗，厨房送来的热汤还冒着白汽，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和红枣。
简雍第一个跨进来。
他穿着家常的青布袍子，腰间胡乱扎了根革带，头发也束得松松垮垮。这人跟了刘备三十年，早从当年的谋士混成了刘备的“心腹闲人“，在朝里挂着“昭德将军“的虚衔，实际上整天喝酒写字，颇有些魏晋名士提前出场的味道。
“陛下！“简雍一进门就夸张地吸了吸鼻子，“这汤是什么汤？臣从宫门走到这儿，一路闻着香味儿，腹中馋虫都快造反了！“
刘备招手让他坐下：“厨房炖的老鸭汤，加了些笋干和金华火腿——当然金华火腿这儿没有，用的蜀地腊肉替代。朕让人煨了两个时辰，就等你们来尝尝。“
简雍端起碗喝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孙乾第二个进门，他是个四平八稳的人，进来先规规矩矩拱手行礼，然后才在简雍旁边坐下，汤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一边喝一边抬眼打量案上那些竹简。
接着是刘巴。
刘巴是益州本地士族的代表，字子初，零陵人但入蜀多年，在益州官场威望极高。此人有个毛病：看谁都觉得不如自己。当年刘备入主益州，刘巴就公开说过“刘备不过一贩履织席之辈，安能主政“这类话，后来被诸葛亮软硬兼施劝降了，心服了，嘴上却还是不饶人。他五十多岁，面皮清瘦，颌下一缕山羊胡子修剪得一丝不苟，进来之后先皱了皱眉——不因为别的，就因为刘备脸上那道炭灰印子。
“陛下。“刘巴拱手一揖，站得端端正正，不急着坐。
刘备笑了：“子初不必拘礼。今日不是朝会，就是私下聊聊。坐。“
刘巴这才坐下，但姿态依然板正，腰背挺得笔直，仿佛水榭里有一把无形的太师椅在撑着他。
李严和马谡是一前一后到的。李严三十大几，正值壮年，颧骨高耸，眉目间带着一股武人特有的锐气，他是南阳人，跟刘备入蜀后被任命为犍为太守，治政刚猛，在地方上颇有威名。马谡年轻多了，二十五岁上下，唇红齿白，眉目灵动，身上有种读书人常有的、掩不住的跃跃欲试。他抱着两卷书走进来，一眼看见案上那些炭字竹简，目光就黏上去移不开了。
最后到的是黄权和三个年轻校尉。黄权四十出头，脸膛黑红，一看就是常在军旅中奔走的人。他原本是刘璋旧部，刘备入蜀后归降，为人耿直，打仗也中规中矩，属于那种“交给他办的事你尽管放心“的类型。三个校尉就更年轻了，最小的看着刚满二十，站在黄权身后手脚都没处放，眼睛亮晶晶地偷瞄刘备。
人齐了。水榭里坐了一圈，七盏铜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层次分明。诸葛亮不落座，侍立在刘备身后半步的位置，羽扇轻轻摇着，目光像一张网，无声覆盖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表情。
刘备没有废话。
他从案上拿起那摞竹简——炭字写了三十几片，用熟牛皮绳穿了，厚厚一沓——交给简雍往下传。简雍翻了两片，脸上的轻松神色慢慢收了；孙乾看完传给刘巴，刘巴眉头越皱越紧；李严倒是边看边点头；马谡拿到手之后，整个上半身都朝前倾了过去。
“朕长话短说。“刘备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水榭里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今天早朝定了不伐吴，往后大汉的战略重心就是北向。但要北伐，先治蜀；要治蜀，先得有人。朕缺人，缺能用的人。而眼下朝廷用人的法子——察举制——朕以为，不好用。“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
“在座的各位，没有谁比朕更懂什么叫出身低微。朕织过草鞋，卖过席子，跟人借兵借粮借了半辈子，混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是祖宗，不是门第，是靠命硬——硬撑着活下来的。可大汉不能只靠命硬。大汉需要的是，每一个角落里的聪明人，都能被捞出来，放在该放的位置上。所以朕要办一场考试。“
刘巴放下了竹简。
“陛下，“他开口了，语调克制，但字字用力，“臣读完了陛下所拟的策试章程。臣有几处不解——“
“说。“
“其一，“刘巴竖起一根手指，“陛下说任何人都可以自荐参考。臣想问：若农夫卖菜之流、屠户市井之辈也来报名，考场之上有辱斯文也就罢了，他们当真能答出什么有用的策论来？“
