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灵田重负，账册里的乾坤
自那日接下族谱后，崔珏便搬到了崔过书房外间的小榻上。
春去秋来，转眼已是半年。这半年里，崔珏没有再碰过任何与引气入体相关的功法，而是整日埋首于堆积如山的账册、田契、商约与往来书信之中。
崔过对他的教导，堪称严苛到了极点。
“珏儿，你看这飞狐郡东郊的三百亩灵田，去年秋收报上来的产量是多少？”
崔珏翻开一本泛黄的账册，不假思索地答道：“回祖父，账面上是每亩产灵米三石二斗。”
“那你可知，实际产量是多少？”崔过端坐在太师椅上，目光如炬。
崔珏垂眸，语气平稳：“实际产量，至多两石五斗。那多出来的七斗，是管事王丰巢与外头粮商串通，以次充好，虚报的数目。他借着给族中子弟采买笔墨纸砚的由头，将这笔差价洗了出去。”
崔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深深的欣慰：“你是何时看出来的？”
“三日前。”崔珏将另一本册子推到祖父面前，“孙儿查阅了崔家近十年在飞狐郡的灵米市价走势，又核对了王丰巢历年来的采买清单。飞狐郡今年春旱，灵米市价较往年上浮了一成五，但他采买的笔墨纸砚，价格却比市价低了两成。且这三百亩灵田的佃户，有三户是王丰巢的远亲，去年冬月曾借过他的高利贷。这三户佃户名下的田亩，产量恰好比别家高出两成，违背了地力之常。”
他顿了顿，继续道：“王丰巢此人，贪而不蠢，他虚报的数目，恰好卡在族中往年损耗的合理范围内。若非孙儿将十年的账目全部串联起来，单看这一本，确实天衣无缝。”
崔过听完，久久不语。
半晌，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里竟带着几分颤抖，“老夫当年被父亲，也是这般被教导的。只是后来仙道蒙心，总觉得这些凡俗算计，不过是雕虫小技。如今看来，这才是真正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站起身，走到崔珏面前，伸手按在他的肩上。
“珏儿，你比老夫当年，强太多了。”
崔珏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祖父谬赞。孙儿只是记得祖父说过的话——仙途断绝，便以凡尘立道。既然孙儿无法御剑乘风，那便在这账册田契之间，为崔家筑一道铜墙铁壁。”
崔过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这个孩子，明明有着万中无一的修仙资质，却偏偏被困在了凡尘里。可也正因如此，他比任何修仙者都更清楚，什么是真正的“根基”。
“王丰巢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崔过问。
崔珏略一思索，答道：“直接拿下，容易打草惊蛇。王丰巢在飞狐郡经营多年，与不少粮商、胥吏都有往来，牵一发而动全身。孙儿以为，不如将计就计。”
“哦？”崔怀过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王丰巢既然喜欢用采买洗银子，那便让他继续洗。只是，孙儿会暗中安排可靠之人，接手他下游的三家铺子。他洗出去的银子，最终会流进这三家铺子的账上。等时机成熟，我们再以‘勾结外敌、中饱私囊’的罪名，将他连人带账一并拿下。届时，不仅能把这些年亏空的银子追回来，还能顺藤摸瓜，把他背后那张网，连根拔起。”
崔过听完，眼中精光大盛。
“好一个连根拔起！”他抚须大笑，“珏儿，你这手段，哪里是治家，分明是治国之术啊！”
崔珏微微低头，神色依旧平静：“孙儿不敢。只是崔家如今在飞狐郡，看似安稳，实则如履薄冰。若连一个管事都制不住，日后如何在这修仙界与凡俗界的夹缝中立足？”
崔过收敛了笑意，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转身，从书案后的暗格里取出一枚乌木令牌，递给崔珏，“这是崔家在飞狐郡所有产业的总令牌。从今日起，王三的事，全权交由你处置。老夫不插手，只看结果。”
崔珏双手接过令牌，指尖触到那温润的木质，仿佛握住了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孙儿领命。”
他转身走出书房，门外，春风拂过院中的老梅树，枝头已冒出点点新绿。
崔珏站在檐下，望着远方飞狐郡的轮廓，眼中没有半分属于少年的轻狂，只有深不见底的沉静。
仙途已断，但他在这凡尘中，已悄然铺开了一张属于自己的网。
而这张网，终将兜住整个崔家的百年基业。
崔珏接过乌木令牌的第三日，便带着两名忠仆，亲自去了东郊灵田。
飞狐郡东郊，三百亩灵田依着一条名为“青岚”的灵脉支流而建。田中种的是“赤阳灵稻”，这种灵稻需以灵泉灌溉，吸纳地脉灵气，三年一熟，结出的灵米色泽微红，入口生温，是练气期修士固本培元的至宝。
崔珏站在田埂上，望着眼前连绵的灵田。
