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跑
林了凡这辈子跑过很多次。
小学被高年级堵在巷子里要钱，他跑了。初中体育课一千米测试，他跑了倒数第一。
大学毕业找工作，面试官问他期望薪资，他说六千五，对方无语，抬手指了门口，他就跑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是飘在半空中跑的。
确切地说，是他的身体在地上跑，他自己——那个意识——被一股温热的力量裹着，悬在身体上方三尺的位置，像一只被人拎着后颈的猫。
他能看到自己的两条腿在动，频率快得不像话，但感觉不到累。
不只是感觉不到累。他甚至感觉自己能闻到风里夹着的味道——柏油路的焦味、垃圾桶里隔夜的酸臭、某家早餐铺正炸油条的油烟——比平时清楚一百倍。
眼角余光扫到的东西也格外清晰：路边广告牌上女明星的睫毛膏结块了，便利店门口那张招聘启事上的小字写着“工资面议“，一只蟑螂从下水道盖子缝隙里钻出半个脑袋又缩回去。
“别分心。“身体里的声音说。
那个声音现在很低，压在胸腔里嗡嗡震动。
林了凡的意识被拽回正前方——他的身体正在一条窄巷里狂奔，身后二十米处，那座写字楼的残骸正在坍塌。
就是刚才被握成铁球的那栋。
此刻它正像一朵倒放的花一样从底部重新绽开，玻璃碴子和钢筋碎块被金色的佛光托举着悬浮在半空，缓缓聚拢、拼接、修复。
四十层高的楼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原状，但颜色变了——原本是深蓝色玻璃幕墙，修复后变成了灼目的金色，每一扇窗户后面都透出诵经声。
“二队。“身体里的声音轻嗤了一声，“修复队先到，执法队在后面。他们有三十息时间差。“
“什么意思？“的林了凡意识在震荡。
“三十息之内，执法队到不了。这三十息是你唯一的窗口。“
“窗口干什么？“
“跑出这片城区。“
“为什么是这片城区？“
“他们在这片布了困阵。三十息之后阵成，你出不去，就只能硬接。“
林了凡想问“硬接会怎样“，但没来得及。
他的身体忽然向右急拐，从窄巷里冲出，迎面是一条六车道的马路。早高峰刚刚开始，车流虽然不算密集，但一辆接着一辆。
他的身体没有丝毫停顿，直接从车流中穿了过去——脚尖点在一辆白色轿车的引擎盖上，借力弹起，翻过一辆公交车车顶，接着跑。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公交车司机刹了一脚，探出脑袋骂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跑过马路之后，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
六层高的筒子楼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楼与楼之间的间隙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他的身体毫不犹豫地扎进了其中一道缝隙里。
忽然，头顶一暗。
林了凡的意识抬头——那条裂缝上方，金色的佛光正在合拢。像一只倒扣的碗，光幕从四周缓缓升起，朝着中心收束。
光幕所过之处，那些旧楼的外墙上一层斑驳的石灰被无声地抚平、刷新、变得崭新洁白。但那种白太亮了，亮得不正常，亮得像有人在给整个城市刷一层活着的光漆。
“还有十五息。“声音说。
他的身体在窄隙里继续穿行。两侧的墙壁离得太近，肩头的衬衫布料被蹭破了，墙上尖利的剥落水泥划开他小臂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但疼感非常迟钝。
“你的痛觉我压了七成。“声音淡淡解释，“但阳寿还在烧。刚那一下，又烧了七天。“
“什么——“
“专心。“
窄隙尽头是一个豁口。豁口外面是一条安静的小街，街对面是一座菜市场，塑料棚顶下已经有不少摊贩开始摆货。
菜市场再往外，是一道灰扑扑的城墙一样的建筑——城市高架桥的引桥。只要穿过引桥底下，就算出了这片城区。
“还有八息。“声音说。
他的身体从窄隙里冲出，踏入菜市场前的空地。一个大妈推着三轮车横在路中间，车上码着小山一样的土豆。他的身体没有绕路，脚尖轻点三轮车车帮，整个人横着飞过大妈头顶，落地时顺手扶了一下车把避免它翻倒。
大妈愣愣地抬头。
“小伙子你——“
话没说完，金色佛光已经追上了菜市场的边缘。
第一排摊位上的塑料棚顶无声融化，那些红色的遮阳布、铁皮支架、挂着的价目牌——统统化作金色的光粒子飘散。
摊贩们尖叫着四散奔逃，满地的青菜豆腐被金光扫过之后，凭空消失了。
他的身体没有停。
“三息。“
引桥底下就在眼前。桥洞里堆着一些废弃的共享单车和没人收的旧沙发。只要穿过去——
金光从身后追来，速度快得像泼出去的沸水。他已经能看到自己后颈上金色的反光了。
他的身体猛地俯低，一个滑铲从引桥洞底部钻了过去。
金光追到桥洞口，停住了。
像有看不见的墙壁挡在引桥下面，它不甘地翻卷了几下，像被笼子挡住的海浪，然后缓缓退潮。
“卡在边界上了。“声音说，终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松弛。
