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九尾
深夜十一点，城西，耶耶新郎24小时自助洗浴中心。
拼团价二十九块九。含洗澡、桑拿、过夜。
林了凡决定来此洗白白过夜。
此刻，他正裹着一条浴巾走进蒸汽室。
室内雾气腾腾，带着桉树叶子的味道。他摸黑找了个角落坐下，靠墙闭眼。浑身的肌肉在热气里慢慢松弛下来，肩膀的酸痛一寸一寸融化。
蒸汽室里还有别人。隔着雾气能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有的躺着有的坐着，都安安静静地不说话。林了凡把毛巾搭在脸上，准备眯一会儿。
然后他听见了歌声。
从隔壁隔间传来的。很轻，很慢，带着一种方言的、小孩牙牙学语的调子——
“小猴儿，上山坡，摘个桃儿给娘吃。娘不吃，给爹吃，爹不吃——给谁吃？给小猴儿自己吃。“
林了凡猛地睁开眼睛，毛巾从脸上滑落。
他转头看向隔壁隔间——那面墙上有一个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隔板，隐约能看到对面坐着一个人影，腿蜷在长凳上，脑袋歪靠着墙壁。
那首歌还在继续。唱得不准，有几个音跑了调，但每句的节奏都对。像一个人很久很久没有唱过了，正在努力回忆。
“大圣。“林了凡在意识里喊。
声音没有回应。这几天他逐渐摸清了规律——大圣在他身体里大多数时间都在沉睡，像一台电量耗尽的手机进入省电模式。只有在他面临生死威胁的时候才会瞬间唤醒。
但此刻，那沉静的胸腔深处传来一个极其微弱的波动。不是心跳，不是说话。像一枚很久没人碰过的铃铛，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隔壁的歌声停了。
“哎？“一个声音传过来，清亮的、带着水汽润过的慵懒，“有人啊？“
林了凡没动。
磨砂玻璃隔板上，那个人影歪了歪头，似乎在打量他这边。“……你听得懂这歌？“
林了凡沉默了两秒。“……童谣，谁听不懂。“
对面那人笑了一声。笑声很脆。“那你知道这是哪里的方言吗？“
林了凡不知道。但身体深处那个波动更强了一分。像什么东西在他骨髓里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不知道。“他说。
“花果山。“对面人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早就没了的地方。“
林了凡的后背贴紧了湿漉漉的瓷砖墙壁。
火眼金睛被动在他瞳孔边缘亮了一瞬——透过那层磨砂玻璃，他看清了对面的轮廓：纤细的、侧坐的人影，腿很长，头发散在肩头，腰间有一条什么东西在缓缓摆动——
尾巴。
九条。
他浑身的汗毛同时竖起来了。
对面的人影从长凳上站起来。那九条尾巴在雾气中舒展了一下，像花苞缓慢绽开。她走到磨砂玻璃隔板前，双手撑在上面，微微低头——
隔着那层毛玻璃，林了凡看到一张极其年轻的脸凑近了。眼睛大而圆，鼻尖微翘，嘴角带着笑。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眉眼间有一种未经世事的、野生的跳脱。
“你身上有那位大圣的味道。“她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你吃蒜了“。
林了凡没有答话。他的右手已经无声攥紧，骨缝里的碎棍本源蓄势待发。
“别紧张别紧张。“对面那女孩摆摆手，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我不是灵山的人。
“那你是什么？“
“花果山的。“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最后一只。“
林了凡的呼吸停了半拍。蒸汽室里的水汽太浓了，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磨砂玻璃后面那个模糊的轮廓偏了偏头。
“五百年前大圣被封佛之后，花果山就被灵山划成'需净化区'了。“
她的声音变轻了，“清了三轮。妖死绝了，猴也死绝了。我娘把我藏在水帘洞最深处的暗河里，我泡了一百多年才出来。“
蒸汽室里一片安静。远处有谁在哼歌，水龙头滴滴答答。
“我出来后找了他很久。“女孩说，“灵山说他已经成佛了，不管凡尘事了。我不信。我娘说过，大圣走的时候答应过会回来——“
她的声音在雾气里断了一下。
“他答应过会回来。“
林了凡坐在长凳上。他感觉胸腔里那个心跳又快了，但那声音依旧没有醒。他犹豫了很久，开口的时候嗓子有些哑：“……你要找的人，在我身体里。“
