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月薪三千
林了凡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23:47。
办公室里还剩三个人。对面的张姐在假装整理报表，实际上手机藏在键盘抽屉里刷短视频，嘴角时不时抽一下。斜后方的王经理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降薪““优化““末位淘汰“几个词还是断断续续飘过来。
林了凡把目光收回到自己屏幕上。
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是明天要交的季度复盘。他眼睛酸得发胀，揉了揉，指尖上沾了睫毛膏——女同事借他用的，说黑眼圈太重，开会不好看。
他苦笑了一下，继续敲键盘。
23:59。
微信弹出来。房东：“小林，下个月房租涨五百，合同到期了，你考虑一下续不续。“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秒，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打了五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好的阿姨，我考虑一下。“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他忽然发现Excel里“个人年度总结“那栏的末行，还空着。
他把光标移过去，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
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没有可写的，是能写的太多了——加班三百二十一天、凌晨两点下班的打车记录四十七条、体检报告上“建议复查“的项目三处、相亲被拒五次、父母来电问他什么时候买房的电话六十三通——
他一个字都没打。
凌晨一点零七分，他终于关了电脑。走出写字楼旋转门的时候，冷风灌进衬衫领口，他缩了缩脖子。
路上没几个人，对面24小时便利店的灯白惨惨地亮着，门口蹲着一只橘猫，看见他出来，懒洋洋地叫了一声。
他走过去蹲下，摸了摸猫脑袋。
“你也加班？“
橘猫白了他一眼，扭身走了。
林了凡站起身，抬头看了看天。城市的夜空被霓虹灯映成灰红色，一颗星星都看不见。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的夏夜，躺在竹床上数银河，银河真亮啊，亮得好像能淌下来。
他低头走了。
地铁末班车空荡荡的，他靠着车门发呆。玻璃窗上映出自己的脸，二十七八岁，五官还算端正，但眼袋挂着、嘴角耷着、头发三天没洗油得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一把泡发了又晾干的挂面。
他对着玻璃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玻璃里的人没笑。
凌晨两点，他回到出租屋。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海报——《大话西游》的剧照，至尊宝抱着紫霞，眼角有一滴泪。那是他大学时贴的，一直没撕。
他脱了外套往床上一倒。
手机又亮了。工作群里，王经理艾特所有人：“明早九点开全员会，老板要来，大家精神点。“
他没回。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
出租屋的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猴。他迷迷糊糊地盯着那只猴看，眼皮越来越沉。
“你要是真猴子就好了……“
他嘟囔了一句。
“带我走。“
然后他睡着了。
睡梦中，天花板那块水渍开始动。
像墨滴进了清水里，洇开，扩散，扭曲。那只猴的形状越来越清晰——蜷缩的四肢、拖着尾巴、毛发一根一根地显出来。水渍的颜色从灰黄变成深褐，再从深褐变成金红。
金红色的光从天花板中央压下来，整间出租屋开始剧烈摇晃。墙上那张《大话西游》的海报无风自动，至尊宝的脸从中间裂开，裂缝里透出灼目的金芒。
林了凡被震醒了。
他猛地睁眼，看见天花板上的金光朝他直直砸落——
“我操！“
他下意识抱住脑袋缩成一团。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的、澎湃的、像岩浆一样滚烫的力量从头顶灌入四肢百骸。
他全身的骨头都在咯咯作响，仿佛有人把他整个人拆开又重组了一遍。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跳一下，血液里就多一层金色的光。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老、很慢，带着五百年没开口的沙哑和锈蚀感。它从他身体里面发出来，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这什么地方。“
林了凡睁开眼。
他不在出租屋里了。