他虽无灵根，但六岁观资时，祖父曾以神识为他梳理过经脉，让他对灵气有着远超常人的感知。此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片灵田中的灵气，比账面上记载的，要稀薄了近三成。
“少爷，”忠仆崔安低声道，“王丰巢昨夜连夜出了城，说是去陵州采买灵肥。但小的派人盯梢，发现他往南去了，那是极乐门的地界。”
崔珏眸光微沉。
极乐门，七十年前那场算计的始作俑者。王丰巢一个采气管事，怎会与极乐门扯上关系？
“继续盯。”崔珏淡淡道，“不要打草惊蛇。”
他正说着，忽觉周身灵气微微一荡。
一道青影自天际掠来，不过三息，便落在了灵田中央。
来人约莫四十许，面容清癯，一身青色道袍，腰间悬着一枚刻有“神霄”二字的玉牌。他目光扫过灵田，微微颔首，随即落在了崔珏身上。
“崔家的小辈？”
崔珏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晚辈崔珏，见过仙长。”
来人正是神霄宗每三年一次前来收取供奉的仙长，姓陆，名正尧，练气七层修为。
陆正尧的目光在崔珏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虽看不透崔珏的修为，却能感觉到，这个少年身上，没有半分凡俗之气，反而有一种……沉凝如山的气势。
“你便是崔家三代长子？”陆沉问。
“正是。”
陆正尧微微点头，目光转向灵田：“今年灵稻长势如何？”
崔珏答道：“回仙长，赤阳灵稻长势尚可，预计秋收可得灵米九百石。按族规，九成供奉神霄宗，余下一成留作本族之用。”
陆正尧眉头微皱：“九百石？去年可是有一千二百石。”
“去年秋收前，青岚灵脉支流曾有过一次波动，灵田受损，减产三成。”崔珏不慌不忙地答道，“此事已上报神霄宗外务堂，有卷宗可查。”
陆沉闻言，神色稍缓。他确实记得，去年外务堂曾收到过飞狐郡灵脉波动的禀报。
“嗯。”他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在崔珏身上，“你虽无灵根，但这份心性，比许多练气期的修士都强。”
崔珏垂眸：“仙长谬赞。”
陆沉不再多言，抬手在灵田上方虚虚一按。一道青光自他掌心涌出，化作一张巨大的光网，将三百亩灵田笼罩其中。
这是神霄宗的“量田术”，可精准测算灵田产量。
片刻后，青光收敛，陆沉收回手，淡淡道：“八百九十石，与你所言不差。”
他转身，目光扫过远处几个缩在田埂上的佃户，最后落在崔珏身上：“崔家有你，老夫放心了。秋收之后，老夫会亲自押运灵米回宗。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足尖一点，青影再起，转瞬便消失在云端。
崔珏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练气七层，便可御风而行，寿元可达一百八十载。而他，纵有万般算计，终究不过百年凡躯。
“少爷。”崔安低声唤道。
崔珏回过神，目光重新落在灵田上。
他蹲下身，捻起一撮泥土，放在鼻尖轻嗅。
泥土中，除了赤阳灵稻的灵气，还有一丝极淡的……腥甜。
那是极乐门特有的“蚀灵散”的味道。
王丰巢，果然有问题。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望向南方，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冷静。
“回城。”他淡淡道。
“是。”
一行人转身离去。
灵田之上，赤阳灵稻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而崔珏知道，属于他的棋局，才刚刚落下第一子。
神霄宗仙长陆正尧的青影彻底消失在云端，灵田周围的空气仿佛才重新流动起来。
崔珏依旧站在田埂上，目光平静地望着那片被青光扫过、显得有些死寂的灵田。三百亩赤阳灵稻，足足九成的产量被神霄宗收走，留给崔家的，只有那区区一成。
“少爷……”忠仆崔安在一旁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愤懑与无奈，“这神霄宗也太霸道了！咱们崔家上下几百口人，加上佃户，辛辛苦苦伺候这些灵稻三年，到头来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剩下的那一成灵米，除了供给族里几个有修为的长辈固本培元，底下的凡俗子弟连个米渣都见不着。”
崔珏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弯腰，捻起一撮灵田边缘的泥土。泥土中，除了赤阳灵稻残留的灵气，确实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极乐门“蚀灵散”的腥甜味。