对面那女孩猛然抬头。磨砂玻璃上她的轮廓一瞬间绷紧了，九条尾巴齐齐竖起来，又缓缓落下去。
“我知道。“她说，“从你进这家店我就闻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
“动手干什么？“她歪了歪头，“抢出来？我又不会。把你打死了他也出不来。“
她转身走回长凳上坐下。蒸汽重新把她吞没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跟着你两天了。“她说，“昨晚上那三个和尚去找你，我在对面楼看见了。今天早上那个金刚七动手，我在隔壁单元楼顶看着。刚刚那个红裙子女人跟你说话——“
“你也在？“
“在那条街的垃圾桶后面。臭死了。“
林了凡：“……“
“我就想看看，“女孩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他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认出我，什么时候……记起他答应过的事。“
林了凡靠着墙，热蒸汽让他的脑子发胀，连着两天没睡好，眼皮沉得能挂秤砣。但他还是开口了：“他失忆了。灵山洗掉了关于你们所有人的记忆。他不记得花果山，不记得唐僧猪八戒沙僧，不记得——“
“我记得就行。“女孩打断他。
声音很平静。没有怒意，没有委屈，像在说一件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记得就行。“她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她从长凳上站起来，推开隔间的门。蒸汽翻涌中，林了凡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年轻、白净、眼角带着一点困意，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浅色T恤和牛仔短裤。这打扮放在任何一个大学校园里都不违和。
她低头看他。
“你接下来去哪？“
“不知道。“林了凡实话实说，“躲。“
“行。“她把湿漉漉的头发拢到耳后，“我跟你一起躲。“
“你跟着我容易被灵山盯上——“
“我已经被盯上了。“她说，“灵山清花果山的时候，我的编号就在他们的名单上。七尾以上算重点清理对象。我活了快两百年还九条尾巴，他们做梦都想抓我。“
她侧过身，把右肩露出来。肩胛骨下方，有一个拳头大小的金色烙印——梵文扭曲，像被烙铁烫进去的，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依然清晰可辨。
“六岁那年烙的。“她说，“清理编号。花果山幸存的每一只都有。“
林了凡看着她肩上那个印记，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
“走吧。“女孩转身往外走，脚步轻盈得像踩在水面上。“大圣没醒的时候，你得靠自己。我虽然打不过执法金刚——“她侧头瞥了他一眼，“但我跑得比你快。“
林了凡站起来，浴巾下面他的腿有点抖。他跟着她走出蒸汽室，经过更衣区，经过前台，推开玻璃门走进午夜的城市街道。夜风扑面而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因为她，他决定不在此过夜了。
女孩站在路灯底下，眯着眼看了看天，忽然伸手指了指云层后面。
“那边。“她说，“灵山的金光在往城外收。他们今晚大概率是要封城。“
“封城？“
“他们怕你跑出主城区。城外灵山的监控密度不够，难抓。城内反而好办，到处都是电子屏、监控探头、巡游暗桩。你今晚最好就在城中心待着。越中心，他们越不敢大动干戈。灵山要脸，当众闹大了不好看。“
林了凡看着她。觉得她不像一个看起来才十几岁的姑娘。
“你叫什么？“他问。
女孩眨了一下眼。
“小九。“她说，“我娘说我在族里排第九。名字懒得起了，就这么叫。“
“小九。“
“嗯。“
她把手揣进短裤兜里，朝街道前方歪了歪头。“走吧，我认识一个地方，通宵营业，有吃的有喝的有监控死角，还不用花钱。“
“什么地方？“
“废弃的旧地铁站。我住了大半年了。条件一般，但比露宿街头强。“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背对着他，声音比方才轻了很多——
“你刚才说，他不记得花果山了。“
“嗯。“
“那他肯定也不记得我娘了。“
林了凡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九条尾巴的影子在身后铺开，像一朵暗色的花。
