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唐僧…猪八戒…沙僧
林了凡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来的。身体里的那个声音在下午四点左右就没再开口，像一块烧红的铁慢慢变凉，沉进他骨髓深处。
他重新接管身体的那一刻，整个人差点瘫在路边——腿软得像面条，眼皮重得睁不开，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
他拖着这副身子走了四站路，换了两趟地铁，终于摸回那间十平米的小屋。
进门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锁门。第二件事是把门链挂上。第三件事是把那张《大话西游》的海报从墙上撕下来，卷成一团塞进垃圾桶里。
然后他往床上一倒。
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但形状变了——不再是猴子，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金红色的云雾。
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
他摸过来一看，工作群消息一百多条。
王经理发了十几段语音，每段都在五十秒以上。他没点开，翻到最上面看了一圈——“全员会提前到八点““老板非常生气““有些人昨天的工作态度很有问题““今天必须交复盘“。
他盯着最后那条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枕边。
又响了。
这次是房东。微信语音通话，他挂断，回了条消息：“阿姨我考虑好了，下个月搬。“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自己好像看见了什么——一片灰蒙蒙的荒野，一条望不到头的土路，路边栽着白杨树，树枝上挂着什么东西，在风里晃晃悠悠。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身体里那个声音。是门外。
“咚咚咚。“
敲门声。
林了凡猛地睁眼。天花板上那块金红色的云还在，窗外是彻底的夜色，手机屏幕亮着：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咚咚咚。“
他坐起来，心跳得很快。出租屋的门是那种老式木门，铁皮包面，猫眼已经堵死了。他贴着门听了一会儿，外面很安静，连楼道里常见的野猫叫声都没有。
“谁？“他压着嗓子问。
门外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很温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师弟。“
林了凡的脑子嗡了一下。
“五百年没见了。“那声音继续说，不请师兄进去坐坐？“
林了凡的腿在发抖。他在意识深处拼命喊：“大圣！大圣你听见了吗！“
没有回应。身体里那团温热的力量沉寂得像个睡着了的东西。
“他听不见的，困在里面了“门外的声音说。
林了凡是吧？你开个门，我们说说话。“
林了凡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住墙壁。
他的目光扫过这间十平米的出租屋——床、桌、衣柜、窗户。窗户外面是四楼，跳下去摔不死但腿肯定折。桌上的东西：充电器、水杯、半包抽纸，没有一个能当武器。
不对。桌角有一把美工刀。
他慢慢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刀柄——
“别拿了。“门外的声音说，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我要真想进来，这扇门挡不住。“
林了凡的手停在半空。
他深吸一口气，把门链拆下来，拧开了锁。木门向外拉开一道缝，楼道里昏黄的声控灯亮了。
门外站着三个人。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穿着灰色僧袍，脚踩布鞋，光头，看起来三十多岁，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东西——但林了凡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后背一层白毛汗。
那双眼睛里，瞳孔深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像瓷器受过重击之后留下的痕迹，乍看不明显，但透光的时候能看到裂痕贯穿整个釉面。
“你好。“和尚微微欠身，“贫僧法号三藏。“
林了凡的脚趾头都凉了。
和尚侧了侧身，露出后面的人。一个胖子，穿着花里胡哨的沙滩衬衫，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金链子，手腕上一只绿水鬼闪闪发光。靠在楼道扶手上，上下打量林了凡一眼，咧嘴笑了一下。
胖子旁边站着第三个人。很高，很瘦，面无表情，双手插兜，目光低垂看着自己的鞋尖。浑身上下没有任何显眼的地方。
和尚——三藏——又开口了：“我们能进去吗？楼道里说话，不太方便。“
林了凡的嗓子干得像砂纸。他想说不行，想说滚，想关门。但他的嘴巴动了动，挤出来三个字：“……进来吧。“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
三个人侧身进了门。胖子一屁股坐在他床上，床垫弹簧发出一声哀鸣。高个子站在门边靠着墙，仍然低着头不说话。和尚盘腿坐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那块水渍，“他轻声说，“你擦不掉。“
林了凡站在屋子正中间，手里攥着那把美工刀。
“你们来干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但他控制不住。
和尚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向他。那双带着裂纹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林了凡读不懂的东西。
“来告诉他一件事。“和尚说。
“什么事？“
“灵山执法队的归位倒计时，还剩六天半。“和尚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经文，“六天半之后，他们会启动'回收程序'。届时无论他在哪个宿体里，都会被强制剥离、封印、打回灵山。“