四周是灰扑扑的水泥森林，一栋挨一栋的写字楼挡住所有天空，玻璃幕墙折射出刺目的日光。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还是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和黑西裤，脚上是那双磨了边的皮鞋。但手背上隐隐有一层极淡的金色纹路在流动，像活的纹身。
“卧槽。“他又说了一遍。
身体里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明显的嫌弃：“凡人。凡胎。凡骨。还有……“那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在感应什么，“什么玩意儿……月薪三千？“
林了凡：“……“
“你还欠着花呗？“
“不是，“林了凡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是谁？你在我身体里？“
那声音沉默了几秒。然后，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自嘲的语气——
“我？“
“五百年前大闹天宫，三百年前西天取经，一百年前封佛登坛。“
“现在——“
“在你这个月薪三千、欠花呗、住十平米出租屋的小子身体里。“
林了凡张了张嘴。
“……孙悟空？“
身体里传来一声冷哼。
“叫大圣。“
远处，一栋写字楼的巨幅LED屏忽然黑了，然后亮起一行血红色的字——“灵山执法·违禁者诛“。
八个字悬在半空中，像一把刀。
身体里的声音忽然绷紧了。
“行。来得真快。“
“什么来得快？“林了凡慌了，“大圣你说明白——“
“灵山的走狗。“那声音重新开口，带着一种林了凡从未听过的、彻骨的冷意，“他们给你那张海报，你以为是你自己买的？那是饵。你贴了十年，他们喂了我五百年的香火。今天香火够了，我醒了，他们就来了。“
“等等——“
“小子，“那声音忽然压低，“想活吗？“
林了凡下意识点头：“想。“
“想翻身吗？“
“想。“
“想砸了这狗屁灵山、撕了这破生死簿、让那些骑在你头上的人统统跪下来叫爷爷吗？“
林了凡愣了一下。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想。“
身体里的声音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五百年的压抑终于找到出口的畅快。林了凡感觉自己全身上下的血都在发烫，骨骼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那行。“
“借你身体一用。“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林了凡发现自己的手动了。不是他控制的——右手自行抬起，五指张开，对着不远处那栋亮着血字的写字楼轻轻一握。
轰。
那栋四十层高的写字楼从中间向内塌缩，玻璃幕墙像纸一样被无形的力量揉碎，钢筋水泥发出刺耳的悲鸣，整栋楼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握成了一个直径不到三米的金属球，轰然砸落在地面上，砸出个十几米深的大坑。
四周尖叫声四起。
林了凡看着自己的手，整个人僵在原地。
“第一，“身体里的声音慢悠悠地说，“你的身体太弱，我出不了全力。刚才那一下，是你一年的阳寿换的。“
“什么？！“
“第二，灵山的走狗马上就到。我能打，但你这条命能不能撑住，看你自己的心。“
“第三——“
身体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我睡了五百年。五百年里头，我听过无数人的愿望。你是第一个，在快咽气的时候还在笑的人。“
“所以这单，我接了。“
林了凡猛地抬头。
那栋写字楼塌陷的大坑上方，灰红色的城市天空正在裂开一道缝隙。缝隙后面，金色佛光如同利剑般刺穿苍穹——
“灵山执法队。“身体里的声音说，“来抓你了。“
“抓我？！“林了凡懵了，“我什么都没干啊——“
“你许愿了。“
“许什么愿了？“
“你睡前说什么来着？“
林了凡愣了一瞬。
——“你要是真猴子就好了。带我走。“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头顶的金色佛光已经凝成一只巨大的光掌，五指张开，朝着他的方向盖压而下。光是那只手掌投下的阴影，就覆盖了整整两条街。
林了凡的腿在抖。
但他身体里的另一个心跳，稳得像一口五千年的老钟。
“怕吗？“那声音问。
林了凡牙齿打颤，但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怕。“
“怕就对了。“
“怕，才说明你还活着。“
“站稳了。“
光掌压下来的前一秒，林了凡听见身体里那声音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接下来这一年，你会比过去二十七年加起来，都像个人。“
金掌轰然落下。
林了凡闭上了眼。
——然后他发现自己飘在半空中，俯视着整个城市。自己的身体还站在地上，但姿态变了——脊背挺直，双肩展开，右手虚握着一道看不见的棍影。
那双眼睛里燃着两簇金红色的火。
那是他的身体。
但他不是他了。