“但我记得就行了。“她说完这句话，迈步走进了前方的夜色里。
林了凡跟在后面。三步距离，不远不近。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在确认自己的身体还能动、能跑、能攥拳。风从侧面灌过来，卷起路边一片落叶，擦着他脚踝滑过去。
他低头看了看那篇叶子。干枯的、边缘卷起的梧桐叶，叶脉清晰，像一个微缩的掌纹。
他把那片叶子捡起来，揣进了兜里。
胸腔里，那个心跳安静地跳着。他不知道大圣能不能听见刚才那些话。但他感觉那心跳的节奏，似乎比之前沉了一点点。
前方路灯下，小九停住脚等他。
“你走太慢了。“她说，“这样明天早上被堵住可别怪我。“
林了凡快走几步跟上去。“你等了我多久？“
“什么？“
“你刚才说，你跟着我两天了。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的？“
小九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从你第一天从引桥底下钻出来的时候。我在桥洞里面睡午觉，被你撞醒了。“
林了凡愣了一下。他想起那天他跪在引桥底下喘气，确实没注意桥洞里还有别人。
“当时你怎么不出声？“
“我吓傻了。“小九老实说，“一个凡人身体里装着我找了快两百年的神魂，我搁那儿看了半天，以为自己做梦。“
林了凡：“……那你怎么确认没做梦？“
小九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亮着，相册打开着。她翻到一张照片递给他看——
引桥底下，某天的某个时刻。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跪趴在地上，满脸汗，后颈上隐隐泛着一层金色纹路。
照片拍得很糊，但那张脸确实是林了凡自己。
“我拍了一张。“小九收回手机，“留个证据，免得以后他说我编瞎话。“
林了凡不知道说什么。他跟着她拐进一条小巷，前面果然露出一个废弃的地铁入口——铁栅栏被人撬开了一个缺口，台阶向下延伸，深处隐约透出橘黄色的灯光。
小九率先钻了进去，在台阶上回头看他。
“下来。“她说，“这底下信号屏蔽，灵山的东西传不进来。今晚能睡个安稳觉。“
林了凡蹲下身，从那个缺口里钻过去。铁栅栏边缘蹭了他后背一下，火辣辣地疼。。
走到最下面的时候，他愣住了。
黑漆漆的。借着手机发出的亮光。
他发现，废弃站台的一个角落，改成了一个勉强能住人的空间。墙角码着一摞书——有童话绘本，有《西游记》的连环画，还有一本翻烂了的高中物理课本。
“你住这儿？“林了凡问。
“大半年了。“小九往沙发上一倒，尾巴舒展开来铺了半边的烂沙发。“
林了凡在另一张破沙发上坐下来。
“那个红裙子的女人，“他忽然开口，“她说当年取经的八十一难是——“
“是大圣自己布的局。“小九接过话头，语气很平，“我知道。我娘跟我说过。“
“你娘知道？“
“花果山老一辈都知道。“小九闭着眼，尾巴尖轻轻晃着，“大圣当年走的时候跟我娘说过——'我去渡个劫，渡完了回来。你们别担心，局是我自己布的，收得住。'“
“然后呢？“
“然后他没回来。“
“他为什么布那个局？“他低声问。
小九睁开眼，侧过头看他。年轻的眼睛里有东西在转，像暗河底下的水光。
“我娘没说。但她最后交代了我一句——“
“什么？“
她说：'等你找到大圣，告诉他，花果山的桃子五百年没摘了。再不回来就烂完了。'
林了凡攥紧了口袋里那片叶子。
小九说完就翻身躺过去了，九条尾巴拢成一团搭在身上，像一条毛茸茸的毯子。她的呼吸很快就均匀了，嘴角还带着点孩子气的弧度。
林了凡困得不行。
半睡半醒之间，他感觉胸腔里那个心跳忽然重了一下。
然后极其轻的、几乎像梦呓一样的声音，从他身体最深处浮上来——
“……桃……子？“
林了凡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嘴角弯了一下。
站台深处，小九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
“……大圣快回来。“
拼团价二十九块九。含洗澡、桑拿、过夜。
林了凡决定来此洗白白过夜。
此刻，他正裹着一条浴巾走进蒸汽室。
室内雾气腾腾，带着桉树叶子的味道。他摸黑找了个角落坐下，靠墙闭眼。浑身的肌肉在热气里慢慢松弛下来，肩膀的酸痛一寸一寸融化。
蒸汽室里还有别人。隔着雾气能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有的躺着有的坐着，都安安静静地不说话。林了凡把毛巾搭在脸上，准备眯一会儿。
然后他听见了歌声。