就在此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来人步伐极轻，但每一步踏在泥土上，都隐隐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崔珏回过头，只见一名身穿青色劲装的中年男子大步走来。男子面容清俊，眉眼间与崔珏有七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常年操劳的沧桑与疲惫。
“父亲。”崔珏立刻转过身，恭敬地行了一礼。
来人正是崔家伯脉嫡长子，也是崔过的长子，如今的崔家家主崔江。
崔江摆了摆手，示意崔安退下，随后走到崔珏身边，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向那片被收割过的灵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珏儿，你刚才在灵田里，可看出什么了？”崔江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试探。
“回父亲，”崔珏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地答道，“孙儿看出，这片灵田的地力，正在被暗中透支。而且，神霄宗虽然收走了九成灵米，但他们留下的灵压，反而成了催命符。”
崔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深深的赞许。他伸出手，拍了拍崔珏的肩膀。
“好眼力。”崔江深吸了一口气，周身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青色微光。这微光并不耀眼，却如同呼吸一般，在他皮肉血骨之间流转。
崔珏静静地看着父亲。
在这个世界，修仙之路分为采气、练气、筑基三大境界。
像崔珏这样没有灵根的凡人，即便体质再适合修炼，天资再聪颖，也永远无法踏入这扇门。
而采气期，共十层。初感灵气，采集天地灵气凝于四肢五感。处于这一境界的修士，虽然五感远超凡人，力大无穷，但终究还是凡人之身，无法辟谷，寿元极限也不过一百二十载。
而父亲崔江，便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练气八层修士。
练气期，同样是十层。前五层采五行灵气聚于五脏，捶打体内；后四层采阴阳灵气汇集皮肉血骨，捶打外体。到了第十层，便能脱胎换骨，彻底摆脱凡人之躯，无需再食五谷杂粮。
但即便如此，练气期修士若想稳固境界，依旧需要灵米来滋养肉身。这也是为什么神霄宗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抽走九成灵米的原因——他们深知，作为附属家族的崔家，为了供养族内的修士，哪怕自己饿肚子，也必须凑齐这笔供奉。
“你先祖当年在泗源何其风光，却因极乐门妖女的算计，门楣被毁。”崔江望着远处的青岚灵脉支根基，沉声道：“咱们自己守！”
他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无比郑重：“你祖父将族中产业的总令牌交给了你，为父也听说了。王丰巢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以为为父不知道吗？”
崔珏微微挑眉：“父亲早有察觉？”
“为父是练气八层，王丰巢那点采气五层的凡俗手段，怎么可能瞒得过我？”崔江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杀机，“只是，王丰巢背后牵扯到陵州城的几个粮商，甚至可能还有极乐门的影子。为父若是以修为强行镇压，固然容易，但难免打草惊蛇，让崔家在明处树敌。”
他看着崔珏，目光中充满了信任与期许：“你祖父让你去查，为父便在你身后兜底。你需要什么人手，需要什么资源，尽管开口。为父虽不能替你算计人心，但谁敢动你，为父便用这双拳头，砸碎他的骨头！”
崔珏看着父亲那张写满坚毅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他的家人。
祖父在幕后运筹帷幄，父亲在前线以武镇场。而他崔珏，便在这仙凡夹缝之中，以凡人之躯，执掌这盘大棋。
“父亲，”崔珏微微躬身，声音沉稳如水，“孙儿不需要人手，也不需要资源。孙儿只需要父亲，在孙儿收网的那一刻，替孙儿挡住所有可能出现的修仙者。”
“一言为定。”崔江重重地点了点头。
父子二人站在灵田之上，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一阵微风吹过，灵田中残留的赤阳灵稻发出沙沙的声响。
崔珏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丝属于极乐门的腥甜味道深深印在脑海中。
王丰巢，极乐门，神霄宗……
这飞狐郡的棋局，才刚刚拉开帷幕。而他崔珏，既然注定无法踏上仙途，那便在这凡尘之中，杀出一条属于崔家的百年生路！