金红火光中，他看见自己那张平凡的脸上，浮起一道五百年前的石猴印记。
……大圣归来。
23:47。
办公室里还剩三个人。对面的张姐在假装整理报表，实际上手机藏在键盘抽屉里刷短视频，嘴角时不时抽一下。斜后方的王经理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降薪““优化““末位淘汰“几个词还是断断续续飘过来。
林了凡把目光收回到自己屏幕上。
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是明天要交的季度复盘。他眼睛酸得发胀，揉了揉，指尖上沾了睫毛膏——女同事借他用的，说黑眼圈太重，开会不好看。
他苦笑了一下，继续敲键盘。
23:59。
微信弹出来。房东：“小林，下个月房租涨五百，合同到期了，你考虑一下续不续。“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秒，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打了五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好的阿姨，我考虑一下。“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他忽然发现Excel里“个人年度总结“那栏的末行，还空着。
他把光标移过去，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
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没有可写的，是能写的太多了——加班三百二十一天、凌晨两点下班的打车记录四十七条、体检报告上“建议复查“的项目三处、相亲被拒五次、父母来电问他什么时候买房的电话六十三通——
他一个字都没打。
凌晨一点零七分，他终于关了电脑。走出写字楼旋转门的时候，冷风灌进衬衫领口，他缩了缩脖子。
路上没几个人，对面24小时便利店的灯白惨惨地亮着，门口蹲着一只橘猫，看见他出来，懒洋洋地叫了一声。
他走过去蹲下，摸了摸猫脑袋。
“你也加班？“
橘猫白了他一眼，扭身走了。
林了凡站起身，抬头看了看天。城市的夜空被霓虹灯映成灰红色，一颗星星都看不见。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的夏夜，躺在竹床上数银河，银河真亮啊，亮得好像能淌下来。
他低头走了。
地铁末班车空荡荡的，他靠着车门发呆。玻璃窗上映出自己的脸，二十七八岁，五官还算端正，但眼袋挂着、嘴角耷着、头发三天没洗油得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一把泡发了又晾干的挂面。
他对着玻璃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玻璃里的人没笑。
凌晨两点，他回到出租屋。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海报——《大话西游》的剧照，至尊宝抱着紫霞，眼角有一滴泪。那是他大学时贴的，一直没撕。
他脱了外套往床上一倒。
手机又亮了。工作群里，王经理艾特所有人：“明早九点开全员会，老板要来，大家精神点。“
他没回。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
出租屋的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猴。他迷迷糊糊地盯着那只猴看，眼皮越来越沉。
“你要是真猴子就好了……“
他嘟囔了一句。
“带我走。“
然后他睡着了。
睡梦中，天花板那块水渍开始动。
像墨滴进了清水里，洇开，扩散，扭曲。那只猴的形状越来越清晰——蜷缩的四肢、拖着尾巴、毛发一根一根地显出来。水渍的颜色从灰黄变成深褐，再从深褐变成金红。
金红色的光从天花板中央压下来，整间出租屋开始剧烈摇晃。墙上那张《大话西游》的海报无风自动，至尊宝的脸从中间裂开，裂缝里透出灼目的金芒。
林了凡被震醒了。
他猛地睁眼，看见天花板上的金光朝他直直砸落——
“我操！“
他下意识抱住脑袋缩成一团。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的、澎湃的、像岩浆一样滚烫的力量从头顶灌入四肢百骸。
他全身的骨头都在咯咯作响，仿佛有人把他整个人拆开又重组了一遍。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跳一下，血液里就多一层金色的光。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老、很慢，带着五百年没开口的沙哑和锈蚀感。它从他身体里面发出来，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这什么地方。“
林了凡睁开眼。
他不在出租屋里了。