刘备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老鸭汤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咽下去，然后说：“子初，你读经书读到第几岁才出仕的？“
刘巴一怔：“臣……少时受家学，十五岁通五经，二十岁举孝廉。“
“那如果朕告诉你，朕前世——朕梦中所见——有一个时代，村里放牛的小孩也能读书，也能考试，也能凭文章做到宰相，你信不信？“
刘巴嘴唇动了动，没接话。他当然不信。但皇帝说是“梦中所见“，他总不能当场驳斥皇帝做了个荒唐梦。
刘备没等他回答，继续说：“子初担心的不是'农夫能不能答出策论'，子初担心的是'农夫凭什么跟士族子弟坐在一个考场里'。朕替你说白了——你怕的是身份乱了、尊卑没了、以后的官场上坐着的全是些你不认识的泥腿子。“
水榭里安静了一瞬。简雍低头喝汤，当作没听见；孙乾搓着手掌，目光在地上游移；李严面无表情地盯着灯芯；马谡咬着下唇，眼睛在刘巴和刘备之间来回转。
刘巴的脸涨红了。
“陛下言重了。臣只是……“
“子初。“刘备抬起一只手，语气缓和了些，“朕不怪你。你是益州的老人，你有你的立场，你的顾虑朕都懂。但朕今天把话搁这儿——朕要办这事，不是为了跟谁过不去，更不是要砸谁的饭碗。朕是要把饭做得更大，让更多人能吃上。你刘氏子弟若真有本事，考就是了，怕什么跟农夫同场？难道堂堂刘巴子初的侄儿、外甥，连一个卖菜的都考不过？“
这话软中带硬。刘巴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竹简放回案上，端起老鸭汤一口喝了半碗。
“其二，“第二个开口的是李严，他手指敲着竹简的边沿，“陛下说策试分三场，初试考识字和算学。臣想问，识字好说，算学考什么？益州多山多水，百姓识字率本就不过三成，会算学的更是少之又少。若是门槛太高，只怕报名者寥寥，反而成了笑话。“
刘备早就想好了。“算学不考高深的东西。四则运算、简单的面积计算、粮草折算——就这些。朕要的是实打实能算账的人。你李严做犍为太守，手下管着几万亩田、几千户人家，每年的赋税催收、徭役摊派，若底下人连加减乘除都算不清楚，你怎么管？“
李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其三——“马谡忍不住插嘴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竹简都快怼到脸上了，“陛下，这第三场殿试，您说'当面问策'。臣斗胆问一句：策题由谁来出？出题的范围可有定数？臣是说，如果问的是实务，臣等还来得及去翻一翻《水经注》和《九章算术》……“
刘备笑了。马谡这是问到了关键处。历史上马谡就是重理论轻实务、善谈兵而不会打仗的典型，刘备对诸葛亮临终评价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那是原版刘备的眼光。但此刻刘备看着面前这个眉飞色舞的年轻人，想的却是另一回事：不能用，但可以用到合适的地方去。
“幼常问得好，“刘备说，“策题只出一个方向，不出具体题目。方向是：'益州之治，何者为先？'——朕不看你怎么引经据典，朕看你怎么想问题。你说修水利，朕就问你修哪条水、怎么修、钱从哪来、人从哪征；你说整军备，朕就问你练多少兵、用什么兵器、粮草从哪里筹。考的是实务，不是经学。“
马谡的眼睛亮得像铜灯里的火苗。他飞快地从袖中掏出一块竹片和一支小毛笔，刷刷地记了起来。刘备余光瞥见了，心想这个年轻人至少态度是好的。
黄权从头到尾没说话，直到所有人都问完了，他才闷声道：“陛下，臣不懂政务，臣只想问一句：办这场策试，朝廷需不需要用兵？“
刘备看着他：“黄将军此话何意？“
黄权抬头，目光坦直：“陛下今日既说了不伐吴，又说要办策试触动豪强。臣在南中戍边多年，见过太多益州世家豢养私兵、把持地方。若策试触动他们的根基，臣怕有人明面上不敢反，暗地里给陛下使绊子。臣的意思是，若需用兵震慑，臣随时可以调遣。“
这话一出，水榭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分。简雍放下碗，孙乾不再搓手，连马谡都停下了笔。所有人都在等刘备的回答。
刘备看着黄权那张黑红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黄权啊黄权，原版刘备伐吴的时候，你是唯一一个站出来反对的。你说“吴人悍勇，水军更擅，陛下不宜亲征“，刘备不听，把你派去江北防魏，结果夷陵一败，你归路被断，不得已降了曹魏。刘备后来对你还心有愧疚——这个从不轻易认错的男人，唯一一次说“黄权不负朕，朕负黄权“。
可这一世的黄权，不用降魏了。