春去秋来，转眼已是半年。这半年里，崔珏没有再碰过任何与引气入体相关的功法，而是整日埋首于堆积如山的账册、田契、商约与往来书信之中。
崔过对他的教导，堪称严苛到了极点。
“珏儿，你看这飞狐郡东郊的三百亩灵田，去年秋收报上来的产量是多少？”
崔珏翻开一本泛黄的账册，不假思索地答道：“回祖父，账面上是每亩产灵米三石二斗。”
“那你可知，实际产量是多少？”崔过端坐在太师椅上，目光如炬。
崔珏垂眸，语气平稳：“实际产量，至多两石五斗。那多出来的七斗，是管事王丰巢与外头粮商串通，以次充好，虚报的数目。他借着给族中子弟采买笔墨纸砚的由头，将这笔差价洗了出去。”
崔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深深的欣慰：“你是何时看出来的？”
“三日前。”崔珏将另一本册子推到祖父面前，“孙儿查阅了崔家近十年在飞狐郡的灵米市价走势，又核对了王丰巢历年来的采买清单。飞狐郡今年春旱，灵米市价较往年上浮了一成五，但他采买的笔墨纸砚，价格却比市价低了两成。且这三百亩灵田的佃户，有三户是王丰巢的远亲，去年冬月曾借过他的高利贷。这三户佃户名下的田亩，产量恰好比别家高出两成，违背了地力之常。”
他顿了顿，继续道：“王丰巢此人，贪而不蠢，他虚报的数目，恰好卡在族中往年损耗的合理范围内。若非孙儿将十年的账目全部串联起来，单看这一本，确实天衣无缝。”
崔过听完，久久不语。
半晌，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里竟带着几分颤抖，“老夫当年被父亲，也是这般被教导的。只是后来仙道蒙心，总觉得这些凡俗算计，不过是雕虫小技。如今看来，这才是真正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站起身，走到崔珏面前，伸手按在他的肩上。
“珏儿，你比老夫当年，强太多了。”
崔珏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祖父谬赞。孙儿只是记得祖父说过的话——仙途断绝，便以凡尘立道。既然孙儿无法御剑乘风，那便在这账册田契之间，为崔家筑一道铜墙铁壁。”
崔过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这个孩子，明明有着万中无一的修仙资质，却偏偏被困在了凡尘里。可也正因如此，他比任何修仙者都更清楚，什么是真正的“根基”。
“王丰巢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崔过问。
崔珏略一思索，答道：“直接拿下，容易打草惊蛇。王丰巢在飞狐郡经营多年，与不少粮商、胥吏都有往来，牵一发而动全身。孙儿以为，不如将计就计。”
“哦？”崔怀过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王丰巢既然喜欢用采买洗银子，那便让他继续洗。只是，孙儿会暗中安排可靠之人，接手他下游的三家铺子。他洗出去的银子，最终会流进这三家铺子的账上。等时机成熟，我们再以‘勾结外敌、中饱私囊’的罪名，将他连人带账一并拿下。届时，不仅能把这些年亏空的银子追回来，还能顺藤摸瓜，把他背后那张网，连根拔起。”
崔过听完，眼中精光大盛。
“好一个连根拔起！”他抚须大笑，“珏儿，你这手段，哪里是治家，分明是治国之术啊！”
崔珏微微低头，神色依旧平静：“孙儿不敢。只是崔家如今在飞狐郡，看似安稳，实则如履薄冰。若连一个管事都制不住，日后如何在这修仙界与凡俗界的夹缝中立足？”
崔过收敛了笑意，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转身，从书案后的暗格里取出一枚乌木令牌，递给崔珏，“这是崔家在飞狐郡所有产业的总令牌。从今日起，王三的事，全权交由你处置。老夫不插手，只看结果。”
崔珏双手接过令牌，指尖触到那温润的木质，仿佛握住了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孙儿领命。”
他转身走出书房，门外，春风拂过院中的老梅树，枝头已冒出点点新绿。
崔珏站在檐下，望着远方飞狐郡的轮廓，眼中没有半分属于少年的轻狂，只有深不见底的沉静。
仙途已断，但他在这凡尘中，已悄然铺开了一张属于自己的网。
而这张网，终将兜住整个崔家的百年基业。
崔珏接过乌木令牌的第三日，便带着两名忠仆，亲自去了东郊灵田。
飞狐郡东郊，三百亩灵田依着一条名为“青岚”的灵脉支流而建。田中种的是“赤阳灵稻”，这种灵稻需以灵泉灌溉，吸纳地脉灵气，三年一熟，结出的灵米色泽微红，入口生温，是练气期修士固本培元的至宝。
崔珏站在田埂上，望着眼前连绵的灵田。
他虽无灵根，但六岁观资时，祖父曾以神识为他梳理过经脉，让他对灵气有着远超常人的感知。此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片灵田中的灵气，比账面上记载的，要稀薄了近三成。
