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夜路

东游记:大圣归来 · 黑洞旁边的小强 · 第44章 · 2104字

18px
← → 切换章节
半夜的时候,骨架烫了他一下。

他惊醒过来。手背贴到骨架的肋骨位置——烫的。隔着衣物都能感到那层热度,指尖触到骨面的地方像被火燎了一下。

他坐起来。窗外还是全黑的。屋外有声音。

很轻。有东西贴着地面在走,沿着院墙绕了一圈,停在了屋门口。

一会儿之后,那个声音开始往后退。撤回了院墙外。脚步声在栅栏处停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了。

他重新躺下。怀里骨架的温度正在回落,比正常体温高一些,但不再烫手了。

他再次闭眼。睡了约莫半个时辰,骨架又动了。他在黑暗中低头看——骨架的颅骨转向了门口的方向。

他盯着那个方向。屋门外什么都没有。外屋老头的呼吸平稳如常。

他伸手把骨架的颅骨摆正。之后,它没有再动。

天快亮的时候,他又醒了一次。

这一次是外屋有声音——老头在说话,分辨不出说话的内容。那声音像是一段重复的念叨,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然后停了。

天亮之后他抱着骨架从里屋出来。老头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摆着两碗粥。他看到林了凡出来之后把其中一碗推向他那边,没有提昨晚的任何事。

“吃完就走。中午之前能到下一处落脚点。“

他坐下喝粥。粥还是温的,跟昨晚一样入口微甜。他喝了半碗之后抬头看了一眼老头——老头正低头喝自己那碗,姿态跟昨晚一模一样。

“昨晚有人来。“他说。

老头抬起头来看着他。混浊的眼底没有什么波动。

“来的不是人。“老头说。他把碗放下之后站起来,转身走进里屋。过了一小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旧衣服。深灰色的粗布衣裳,叠得方方正正。

“套在外面。你身上这件沾了城里的气味。有些东西凭气味辨人。“

林了凡接过来套上。

他走出屋子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老头站在门口目送他,没有说多余的话。

他沿着黄土路往前走。走了大约一里之后回头看——屋子已经在晨雾中模糊了。

越往前走雾越浓。他低头看怀里的骨架——骨面上的那层暗金色缝线在雾中微微亮着,像在替他辨认方向。

他继续走。雾里开始出现声音——脚步声。碎碎的、贴近地面的那种,跟昨晚院墙外的一模一样。

他停下来听,那声音也停了。他继续走,那声音又响起来,始终保持着一段固定的距离。

他停住脚步回头。雾太浓了,视线穿不透。他只能看到自己脚下的路和怀里的骨架。那脚步声在他停住后也停了。

他没有出声,等了几息,然后忽然快步朝前走。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快了起来。

他猛地转身朝脚步声的方向冲了过去——冲了大约七八步,雾气中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矮的,团状的,蹲在路边的草丛里。

他的脚步刚落定,那个轮廓就原地弹起,像一只受惊的兔类,蹦进了更浓的雾中消失了。身形矮小,四肢着地。

他站了一会儿。雾在逐渐变薄,前方的路面轮廓重新变得清晰。

路前方被一条浅溪截断了。溪水不宽,约一丈,水清可见底。

溪水中央蹲着一只东西。灰绿色的,扁圆的轮廓,露出水面的部分不到一尺高。

他走近时那东西从水中慢慢起身——一个半人形的水生东西,通体滑腻的灰绿色皮肤,四肢粗短,手足之间有蹼。它的面部扁平,眼睛很小,没有瞳孔,只有一层灰白色的薄膜覆盖着眼珠。

它开口了。声音像是从水里带上来的,带着咕噜咕噜的水泡声:

“你要过溪吗?“它问。

“过。“

“过溪要留一样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外套是老头给的旧衣裳,里面是他自己的破衬衫。他想了想,摘下外套叠好放在溪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

那东西低头看那件衣服。灰白色的薄膜眼睛在衣服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浸入水中。

他涉水过溪。水不深,只到膝盖。他上岸之后甩了甩腿上的水珠,回头看溪中央——那东西已经重新沉回水下了,只剩下扁圆的头顶露出水面一小截,像一块长苔的卵石。

他继续走。又走了约两里地,路边出现了一片墓地。

上百座土坟密集地挤在一起,坟头长满了野草。坟与坟之间几乎没有空隙,像一整片隆起的土丘相连。

他路过时,最近的一座坟头表面的野草轻轻晃了一下。没有风。其他坟头的草都没有动。

他加快脚步。经过那片坟地时,他余光扫到一座坟头后面的阴影里蹲着一个东西——细长的,灰白色的,像一截枯树根立在地上。他没有转头去确认。脚下没停。走过坟地之后,他回头看。那座坟头后面的阴影里什么都没有了。

前方的路在午前时分重新变亮。雾气散尽,阳光照在黄土路上。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座废弃的砖窑,窑口半塌。

窑口旁边的地面上坐着一只比野猪小一圈,但前肢比后肢长,鼻子长长的,耳朵尖挺,眼睛是闭合的,像在打盹。听到他的脚步声后它睁开了一线——眼睛是暗金色的。

它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沙沙的喉音,像很久没喝水:“过了坟地就该歇了。

他走近窑口,弯腰钻进去。窑内干燥宽敞,地面铺着一层干草。他把骨架放在草堆上靠着墙,自己在草堆边缘坐下来。骨架腹部那道暗金色的缝线在窑内的阴影中微微发着光。

他在窑门口坐着看了片刻。外面那只灰褐色的大犬已经重新闭上了眼,像一尊石雕一样守在窑口旁边。

他靠着窑壁闭上眼。胸口那件旧外套散发出干草和旧木头的味道,混着窑内泥土和炭灰的气息。骨架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靠着墙,像一截被妥善安置的旧物。

暗金色的缝线亮了一下,又暗了。

——第四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