林了凡攥着美工刀的手微微一松：“……什么倒计时？“
“你今天跑掉之后，斥候定位成功了。灵山已经锁定了这个坐标，七天之内启动归位。你白天挣出来的三十息，只是延后了启动时间，没有彻底摆脱。“
林了凡的大脑飞速转了一瞬：“那为什么你们来告诉我？你们——你们是帮他的？还是——“
和尚没有直接回答。他偏头看了看床上翘着二郎腿的胖子。
胖子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戳了两下，递到林小满面前。屏幕上是某淘购物APP的订单页面，最近一笔订单：金链子一条，下单时间前天，收货地址——本市朝阳小区。
“假货。“胖子咧嘴笑，“真的我买不起。我现在这日子，也就骗骗小姑娘。“
和尚又看向门边的高个子。高个子始终没抬头，但缓缓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门口的鞋柜上——一枚灰扑扑的、边缘磨损严重的琉璃碎片，巴掌大，断口处隐隐泛着青色的光。
“碎的是当年观音菩萨给的那个玉净瓶。“和尚说，“你——他——当年大闹天宫的时候打碎的。剩下这一片，他留了五百年。我们替他收着。“
林了凡看着那三样东西：假金链、碎琉璃片、和尚给的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僧袍。他脑子里乱的，像有几十个人同时在说话。
“你们到底是谁？“他问。
和尚站起来。然后抬起手，在林了凡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你醒过来的时候，“和尚说，“身体里那个人——他说什么了？“
林小满愣了一下：“……他说五百年前大闹天宫，三百年前西天取经，一百年前封佛登坛。“
和尚的手顿住了。他缓缓收回手掌，转头看了一眼胖子。胖子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高个子在门边，终于抬起了头。
林了凡这才看清他的脸。那张脸很普通，但眼眶下面有两道极深的青黑色纹路，像干涸的泪痕。
和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看来灵山不只是封印了他的神通。“
“什么意思？“
和尚低头看着林了凡的眼睛。那两只有裂纹的瞳孔里，忽然翻涌起一层林小满看不清的情绪——像压抑了五百年的潮水终于涨到堤坝边缘，但又被强行压了回去。
“他把自己从那个故事里摘出来了。“和尚说，“他刚才那些话——大闹天宫、西天取经、封佛登坛——他记得所有的事，但他不记得这些人是谁。他不记得我们。“
胖子从床上坐起来，认真地看着林了凡，又像是透过林了凡在看另一个人。
“他不记得我？“胖子的声音变了一点，“当年我背了他八百里路。他说我懒，说我是猪。他全忘了？“
门边的高个子没说话。但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响了两声。
林了凡怔在原地。他感觉身体深处那团温热的力量忽然动了一下——极轻微的一颤，像沉睡的人在梦里翻了个身。
和尚退后一步。
“我们今晚来，就是确认这件事。“他说，“确认他是不是真的不记得我们了。“
“所以你们……就是当年……“林了凡的脑子终于把这些名字拼在一起，一个个从喉咙里滚出来，每个字都像含着沙，“唐僧……猪八戒……沙僧……“
他不知道怎么回来的。身体里的那个声音在下午四点左右就没再开口，像一块烧红的铁慢慢变凉，沉进他骨髓深处。
他重新接管身体的那一刻，整个人差点瘫在路边——腿软得像面条，眼皮重得睁不开，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
他拖着这副身子走了四站路，换了两趟地铁，终于摸回那间十平米的小屋。
进门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锁门。第二件事是把门链挂上。第三件事是把那张《大话西游》的海报从墙上撕下来，卷成一团塞进垃圾桶里。
然后他往床上一倒。
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但形状变了——不再是猴子，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金红色的云雾。
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
他摸过来一看，工作群消息一百多条。
王经理发了十几段语音，每段都在五十秒以上。他没点开，翻到最上面看了一圈——“全员会提前到八点““老板非常生气““有些人昨天的工作态度很有问题““今天必须交复盘“。
他盯着最后那条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枕边。
又响了。
这次是房东。微信语音通话，他挂断，回了条消息：“阿姨我考虑好了，下个月搬。“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自己好像看见了什么——一片灰蒙蒙的荒野，一条望不到头的土路，路边栽着白杨树，树枝上挂着什么东西，在风里晃晃悠悠。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身体里那个声音。是门外。
“咚咚咚。“
敲门声。
林了凡猛地睁眼。天花板上那块金红色的云还在，窗外是彻底的夜色，手机屏幕亮着：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咚咚咚。“
他坐起来，心跳得很快。出租屋的门是那种老式木门，铁皮包面，猫眼已经堵死了。他贴着门听了一会儿，外面很安静，连楼道里常见的野猫叫声都没有。
“谁？“他压着嗓子问。
门外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很温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师弟。“
林了凡的脑子嗡了一下。
“五百年没见了。“那声音继续说，不请师兄进去坐坐？“
林了凡的腿在发抖。他在意识深处拼命喊：“大圣！大圣你听见了吗！“
没有回应。身体里那团温热的力量沉寂得像个睡着了的东西。
“他听不见的，困在里面了“门外的声音说。
林了凡是吧？你开个门，我们说说话。“
林了凡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住墙壁。
他的目光扫过这间十平米的出租屋——床、桌、衣柜、窗户。窗户外面是四楼，跳下去摔不死但腿肯定折。桌上的东西：充电器、水杯、半包抽纸，没有一个能当武器。
