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告示
告示是第四天贴出去的。
前三日诸葛亮没合眼，带着尚书台七八个书佐连夜起草、修改、抄录，每一版都送去水榭给刘备过目。刘备用炭笔在竹简边角批注，批得最多的就几个字：“太文了，改大白话。“
书佐们面面相觑——大白话？皇帝的公文用大白话？成何体统？
诸葛亮把竹简接过去看了片刻，用毛笔把通篇骈俪辞藻划掉大半，剩下来的句子短促明白，街口卖豆腐的老太太也能听个八九不离十。刘备看了点头：“就这个意思。“
于是到了四月初十，成都四门同时贴出了告示。
东门。城门洞下照例蹲着几个卖鸡卖菜的农人，担子横在地上，人靠着墙根打盹。两个穿皂衣的差役贴完告示刚走，就围上来一拨人——有背篓的货郎，有挎篮的妇人，还有一帮光屁股小孩踩着别人的脚丫子往前挤。
“写的啥？谁给念念？“
一个戴儒巾的中年人挤到前面，仰头看了半刻，眉头拧起来又松开，松开又拧起来。旁边人大声催：“刘秀才，念啊！“
“……凡我益州士民，不论出身，不拘门第，“刘秀才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压抑的困惑，“自认有才学者，皆可于七月十五至成都太学报名应试。考中者授官录职，与举孝廉者同列……“
巷口安静了。过了好几息，一个大娘推了推旁边的老头：“他说啥？啥意思？“
老头抠了抠耳朵：“好像是说……谁都能去考当官？“
“放屁，“大娘白了老头一眼，“当官那是读书人的事，咱种地的凑什么热闹。“
可大娘嘴上这么说，脚下却挪不动，又仰头看了看告示上那些她不认识的字，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光。
西门的告示前围的人更多。一个卖炊饼的汉子把摊子挪到告示板底下，一边揉面一边听人念，手指头沾满面粉，搓出来的面团里夹了几粒揉碎的花椒——他这炊饼是祖传的秘方，花椒面加得多，老成都人都好这一口。听完了告示，他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回头对婆娘说：“听见没？只要识字有本事，种地的也能当官。咱家三小子要是能把书念出来……“
婆娘正在往炉膛里添柴，头也没抬：“念书的钱呢？纸笔哪来？“
汉子不说话了，低头揉面，把面团摔得嘭嘭响。
南市巷口那家陈婆婆担担面摊子上，也是整条街的信息集散地。陈婆婆不识字，但每天来吃面的人里面什么行当都有——挑夫的扁担往墙根一搁，一碗红油面呼噜噜下去，嘴就闲不住了。告示的完整内容在面摊上被人翻来覆去讲了七八遍，每讲一遍添几样细节，到最后，版本已经变成了“皇帝要把成都所有不读书的人都抓去考试“。
“放屁。“蹲在角落编竹筐的老汉啐了一口，“人家告示说的是能考自愿，又不是抓壮丁。我外甥昨天从县衙回来说了，就是去考学问，考上了给官做。“
“那考不上呢？“
“考不上就回去种地呗，还能咋的。“
“考不上管饭不？“
“管个屁饭！“
一群人大笑起来。笑声从面摊上传开，蹭着巷子两边的屋檐瓦楞，一路滚到巷口去了。
刘备没在水榭里待着。
告示贴出去的当天傍晚，他换了身寻常布衣——从简雍那儿借的，他本人的龙袍太扎眼——带着两个扮作随从的卫士出了宫门。卫士一开始吓得魂飞魄散：皇帝一个人往街上跑，万一出事怎么办？刘备说：“你俩把刀藏好，离朕三步远，看朕眼色行事。要是有人靠近，你们咳嗽。“
于是他俩咳了整条街。
刘备沿着西门大街往南走，路过告示板的时候，人群还没散。他挤在几个妇人身后听了半天，听见那个揉面汉子跟婆娘的对话，听见刘秀才照本宣科的念白，听见大娘临走前那一句“种地的凑什么热闹“——可大娘说这话的时候脚步没动，又站了一刻钟才走。
刘备从人群里退出来，拐进一条窄巷。巷子越走越深，两边的房子也从铺面变成了住家。一个老头坐在门槛上剥豆子，青豆从豆荚里滚出来，蹦进脚边的簸箕里，滚了几滚才停住。
刘备蹲在他面前：“老丈，告示听说了吗？“
老头头也不抬：“听了。“
“您觉得……这事能成吗？“
老头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刘备那张脸在暮色里看不真切，但老头隐约觉得这年轻人气度不一般，不像寻常走动的人。他低头继续剥豆子，慢悠悠地说：“成不成的，那得看上面的心诚不诚。“
“怎么说？“