“黄将军，“刘备站起来，走到黄权面前，“你这话朕记下了。策试告示发布的同时，朕会让魏延带兵沿南中边境布防。不是要对谁动手，但要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知道——朕手里有刀。“
黄权点头，不再多言。
夜渐渐深了。水榭外的锦江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银波，偶尔有夜船划过的橹声从远处传来，碎了一江月色。水榭里的老鸭汤续了第二遍，热腾腾的白汽再次升起。刘备靠在柱子上，让众人自由讨论，他听着那些争辩——简雍说考试规矩太严，孙乾说报名期限太短，李严说考场安排在太学太挤，马谡说题目应该提前公布范围……
一群人吵得面红耳赤，刘备坐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前世他在会议室里跟产品、设计、开发吵需求优先级，一群人围着白板画流程图，为了一句文案吵半个小时。现在他坐在一千八百年前的成都，听一群汉朝的谋臣武将讨论科举制度的实施细则——简雍拍桌子的样子跟他前世的UI设计师一毛一样，马谡据理力争时眉毛挑得老高，活脱脱一个刚入职的高级产品经理。
“行了。“刘备站到水榭中间，双手向下压了压，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七盏铜灯的灯光在他脸上交织，炭灰蹭的那道印子还在颧骨上挂着，但他此刻的气势让人根本注意不到那道灰。
“朕最后说三件事。第一，明日起草告示，五日后张贴成都四门，并快马送往益州各郡县。第二，策试时间定在三个月后——七月十五，太学设考场。第三，考场纪律：夹带舞弊者，杖三十，逐出考场，永不录用。不管是谁家的子弟，一视同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角那只竹蚂蚱上。小女孩编的蚂蚱在灯光下泛着青绿的微光，竹篾的纹理细密而规整。
“朕今天在南市遇到一个八岁的姑娘，编蚂蚱的。她要是能读书识字，朕就让她来考。诸位觉得这是笑话？朕告诉你们——东汉开国皇帝刘秀，九岁丧父，跟叔叔长大；朕的祖宗刘邦，泗水亭长出身，搁你们眼里就是个管治安的小吏。可他们做了天子。朕不是要让编蚂蚱的小姑娘做天子，朕是要让她将来有一天，能坐在县衙里替百姓断案修路，不用一辈子蹲在墙根底下编蚂蚱。“
水榭里鸦雀无声。
诸葛亮站在阴影里，羽扇轻轻落在身侧。他望着刘备的背影——那背影立在灯下，炭灰还沾在指间，袖口的黑印子也没擦干净，可他说出的话，每一句都像钉子，一下一下砸进木纹里。
散场的时候，简雍走到水榭门口又回头：“陛下，那老鸭汤能不能让厨房再给臣打包一份？“
刘备挥挥手：“滚。“
简雍嘿嘿笑着走了。
水榭里最后只剩诸葛亮。他收拾着满案散乱的竹简，一根一根理顺了，用牛皮绳重新穿好，炭字朝上整齐码成一摞。刘备站在水榭边缘，背对着他，望着江面上碎银一样的月光。
“孔明。“
“臣在。“
“朕今天是不是太急了？“
诸葛亮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陛下为何这样问？“
“第一天说不伐吴，第二天就动察举制。“刘备回过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某种沉静的清醒，“底下那些人嘴上不说，心里恐怕都在琢磨：这个皇帝是不是被人掉了包？“
诸葛亮也笑了。他抱着整理好的竹简走到刘备身边，两人并肩立在榭台边缘，夜风裹着江水的气息扑面而来。“陛下，“诸葛亮轻声说，“臣认识陛下一辈子——不对，臣认识陛下二十年，从未见过陛下这样。可臣要说，这样的陛下，臣等了很多年。“
刘备转头看着他。诸葛亮的脸在月光下温润如玉，那双眼睛里有沉沉的夜影，也有亮亮的光。
“臣回去就写细策。三天之内——不，两天。后天，臣把策试的全部章程送到御前。“
“不急，“刘备说，“慢慢写，别熬夜。“
诸葛亮微微一怔，随即深深一揖：“臣告退。“
他转身离去，鹤氅的衣摆划过榭台的木板，脚步声轻缓地远去了。刘备独自站在江边，从怀里摸出那只竹蚂蚱，在月光底下转了转。
“三个月后，“他对着锦江说，“朕要看看，这座城里藏着多少被埋没的人。“
江水无言，东流不息。一只夜鹭从芦苇丛里惊起，掠过水面，翅尖沾碎了一江月色。
成都城中，千门万户灯火渐稀。有人已入梦，有人还在灯下翻书——而这座城市的新主人，正揣着一只竹蚂蚱和满脑子的二十一世纪记忆，走回那座刚住了五天的皇宫。
明天，告示就要贴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