林了凡的身体猛地一软，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衬衫后背全湿了，嘴唇干裂，嗓子眼里有血腥味，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熟悉的沉重感回来了。他趴在地上，胳膊肘撑着水泥地面，感觉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
“……结束了？“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第一轮结束了。“身体里的声音说，“但灵山执法队马上就到。他们过不了边界，但可以在边界线上蹲你。你只要再踏进那片城区一步，立刻被抓。“
林了凡慢慢抬起头。
引桥洞另一侧，那片被金光笼罩的城区此刻安静得像一幅画。所有东西都恢复了原状——写字楼、居民区、菜市场，一切看起来跟今早一模一样。
但在他的火眼金睛——什么时候有的火眼金睛？——视线里，那片城区的地面、墙壁、空气里，都嵌着一层极淡的金色网格铺满了整片空间。
“只要进去，就会被粘住。“声音说。
林了凡沉默了几秒，忽然问：“刚才那片，死了多少人？“
声音顿了一息。
“没有死。灵山执法队不会杀人，他们的任务是回收。刚才那些被金光吞掉的人，现在都困在'修复副本'里，等阵消了会放出来。“
“那写字楼里那些人？林了凡“的声音有点抖，“我、我捏碎那栋楼的时候——“
“那栋楼是空的。“
“……什么？“
“那片城区在灵山的卷宗里标注为'已净化区'，内部人员早就撤干净了。他们用空楼做饵，等我出来自投罗网。“
声音的语调沉下来，“小子，你以为他们是来抓你的？你是我的宿体，他们抓你干什么。他们从头到尾要抓的，是我。“
林了凡把脸埋在手臂上，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保持那个姿势安静了好几息，才慢慢坐起来。
远处的菜市场正常营业，路人正常走路，共享单车正常倒在地上没人扶。
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层金色纹路正在缓缓消退，他用力攥了攥拳头——力气也回来了，但只是“普通人“那种力气，不再有方才奔驰时的爆发感。
“刚才那些，“他哑着嗓子问，“我还能再用吗？“
“能。“声音说，“但烧阳寿。你今年二十八，身体素质一般，正常寿数大概还有五十年。
今天跑了这一趟，烧了大概三个月的量。“
“三个月？就那一会儿？“
“凡人之躯承载大圣之力，就像拿纸杯装岩浆。你以为呢。“
林了凡张了张嘴，又闭上。
小学被高年级堵在巷子里要钱，他跑了。初中体育课一千米测试，他跑了倒数第一。
大学毕业找工作，面试官问他期望薪资，他说六千五，对方无语，抬手指了门口，他就跑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是飘在半空中跑的。
确切地说，是他的身体在地上跑，他自己——那个意识——被一股温热的力量裹着，悬在身体上方三尺的位置，像一只被人拎着后颈的猫。
他能看到自己的两条腿在动，频率快得不像话，但感觉不到累。
不只是感觉不到累。他甚至感觉自己能闻到风里夹着的味道——柏油路的焦味、垃圾桶里隔夜的酸臭、某家早餐铺正炸油条的油烟——比平时清楚一百倍。
眼角余光扫到的东西也格外清晰：路边广告牌上女明星的睫毛膏结块了，便利店门口那张招聘启事上的小字写着“工资面议“，一只蟑螂从下水道盖子缝隙里钻出半个脑袋又缩回去。
“别分心。“身体里的声音说。
那个声音现在很低，压在胸腔里嗡嗡震动。
林了凡的意识被拽回正前方——他的身体正在一条窄巷里狂奔，身后二十米处，那座写字楼的残骸正在坍塌。
就是刚才被握成铁球的那栋。
此刻它正像一朵倒放的花一样从底部重新绽开，玻璃碴子和钢筋碎块被金色的佛光托举着悬浮在半空，缓缓聚拢、拼接、修复。
四十层高的楼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原状，但颜色变了——原本是深蓝色玻璃幕墙，修复后变成了灼目的金色，每一扇窗户后面都透出诵经声。
“二队。“身体里的声音轻嗤了一声，“修复队先到，执法队在后面。他们有三十息时间差。“
“什么意思？“的林了凡意识在震荡。
“三十息之内，执法队到不了。这三十息是你唯一的窗口。“
“窗口干什么？“
“跑出这片城区。“
“为什么是这片城区？“
“他们在这片布了困阵。三十息之后阵成，你出不去，就只能硬接。“
林了凡想问“硬接会怎样“，但没来得及。
他的身体忽然向右急拐，从窄巷里冲出，迎面是一条六车道的马路。早高峰刚刚开始，车流虽然不算密集，但一辆接着一辆。
他的身体没有丝毫停顿，直接从车流中穿了过去——脚尖点在一辆白色轿车的引擎盖上，借力弹起，翻过一辆公交车车顶，接着跑。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公交车司机刹了一脚，探出脑袋骂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跑过马路之后，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