老头用指头弹了一颗豆子进簸箕：“老夫活了六十六，见过刘璋，见过刘琰，见过张鲁的人，也见过你们——“他抬头又看了刘备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老人特有的浑浊与透亮，“上面的说是要变，底下的人只管等着。可等了三五年还是老样子，那上面的就是说空话。“
刘备沉默了一瞬。
“那要是不说空话呢？“
“不说空话？“老头把最后一根豆荚剥完，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往屋里走，脚后跟蹭着门槛的时候扔下一句，“那老夫就还能再等两年，看个结果。“
门吱呀关上了。刘备蹲在门槛外，看着簸箕里青翠翠的豆子，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两个卫士在他身后此起彼伏地咳嗽。
走完西门大街再拐到南市，日头已经落到了锦江对岸的山后面，天光从澄蓝变成了一种柔和的暮紫色，瓦片上最后一层暖色正在褪去。刘备在陈婆婆面摊对面找了个茶棚坐下，要了一碗盖碗茶——茶叶粗粝，但泡出来的滋味浓郁，带着蜀地特有的苦后回甘。
他端着茶碗，看着对面那条巷子。告示贴出去才半天，整座城市就像被一块石头砸进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他前世在做产品的时候，每次新功能上线也要观察用户反应——后台数据、用户反馈、客服工单。可那一套放到一千八百年前，一个告示就是全部的数据来源了。
“陛下。“
刘备回头。诸葛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还是那身鹤氅纶巾，站在茶棚的布檐底下，手里的羽扇换成了半扇——春末的天还凉，他手里攥的是一把折扇，竹骨纸面，扇面上画着几竿瘦竹。
“你怎么找到朕的？“
“臣让人跟着陛下的。“诸葛亮在他对面坐下，招呼老板添了碗茶，也不喝，就捧着暖手，“沿路店铺里的掌柜都在议论告示。臣去东门走了一圈，又去北门走了走，听了不少话。“
“说说看。“
诸葛亮伸出三根手指：“士族在观望——他们没出声反对，但也没人主动来尚书台咨询。商贾最热心，昨晚就有两家成都大商号的管事来问，他们的账房先生能不能报名。百姓——“他顿了顿，“百姓在等。他们被'变'字骗过太多次了，不敢信，但忍不住想信。“
刘备把茶碗放下，苦笑了一下：“跟朕听到的差不多。南市巷口有个编竹筐的老汉，说他外甥从县衙回来说了实话——可朕仔细想了想，他那个外甥八成是衙门里的书吏，人家自己就在盯着这事呢。“
诸葛亮微微一笑：“陛下，臣今日倒是在北门遇上一件有趣的事。“
“讲。“
“臣路过城北学堂的时候，见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趴在告示墙底下拿树枝在地上写字。她旁边蹲着她爹，是个卖竹编的，脚边搁着几根青竹条和编了一半的筐。臣问她写的什么，她仰头看了臣一眼，说：'我想去考试。'“
刘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从怀里掏出那只竹蚂蚱——翠绿的竹篾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微光，六条腿和两根触须编得活灵活现。
“是不是她？“
诸葛亮看了一眼竹蚂蚱，眼睛里笑意漾开：“原来陛下已经见过她了。对，就是她。臣问她爹让不让姑娘读书，她爹搓着手说：'不瞒大人，我家闺女认字比我还多——她娘从前在刘璋府上做过洒扫，偷学了几个字回来教她，这丫头记性好，认了百十个。可正经书没读过，就一本《千字文》翻烂了。'“
“那她爹什么态度？“
“她爹说：'让她去考，考不上也认了。总得试试。'“
刘备低头看着手心的竹蚂蚱。竹篾削得极薄，每一根都光滑均匀，八岁的小姑娘手指头能有这么稳，那双手天生是做精细活的。他忽然想起前世的成都，锦里巷子深处那些非遗传承的铺子，竹编、蜀绣、漆器——那些手艺能传下来，是因为总有人在角落里坚持着。
“她叫什么？“
诸葛亮想了想：“她爹喊她阿竹。“
“阿竹。“刘备把竹蚂蚱揣回怀里，“她要是三个月后真来了，朕给她单设一席。“
诸葛亮挑眉：“陛下莫不是认真要让她考？八岁……“