不对。桌角有一把美工刀。
他慢慢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刀柄——
“别拿了。“门外的声音说，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我要真想进来，这扇门挡不住。“
林了凡的手停在半空。
他深吸一口气，把门链拆下来，拧开了锁。木门向外拉开一道缝，楼道里昏黄的声控灯亮了。
门外站着三个人。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穿着灰色僧袍，脚踩布鞋，光头，看起来三十多岁，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东西——但林了凡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后背一层白毛汗。
那双眼睛里，瞳孔深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像瓷器受过重击之后留下的痕迹，乍看不明显，但透光的时候能看到裂痕贯穿整个釉面。
“你好。“和尚微微欠身，“贫僧法号三藏。“
林了凡的脚趾头都凉了。
和尚侧了侧身，露出后面的人。一个胖子，穿着花里胡哨的沙滩衬衫，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金链子，手腕上一只绿水鬼闪闪发光。靠在楼道扶手上，上下打量林了凡一眼，咧嘴笑了一下。
胖子旁边站着第三个人。很高，很瘦，面无表情，双手插兜，目光低垂看着自己的鞋尖。浑身上下没有任何显眼的地方。
和尚——三藏——又开口了：“我们能进去吗？楼道里说话，不太方便。“
林了凡的嗓子干得像砂纸。他想说不行，想说滚，想关门。但他的嘴巴动了动，挤出来三个字：“……进来吧。“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
三个人侧身进了门。胖子一屁股坐在他床上，床垫弹簧发出一声哀鸣。高个子站在门边靠着墙，仍然低着头不说话。和尚盘腿坐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那块水渍，“他轻声说，“你擦不掉。“
林了凡站在屋子正中间，手里攥着那把美工刀。
“你们来干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但他控制不住。
和尚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向他。那双带着裂纹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林了凡读不懂的东西。
“来告诉他一件事。“和尚说。
“什么事？“
“灵山执法队的归位倒计时，还剩六天半。“和尚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经文，“六天半之后，他们会启动'回收程序'。届时无论他在哪个宿体里，都会被强制剥离、封印、打回灵山。“
林了凡攥着美工刀的手微微一松：“……什么倒计时？“
“你今天跑掉之后，斥候定位成功了。灵山已经锁定了这个坐标，七天之内启动归位。你白天挣出来的三十息，只是延后了启动时间，没有彻底摆脱。“
林了凡的大脑飞速转了一瞬：“那为什么你们来告诉我？你们——你们是帮他的？还是——“
和尚没有直接回答。他偏头看了看床上翘着二郎腿的胖子。
胖子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戳了两下，递到林小满面前。屏幕上是某淘购物APP的订单页面，最近一笔订单：金链子一条，下单时间前天，收货地址——本市朝阳小区。
“假货。“胖子咧嘴笑，“真的我买不起。我现在这日子，也就骗骗小姑娘。“
和尚又看向门边的高个子。高个子始终没抬头，但缓缓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门口的鞋柜上——一枚灰扑扑的、边缘磨损严重的琉璃碎片，巴掌大，断口处隐隐泛着青色的光。
“碎的是当年观音菩萨给的那个玉净瓶。“和尚说，“你——他——当年大闹天宫的时候打碎的。剩下这一片，他留了五百年。我们替他收着。“
林了凡看着那三样东西：假金链、碎琉璃片、和尚给的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僧袍。他脑子里乱的，像有几十个人同时在说话。
“你们到底是谁？“他问。
和尚站起来。然后抬起手，在林了凡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你醒过来的时候，“和尚说，“身体里那个人——他说什么了？“
林小满愣了一下：“……他说五百年前大闹天宫，三百年前西天取经，一百年前封佛登坛。“
和尚的手顿住了。他缓缓收回手掌，转头看了一眼胖子。胖子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高个子在门边，终于抬起了头。
林了凡这才看清他的脸。那张脸很普通，但眼眶下面有两道极深的青黑色纹路，像干涸的泪痕。
和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看来灵山不只是封印了他的神通。“
“什么意思？“
和尚低头看着林了凡的眼睛。那两只有裂纹的瞳孔里，忽然翻涌起一层林小满看不清的情绪——像压抑了五百年的潮水终于涨到堤坝边缘，但又被强行压了回去。
“他把自己从那个故事里摘出来了。“和尚说，“他刚才那些话——大闹天宫、西天取经、封佛登坛——他记得所有的事，但他不记得这些人是谁。他不记得我们。“
胖子从床上坐起来，认真地看着林了凡，又像是透过林了凡在看另一个人。
“他不记得我？“胖子的声音变了一点，“当年我背了他八百里路。他说我懒，说我是猪。他全忘了？“
门边的高个子没说话。但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响了两声。
林了凡怔在原地。他感觉身体深处那团温热的力量忽然动了一下——极轻微的一颤，像沉睡的人在梦里翻了个身。
和尚退后一步。
“我们今晚来，就是确认这件事。“他说，“确认他是不是真的不记得我们了。“
“所以你们……就是当年……“林了凡的脑子终于把这些名字拼在一起，一个个从喉咙里滚出来，每个字都像含着沙，“唐僧……猪八戒……沙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