“少爷，”忠仆崔安低声道，“王丰巢昨夜连夜出了城，说是去陵州采买灵肥。但小的派人盯梢，发现他往南去了，那是极乐门的地界。”
崔珏眸光微沉。
极乐门，七十年前那场算计的始作俑者。王丰巢一个采气管事，怎会与极乐门扯上关系？
“继续盯。”崔珏淡淡道，“不要打草惊蛇。”
他正说着，忽觉周身灵气微微一荡。
一道青影自天际掠来，不过三息，便落在了灵田中央。
来人约莫四十许，面容清癯，一身青色道袍，腰间悬着一枚刻有“神霄”二字的玉牌。他目光扫过灵田，微微颔首，随即落在了崔珏身上。
“崔家的小辈？”
崔珏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晚辈崔珏，见过仙长。”
来人正是神霄宗每三年一次前来收取供奉的仙长，姓陆，名正尧，练气七层修为。
陆正尧的目光在崔珏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虽看不透崔珏的修为，却能感觉到，这个少年身上，没有半分凡俗之气，反而有一种……沉凝如山的气势。
“你便是崔家三代长子？”陆沉问。
“正是。”
陆正尧微微点头，目光转向灵田：“今年灵稻长势如何？”
崔珏答道：“回仙长，赤阳灵稻长势尚可，预计秋收可得灵米九百石。按族规，九成供奉神霄宗，余下一成留作本族之用。”
陆正尧眉头微皱：“九百石？去年可是有一千二百石。”
“去年秋收前，青岚灵脉支流曾有过一次波动，灵田受损，减产三成。”崔珏不慌不忙地答道，“此事已上报神霄宗外务堂，有卷宗可查。”
陆沉闻言，神色稍缓。他确实记得，去年外务堂曾收到过飞狐郡灵脉波动的禀报。
“嗯。”他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在崔珏身上，“你虽无灵根，但这份心性，比许多练气期的修士都强。”
崔珏垂眸：“仙长谬赞。”
陆沉不再多言，抬手在灵田上方虚虚一按。一道青光自他掌心涌出，化作一张巨大的光网，将三百亩灵田笼罩其中。
这是神霄宗的“量田术”，可精准测算灵田产量。
片刻后，青光收敛，陆沉收回手，淡淡道：“八百九十石，与你所言不差。”
他转身，目光扫过远处几个缩在田埂上的佃户，最后落在崔珏身上：“崔家有你，老夫放心了。秋收之后，老夫会亲自押运灵米回宗。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足尖一点，青影再起，转瞬便消失在云端。
崔珏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练气七层，便可御风而行，寿元可达一百八十载。而他，纵有万般算计，终究不过百年凡躯。
“少爷。”崔安低声唤道。
崔珏回过神，目光重新落在灵田上。
他蹲下身，捻起一撮泥土，放在鼻尖轻嗅。
泥土中，除了赤阳灵稻的灵气，还有一丝极淡的……腥甜。
那是极乐门特有的“蚀灵散”的味道。
王丰巢，果然有问题。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望向南方，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冷静。
“回城。”他淡淡道。
“是。”
一行人转身离去。
灵田之上，赤阳灵稻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而崔珏知道，属于他的棋局，才刚刚落下第一子。
神霄宗仙长陆正尧的青影彻底消失在云端，灵田周围的空气仿佛才重新流动起来。
崔珏依旧站在田埂上，目光平静地望着那片被青光扫过、显得有些死寂的灵田。三百亩赤阳灵稻，足足九成的产量被神霄宗收走，留给崔家的，只有那区区一成。
“少爷……”忠仆崔安在一旁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愤懑与无奈，“这神霄宗也太霸道了！咱们崔家上下几百口人，加上佃户，辛辛苦苦伺候这些灵稻三年，到头来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剩下的那一成灵米，除了供给族里几个有修为的长辈固本培元，底下的凡俗子弟连个米渣都见不着。”
崔珏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弯腰，捻起一撮灵田边缘的泥土。泥土中，除了赤阳灵稻残留的灵气，确实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极乐门“蚀灵散”的腥甜味。
就在此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来人步伐极轻，但每一步踏在泥土上，都隐隐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崔珏回过头，只见一名身穿青色劲装的中年男子大步走来。男子面容清俊，眉眼间与崔珏有七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常年操劳的沧桑与疲惫。