“八岁怎么了？“刘备站起来，把茶钱丢在桌上，“甘罗十二为丞相，她八岁来考个试怎么了？考不上再等几年嘛，朕又不是只办这一届——孔明，朕跟你说，这策试朕每年都办。每年七月十五，成都太学，雷打不动。“
诸葛亮看着他的背影，在暮色里顿了一下。每年都办。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意味着这个制度要钉进益州的土里，钉进每一代人的心里，钉到所有人都忘记“察举制“这三个字为止。
从茶棚出来，天已经全黑了。成都城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沿街的小食摊纷纷挂出纸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刘备没有直接回宫，他拐进西门大街那家卖花椒面炊饼的摊子前，问揉面的汉子：“饼还有吗？“
汉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往油布下一摸，掏出两个温热的饼子：“收摊了，就剩这俩，你拿去。“
刘备掏钱，汉子摆手：“给啥钱，我家三小子今天说要去报那个什么试，我高兴。送你吃。“
刘备愣了一下，把铜钱塞回袖里，接过饼子咬了一口。花椒面的麻香在舌尖炸开，面饼外脆内软，猪油浸润的层次分明。他边吃边走，两个卫士在他身后不再咳嗽了——街上的人都忙着收摊回家，没人注意这个吃炊饼的年轻人。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刘备回头望了一眼成都的夜色。万千灯火在脚下铺展，密密匝匝的屋檐瓦顶连成一片，每家每户窗户里透出的光有明有暗。那些光底下，有人还在议论今天的告示，有人已经翻出了压箱底的书，有人蹲在门墩上对自家娃说“将来你也去考“。
他咬了一口炊饼，花椒面又麻了一下舌尖。
“三个月。“他自言自语，往宫门里走去，“朕等得起。成都也等得起。“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把满城烟火关在了外面。可那些光，那些声音，那些议论和期待，已经跟着他走进了深宫，在春末的风里，落进每一盏宫灯的火焰中。
前三日诸葛亮没合眼，带着尚书台七八个书佐连夜起草、修改、抄录，每一版都送去水榭给刘备过目。刘备用炭笔在竹简边角批注，批得最多的就几个字：“太文了，改大白话。“
书佐们面面相觑——大白话？皇帝的公文用大白话？成何体统？
诸葛亮把竹简接过去看了片刻，用毛笔把通篇骈俪辞藻划掉大半，剩下来的句子短促明白，街口卖豆腐的老太太也能听个八九不离十。刘备看了点头：“就这个意思。“
于是到了四月初十，成都四门同时贴出了告示。
东门。城门洞下照例蹲着几个卖鸡卖菜的农人，担子横在地上，人靠着墙根打盹。两个穿皂衣的差役贴完告示刚走，就围上来一拨人——有背篓的货郎，有挎篮的妇人，还有一帮光屁股小孩踩着别人的脚丫子往前挤。
“写的啥？谁给念念？“
一个戴儒巾的中年人挤到前面，仰头看了半刻，眉头拧起来又松开，松开又拧起来。旁边人大声催：“刘秀才，念啊！“
“……凡我益州士民，不论出身，不拘门第，“刘秀才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压抑的困惑，“自认有才学者，皆可于七月十五至成都太学报名应试。考中者授官录职，与举孝廉者同列……“
巷口安静了。过了好几息，一个大娘推了推旁边的老头：“他说啥？啥意思？“
老头抠了抠耳朵：“好像是说……谁都能去考当官？“
“放屁，“大娘白了老头一眼，“当官那是读书人的事，咱种地的凑什么热闹。“
可大娘嘴上这么说，脚下却挪不动，又仰头看了看告示上那些她不认识的字，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光。
西门的告示前围的人更多。一个卖炊饼的汉子把摊子挪到告示板底下，一边揉面一边听人念，手指头沾满面粉，搓出来的面团里夹了几粒揉碎的花椒——他这炊饼是祖传的秘方，花椒面加得多，老成都人都好这一口。听完了告示，他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回头对婆娘说：“听见没？只要识字有本事，种地的也能当官。咱家三小子要是能把书念出来……“
婆娘正在往炉膛里添柴，头也没抬：“念书的钱呢？纸笔哪来？“