四周是灰扑扑的水泥森林，一栋挨一栋的写字楼挡住所有天空，玻璃幕墙折射出刺目的日光。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还是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和黑西裤，脚上是那双磨了边的皮鞋。但手背上隐隐有一层极淡的金色纹路在流动，像活的纹身。
“卧槽。“他又说了一遍。
身体里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明显的嫌弃：“凡人。凡胎。凡骨。还有……“那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在感应什么，“什么玩意儿……月薪三千？“
林了凡：“……“
“你还欠着花呗？“
“不是，“林了凡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是谁？你在我身体里？“
那声音沉默了几秒。然后，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自嘲的语气——
“我？“
“五百年前大闹天宫，三百年前西天取经，一百年前封佛登坛。“
“现在——“
“在你这个月薪三千、欠花呗、住十平米出租屋的小子身体里。“
林了凡张了张嘴。
“……孙悟空？“
身体里传来一声冷哼。
“叫大圣。“
远处，一栋写字楼的巨幅LED屏忽然黑了，然后亮起一行血红色的字——“灵山执法·违禁者诛“。
八个字悬在半空中，像一把刀。
身体里的声音忽然绷紧了。
“行。来得真快。“
“什么来得快？“林了凡慌了，“大圣你说明白——“
“灵山的走狗。“那声音重新开口，带着一种林了凡从未听过的、彻骨的冷意，“他们给你那张海报，你以为是你自己买的？那是饵。你贴了十年，他们喂了我五百年的香火。今天香火够了，我醒了，他们就来了。“
“等等——“
“小子，“那声音忽然压低，“想活吗？“
林了凡下意识点头：“想。“
“想翻身吗？“
“想。“
“想砸了这狗屁灵山、撕了这破生死簿、让那些骑在你头上的人统统跪下来叫爷爷吗？“
林了凡愣了一下。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想。“
身体里的声音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五百年的压抑终于找到出口的畅快。林了凡感觉自己全身上下的血都在发烫，骨骼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那行。“
“借你身体一用。“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林了凡发现自己的手动了。不是他控制的——右手自行抬起，五指张开，对着不远处那栋亮着血字的写字楼轻轻一握。
轰。
那栋四十层高的写字楼从中间向内塌缩，玻璃幕墙像纸一样被无形的力量揉碎，钢筋水泥发出刺耳的悲鸣，整栋楼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握成了一个直径不到三米的金属球，轰然砸落在地面上，砸出个十几米深的大坑。
四周尖叫声四起。
林了凡看着自己的手，整个人僵在原地。
“第一，“身体里的声音慢悠悠地说，“你的身体太弱，我出不了全力。刚才那一下，是你一年的阳寿换的。“
“什么？！“
“第二，灵山的走狗马上就到。我能打，但你这条命能不能撑住，看你自己的心。“
“第三——“
身体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我睡了五百年。五百年里头，我听过无数人的愿望。你是第一个，在快咽气的时候还在笑的人。“
“所以这单，我接了。“
林了凡猛地抬头。
那栋写字楼塌陷的大坑上方，灰红色的城市天空正在裂开一道缝隙。缝隙后面，金色佛光如同利剑般刺穿苍穹——
“灵山执法队。“身体里的声音说，“来抓你了。“
“抓我？！“林了凡懵了，“我什么都没干啊——“
“你许愿了。“
“许什么愿了？“
“你睡前说什么来着？“
林了凡愣了一瞬。
——“你要是真猴子就好了。带我走。“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头顶的金色佛光已经凝成一只巨大的光掌，五指张开，朝着他的方向盖压而下。光是那只手掌投下的阴影，就覆盖了整整两条街。
林了凡的腿在抖。
但他身体里的另一个心跳，稳得像一口五千年的老钟。
“怕吗？“那声音问。
林了凡牙齿打颤，但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怕。“
“怕就对了。“
“怕，才说明你还活着。“
“站稳了。“
光掌压下来的前一秒，林了凡听见身体里那声音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接下来这一年，你会比过去二十七年加起来，都像个人。“
金掌轰然落下。
林了凡闭上了眼。
——然后他发现自己飘在半空中，俯视着整个城市。自己的身体还站在地上，但姿态变了——脊背挺直，双肩展开，右手虚握着一道看不见的棍影。
那双眼睛里燃着两簇金红色的火。
那是他的身体。
但他不是他了。
金红火光中，他看见自己那张平凡的脸上，浮起一道五百年前的石猴印记。
……大圣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