六层高的筒子楼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楼与楼之间的间隙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他的身体毫不犹豫地扎进了其中一道缝隙里。
忽然，头顶一暗。
林了凡的意识抬头——那条裂缝上方，金色的佛光正在合拢。像一只倒扣的碗，光幕从四周缓缓升起，朝着中心收束。
光幕所过之处，那些旧楼的外墙上一层斑驳的石灰被无声地抚平、刷新、变得崭新洁白。但那种白太亮了，亮得不正常，亮得像有人在给整个城市刷一层活着的光漆。
“还有十五息。“声音说。
他的身体在窄隙里继续穿行。两侧的墙壁离得太近，肩头的衬衫布料被蹭破了，墙上尖利的剥落水泥划开他小臂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但疼感非常迟钝。
“你的痛觉我压了七成。“声音淡淡解释，“但阳寿还在烧。刚那一下，又烧了七天。“
“什么——“
“专心。“
窄隙尽头是一个豁口。豁口外面是一条安静的小街，街对面是一座菜市场，塑料棚顶下已经有不少摊贩开始摆货。
菜市场再往外，是一道灰扑扑的城墙一样的建筑——城市高架桥的引桥。只要穿过引桥底下，就算出了这片城区。
“还有八息。“声音说。
他的身体从窄隙里冲出，踏入菜市场前的空地。一个大妈推着三轮车横在路中间，车上码着小山一样的土豆。他的身体没有绕路，脚尖轻点三轮车车帮，整个人横着飞过大妈头顶，落地时顺手扶了一下车把避免它翻倒。
大妈愣愣地抬头。
“小伙子你——“
话没说完，金色佛光已经追上了菜市场的边缘。
第一排摊位上的塑料棚顶无声融化，那些红色的遮阳布、铁皮支架、挂着的价目牌——统统化作金色的光粒子飘散。
摊贩们尖叫着四散奔逃，满地的青菜豆腐被金光扫过之后，凭空消失了。
他的身体没有停。
“三息。“
引桥底下就在眼前。桥洞里堆着一些废弃的共享单车和没人收的旧沙发。只要穿过去——
金光从身后追来，速度快得像泼出去的沸水。他已经能看到自己后颈上金色的反光了。
他的身体猛地俯低，一个滑铲从引桥洞底部钻了过去。
金光追到桥洞口，停住了。
像有看不见的墙壁挡在引桥下面，它不甘地翻卷了几下，像被笼子挡住的海浪，然后缓缓退潮。
“卡在边界上了。“声音说，终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松弛。
林了凡的身体猛地一软，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衬衫后背全湿了，嘴唇干裂，嗓子眼里有血腥味，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熟悉的沉重感回来了。他趴在地上，胳膊肘撑着水泥地面，感觉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
“……结束了？“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第一轮结束了。“身体里的声音说，“但灵山执法队马上就到。他们过不了边界，但可以在边界线上蹲你。你只要再踏进那片城区一步，立刻被抓。“
林了凡慢慢抬起头。
引桥洞另一侧，那片被金光笼罩的城区此刻安静得像一幅画。所有东西都恢复了原状——写字楼、居民区、菜市场，一切看起来跟今早一模一样。
但在他的火眼金睛——什么时候有的火眼金睛？——视线里，那片城区的地面、墙壁、空气里，都嵌着一层极淡的金色网格铺满了整片空间。
“只要进去，就会被粘住。“声音说。
林了凡沉默了几秒，忽然问：“刚才那片，死了多少人？“
声音顿了一息。
“没有死。灵山执法队不会杀人，他们的任务是回收。刚才那些被金光吞掉的人，现在都困在'修复副本'里，等阵消了会放出来。“
“那写字楼里那些人？林了凡“的声音有点抖，“我、我捏碎那栋楼的时候——“
“那栋楼是空的。“
“……什么？“
“那片城区在灵山的卷宗里标注为'已净化区'，内部人员早就撤干净了。他们用空楼做饵，等我出来自投罗网。“
声音的语调沉下来，“小子，你以为他们是来抓你的？你是我的宿体，他们抓你干什么。他们从头到尾要抓的，是我。“
林了凡把脸埋在手臂上，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保持那个姿势安静了好几息，才慢慢坐起来。
远处的菜市场正常营业，路人正常走路，共享单车正常倒在地上没人扶。
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层金色纹路正在缓缓消退，他用力攥了攥拳头——力气也回来了，但只是“普通人“那种力气，不再有方才奔驰时的爆发感。
“刚才那些，“他哑着嗓子问，“我还能再用吗？“
“能。“声音说，“但烧阳寿。你今年二十八，身体素质一般，正常寿数大概还有五十年。
今天跑了这一趟，烧了大概三个月的量。“
“三个月？就那一会儿？“
“凡人之躯承载大圣之力，就像拿纸杯装岩浆。你以为呢。“
林了凡张了张嘴，又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