汉子不说话了，低头揉面，把面团摔得嘭嘭响。
南市巷口那家陈婆婆担担面摊子上，也是整条街的信息集散地。陈婆婆不识字，但每天来吃面的人里面什么行当都有——挑夫的扁担往墙根一搁，一碗红油面呼噜噜下去，嘴就闲不住了。告示的完整内容在面摊上被人翻来覆去讲了七八遍，每讲一遍添几样细节，到最后，版本已经变成了“皇帝要把成都所有不读书的人都抓去考试“。
“放屁。“蹲在角落编竹筐的老汉啐了一口，“人家告示说的是能考自愿，又不是抓壮丁。我外甥昨天从县衙回来说了，就是去考学问，考上了给官做。“
“那考不上呢？“
“考不上就回去种地呗，还能咋的。“
“考不上管饭不？“
“管个屁饭！“
一群人大笑起来。笑声从面摊上传开，蹭着巷子两边的屋檐瓦楞，一路滚到巷口去了。
刘备没在水榭里待着。
告示贴出去的当天傍晚，他换了身寻常布衣——从简雍那儿借的，他本人的龙袍太扎眼——带着两个扮作随从的卫士出了宫门。卫士一开始吓得魂飞魄散：皇帝一个人往街上跑，万一出事怎么办？刘备说：“你俩把刀藏好，离朕三步远，看朕眼色行事。要是有人靠近，你们咳嗽。“
于是他俩咳了整条街。
刘备沿着西门大街往南走，路过告示板的时候，人群还没散。他挤在几个妇人身后听了半天，听见那个揉面汉子跟婆娘的对话，听见刘秀才照本宣科的念白，听见大娘临走前那一句“种地的凑什么热闹“——可大娘说这话的时候脚步没动，又站了一刻钟才走。
刘备从人群里退出来，拐进一条窄巷。巷子越走越深，两边的房子也从铺面变成了住家。一个老头坐在门槛上剥豆子，青豆从豆荚里滚出来，蹦进脚边的簸箕里，滚了几滚才停住。
刘备蹲在他面前：“老丈，告示听说了吗？“
老头头也不抬：“听了。“
“您觉得……这事能成吗？“
老头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刘备那张脸在暮色里看不真切，但老头隐约觉得这年轻人气度不一般，不像寻常走动的人。他低头继续剥豆子，慢悠悠地说：“成不成的，那得看上面的心诚不诚。“
“怎么说？“
老头用指头弹了一颗豆子进簸箕：“老夫活了六十六，见过刘璋，见过刘琰，见过张鲁的人，也见过你们——“他抬头又看了刘备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老人特有的浑浊与透亮，“上面的说是要变，底下的人只管等着。可等了三五年还是老样子，那上面的就是说空话。“
刘备沉默了一瞬。
“那要是不说空话呢？“
“不说空话？“老头把最后一根豆荚剥完，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往屋里走，脚后跟蹭着门槛的时候扔下一句，“那老夫就还能再等两年，看个结果。“
门吱呀关上了。刘备蹲在门槛外，看着簸箕里青翠翠的豆子，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两个卫士在他身后此起彼伏地咳嗽。
走完西门大街再拐到南市，日头已经落到了锦江对岸的山后面，天光从澄蓝变成了一种柔和的暮紫色，瓦片上最后一层暖色正在褪去。刘备在陈婆婆面摊对面找了个茶棚坐下，要了一碗盖碗茶——茶叶粗粝，但泡出来的滋味浓郁，带着蜀地特有的苦后回甘。
他端着茶碗，看着对面那条巷子。告示贴出去才半天，整座城市就像被一块石头砸进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他前世在做产品的时候，每次新功能上线也要观察用户反应——后台数据、用户反馈、客服工单。可那一套放到一千八百年前，一个告示就是全部的数据来源了。
“陛下。“
刘备回头。诸葛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还是那身鹤氅纶巾，站在茶棚的布檐底下，手里的羽扇换成了半扇——春末的天还凉，他手里攥的是一把折扇，竹骨纸面，扇面上画着几竿瘦竹。
“你怎么找到朕的？“
“臣让人跟着陛下的。“诸葛亮在他对面坐下，招呼老板添了碗茶，也不喝，就捧着暖手，“沿路店铺里的掌柜都在议论告示。臣去东门走了一圈，又去北门走了走，听了不少话。“
“说说看。“
诸葛亮伸出三根手指：“士族在观望——他们没出声反对，但也没人主动来尚书台咨询。商贾最热心，昨晚就有两家成都大商号的管事来问，他们的账房先生能不能报名。百姓——“他顿了顿，“百姓在等。他们被'变'字骗过太多次了，不敢信，但忍不住想信。“