从隔壁隔间传来的。很轻，很慢，带着一种方言的、小孩牙牙学语的调子——
“小猴儿，上山坡，摘个桃儿给娘吃。娘不吃，给爹吃，爹不吃——给谁吃？给小猴儿自己吃。“
林了凡猛地睁开眼睛，毛巾从脸上滑落。
他转头看向隔壁隔间——那面墙上有一个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隔板，隐约能看到对面坐着一个人影，腿蜷在长凳上，脑袋歪靠着墙壁。
那首歌还在继续。唱得不准，有几个音跑了调，但每句的节奏都对。像一个人很久很久没有唱过了，正在努力回忆。
“大圣。“林了凡在意识里喊。
声音没有回应。这几天他逐渐摸清了规律——大圣在他身体里大多数时间都在沉睡，像一台电量耗尽的手机进入省电模式。只有在他面临生死威胁的时候才会瞬间唤醒。
但此刻，那沉静的胸腔深处传来一个极其微弱的波动。不是心跳，不是说话。像一枚很久没人碰过的铃铛，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隔壁的歌声停了。
“哎？“一个声音传过来，清亮的、带着水汽润过的慵懒，“有人啊？“
林了凡没动。
磨砂玻璃隔板上，那个人影歪了歪头，似乎在打量他这边。“……你听得懂这歌？“
林了凡沉默了两秒。“……童谣，谁听不懂。“
对面那人笑了一声。笑声很脆。“那你知道这是哪里的方言吗？“
林了凡不知道。但身体深处那个波动更强了一分。像什么东西在他骨髓里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不知道。“他说。
“花果山。“对面人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早就没了的地方。“
林了凡的后背贴紧了湿漉漉的瓷砖墙壁。
火眼金睛被动在他瞳孔边缘亮了一瞬——透过那层磨砂玻璃，他看清了对面的轮廓：纤细的、侧坐的人影，腿很长，头发散在肩头，腰间有一条什么东西在缓缓摆动——
尾巴。
九条。
他浑身的汗毛同时竖起来了。
对面的人影从长凳上站起来。那九条尾巴在雾气中舒展了一下，像花苞缓慢绽开。她走到磨砂玻璃隔板前，双手撑在上面，微微低头——
隔着那层毛玻璃，林了凡看到一张极其年轻的脸凑近了。眼睛大而圆，鼻尖微翘，嘴角带着笑。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眉眼间有一种未经世事的、野生的跳脱。
“你身上有那位大圣的味道。“她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你吃蒜了“。
林了凡没有答话。他的右手已经无声攥紧，骨缝里的碎棍本源蓄势待发。
“别紧张别紧张。“对面那女孩摆摆手，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我不是灵山的人。
“那你是什么？“
“花果山的。“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最后一只。“
林了凡的呼吸停了半拍。蒸汽室里的水汽太浓了，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磨砂玻璃后面那个模糊的轮廓偏了偏头。
“五百年前大圣被封佛之后，花果山就被灵山划成'需净化区'了。“
她的声音变轻了，“清了三轮。妖死绝了，猴也死绝了。我娘把我藏在水帘洞最深处的暗河里，我泡了一百多年才出来。“
蒸汽室里一片安静。远处有谁在哼歌，水龙头滴滴答答。
“我出来后找了他很久。“女孩说，“灵山说他已经成佛了，不管凡尘事了。我不信。我娘说过，大圣走的时候答应过会回来——“
她的声音在雾气里断了一下。
“他答应过会回来。“
林了凡坐在长凳上。他感觉胸腔里那个心跳又快了，但那声音依旧没有醒。他犹豫了很久，开口的时候嗓子有些哑：“……你要找的人，在我身体里。“
对面那女孩猛然抬头。磨砂玻璃上她的轮廓一瞬间绷紧了，九条尾巴齐齐竖起来，又缓缓落下去。
“我知道。“她说，“从你进这家店我就闻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
“动手干什么？“她歪了歪头，“抢出来？我又不会。把你打死了他也出不来。“
她转身走回长凳上坐下。蒸汽重新把她吞没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跟着你两天了。“她说，“昨晚上那三个和尚去找你，我在对面楼看见了。今天早上那个金刚七动手，我在隔壁单元楼顶看着。刚刚那个红裙子女人跟你说话——“
“你也在？“