“父亲。”崔珏立刻转过身，恭敬地行了一礼。
来人正是崔家伯脉嫡长子，也是崔过的长子，如今的崔家家主崔江。
崔江摆了摆手，示意崔安退下，随后走到崔珏身边，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向那片被收割过的灵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珏儿，你刚才在灵田里，可看出什么了？”崔江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试探。
“回父亲，”崔珏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地答道，“孙儿看出，这片灵田的地力，正在被暗中透支。而且，神霄宗虽然收走了九成灵米，但他们留下的灵压，反而成了催命符。”
崔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深深的赞许。他伸出手，拍了拍崔珏的肩膀。
“好眼力。”崔江深吸了一口气，周身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青色微光。这微光并不耀眼，却如同呼吸一般，在他皮肉血骨之间流转。
崔珏静静地看着父亲。
在这个世界，修仙之路分为采气、练气、筑基三大境界。
像崔珏这样没有灵根的凡人，即便体质再适合修炼，天资再聪颖，也永远无法踏入这扇门。
而采气期，共十层。初感灵气，采集天地灵气凝于四肢五感。处于这一境界的修士，虽然五感远超凡人，力大无穷，但终究还是凡人之身，无法辟谷，寿元极限也不过一百二十载。
而父亲崔江，便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练气八层修士。
练气期，同样是十层。前五层采五行灵气聚于五脏，捶打体内；后四层采阴阳灵气汇集皮肉血骨，捶打外体。到了第十层，便能脱胎换骨，彻底摆脱凡人之躯，无需再食五谷杂粮。
但即便如此，练气期修士若想稳固境界，依旧需要灵米来滋养肉身。这也是为什么神霄宗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抽走九成灵米的原因——他们深知，作为附属家族的崔家，为了供养族内的修士，哪怕自己饿肚子，也必须凑齐这笔供奉。
“你先祖当年在泗源何其风光，却因极乐门妖女的算计，门楣被毁。”崔江望着远处的青岚灵脉支根基，沉声道：“咱们自己守！”
他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无比郑重：“你祖父将族中产业的总令牌交给了你，为父也听说了。王丰巢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以为为父不知道吗？”
崔珏微微挑眉：“父亲早有察觉？”
“为父是练气八层，王丰巢那点采气五层的凡俗手段，怎么可能瞒得过我？”崔江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杀机，“只是，王丰巢背后牵扯到陵州城的几个粮商，甚至可能还有极乐门的影子。为父若是以修为强行镇压，固然容易，但难免打草惊蛇，让崔家在明处树敌。”
他看着崔珏，目光中充满了信任与期许：“你祖父让你去查，为父便在你身后兜底。你需要什么人手，需要什么资源，尽管开口。为父虽不能替你算计人心，但谁敢动你，为父便用这双拳头，砸碎他的骨头！”
崔珏看着父亲那张写满坚毅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他的家人。
祖父在幕后运筹帷幄，父亲在前线以武镇场。而他崔珏，便在这仙凡夹缝之中，以凡人之躯，执掌这盘大棋。
“父亲，”崔珏微微躬身，声音沉稳如水，“孙儿不需要人手，也不需要资源。孙儿只需要父亲，在孙儿收网的那一刻，替孙儿挡住所有可能出现的修仙者。”
“一言为定。”崔江重重地点了点头。
父子二人站在灵田之上，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一阵微风吹过，灵田中残留的赤阳灵稻发出沙沙的声响。
崔珏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丝属于极乐门的腥甜味道深深印在脑海中。
王丰巢，极乐门，神霄宗……
这飞狐郡的棋局，才刚刚拉开帷幕。而他崔珏，既然注定无法踏上仙途，那便在这凡尘之中，杀出一条属于崔家的百年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