刘备把茶碗放下，苦笑了一下：“跟朕听到的差不多。南市巷口有个编竹筐的老汉，说他外甥从县衙回来说了实话——可朕仔细想了想，他那个外甥八成是衙门里的书吏，人家自己就在盯着这事呢。“
诸葛亮微微一笑：“陛下，臣今日倒是在北门遇上一件有趣的事。“
“讲。“
“臣路过城北学堂的时候，见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趴在告示墙底下拿树枝在地上写字。她旁边蹲着她爹，是个卖竹编的，脚边搁着几根青竹条和编了一半的筐。臣问她写的什么，她仰头看了臣一眼，说：'我想去考试。'“
刘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从怀里掏出那只竹蚂蚱——翠绿的竹篾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微光，六条腿和两根触须编得活灵活现。
“是不是她？“
诸葛亮看了一眼竹蚂蚱，眼睛里笑意漾开：“原来陛下已经见过她了。对，就是她。臣问她爹让不让姑娘读书，她爹搓着手说：'不瞒大人，我家闺女认字比我还多——她娘从前在刘璋府上做过洒扫，偷学了几个字回来教她，这丫头记性好，认了百十个。可正经书没读过，就一本《千字文》翻烂了。'“
“那她爹什么态度？“
“她爹说：'让她去考，考不上也认了。总得试试。'“
刘备低头看着手心的竹蚂蚱。竹篾削得极薄，每一根都光滑均匀，八岁的小姑娘手指头能有这么稳，那双手天生是做精细活的。他忽然想起前世的成都，锦里巷子深处那些非遗传承的铺子，竹编、蜀绣、漆器——那些手艺能传下来，是因为总有人在角落里坚持着。
“她叫什么？“
诸葛亮想了想：“她爹喊她阿竹。“
“阿竹。“刘备把竹蚂蚱揣回怀里，“她要是三个月后真来了，朕给她单设一席。“
诸葛亮挑眉：“陛下莫不是认真要让她考？八岁……“
“八岁怎么了？“刘备站起来，把茶钱丢在桌上，“甘罗十二为丞相，她八岁来考个试怎么了？考不上再等几年嘛，朕又不是只办这一届——孔明，朕跟你说，这策试朕每年都办。每年七月十五，成都太学，雷打不动。“
诸葛亮看着他的背影，在暮色里顿了一下。每年都办。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意味着这个制度要钉进益州的土里，钉进每一代人的心里，钉到所有人都忘记“察举制“这三个字为止。
从茶棚出来，天已经全黑了。成都城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沿街的小食摊纷纷挂出纸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刘备没有直接回宫，他拐进西门大街那家卖花椒面炊饼的摊子前，问揉面的汉子：“饼还有吗？“
汉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往油布下一摸，掏出两个温热的饼子：“收摊了，就剩这俩，你拿去。“
刘备掏钱，汉子摆手：“给啥钱，我家三小子今天说要去报那个什么试，我高兴。送你吃。“
刘备愣了一下，把铜钱塞回袖里，接过饼子咬了一口。花椒面的麻香在舌尖炸开，面饼外脆内软，猪油浸润的层次分明。他边吃边走，两个卫士在他身后不再咳嗽了——街上的人都忙着收摊回家，没人注意这个吃炊饼的年轻人。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刘备回头望了一眼成都的夜色。万千灯火在脚下铺展，密密匝匝的屋檐瓦顶连成一片，每家每户窗户里透出的光有明有暗。那些光底下，有人还在议论今天的告示，有人已经翻出了压箱底的书，有人蹲在门墩上对自家娃说“将来你也去考“。
他咬了一口炊饼，花椒面又麻了一下舌尖。
“三个月。“他自言自语，往宫门里走去，“朕等得起。成都也等得起。“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把满城烟火关在了外面。可那些光，那些声音，那些议论和期待，已经跟着他走进了深宫，在春末的风里，落进每一盏宫灯的火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