“在那条街的垃圾桶后面。臭死了。“
林了凡：“……“
“我就想看看，“女孩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他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认出我，什么时候……记起他答应过的事。“
林了凡靠着墙，热蒸汽让他的脑子发胀，连着两天没睡好，眼皮沉得能挂秤砣。但他还是开口了：“他失忆了。灵山洗掉了关于你们所有人的记忆。他不记得花果山，不记得唐僧猪八戒沙僧，不记得——“
“我记得就行。“女孩打断他。
声音很平静。没有怒意，没有委屈，像在说一件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记得就行。“她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她从长凳上站起来，推开隔间的门。蒸汽翻涌中，林了凡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年轻、白净、眼角带着一点困意，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浅色T恤和牛仔短裤。这打扮放在任何一个大学校园里都不违和。
她低头看他。
“你接下来去哪？“
“不知道。“林了凡实话实说，“躲。“
“行。“她把湿漉漉的头发拢到耳后，“我跟你一起躲。“
“你跟着我容易被灵山盯上——“
“我已经被盯上了。“她说，“灵山清花果山的时候，我的编号就在他们的名单上。七尾以上算重点清理对象。我活了快两百年还九条尾巴，他们做梦都想抓我。“
她侧过身，把右肩露出来。肩胛骨下方，有一个拳头大小的金色烙印——梵文扭曲，像被烙铁烫进去的，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依然清晰可辨。
“六岁那年烙的。“她说，“清理编号。花果山幸存的每一只都有。“
林了凡看着她肩上那个印记，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
“走吧。“女孩转身往外走，脚步轻盈得像踩在水面上。“大圣没醒的时候，你得靠自己。我虽然打不过执法金刚——“她侧头瞥了他一眼，“但我跑得比你快。“
林了凡站起来，浴巾下面他的腿有点抖。他跟着她走出蒸汽室，经过更衣区，经过前台，推开玻璃门走进午夜的城市街道。夜风扑面而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因为她，他决定不在此过夜了。
女孩站在路灯底下，眯着眼看了看天，忽然伸手指了指云层后面。
“那边。“她说，“灵山的金光在往城外收。他们今晚大概率是要封城。“
“封城？“
“他们怕你跑出主城区。城外灵山的监控密度不够，难抓。城内反而好办，到处都是电子屏、监控探头、巡游暗桩。你今晚最好就在城中心待着。越中心，他们越不敢大动干戈。灵山要脸，当众闹大了不好看。“
林了凡看着她。觉得她不像一个看起来才十几岁的姑娘。
“你叫什么？“他问。
女孩眨了一下眼。
“小九。“她说，“我娘说我在族里排第九。名字懒得起了，就这么叫。“
“小九。“
“嗯。“
她把手揣进短裤兜里，朝街道前方歪了歪头。“走吧，我认识一个地方，通宵营业，有吃的有喝的有监控死角，还不用花钱。“
“什么地方？“
“废弃的旧地铁站。我住了大半年了。条件一般，但比露宿街头强。“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背对着他，声音比方才轻了很多——
“你刚才说，他不记得花果山了。“
“嗯。“
“那他肯定也不记得我娘了。“
林了凡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九条尾巴的影子在身后铺开，像一朵暗色的花。
“但我记得就行了。“她说完这句话，迈步走进了前方的夜色里。
林了凡跟在后面。三步距离，不远不近。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在确认自己的身体还能动、能跑、能攥拳。风从侧面灌过来，卷起路边一片落叶，擦着他脚踝滑过去。
他低头看了看那篇叶子。干枯的、边缘卷起的梧桐叶，叶脉清晰，像一个微缩的掌纹。
他把那片叶子捡起来，揣进了兜里。
胸腔里，那个心跳安静地跳着。他不知道大圣能不能听见刚才那些话。但他感觉那心跳的节奏，似乎比之前沉了一点点。
前方路灯下，小九停住脚等他。
“你走太慢了。“她说，“这样明天早上被堵住可别怪我。“
林了凡快走几步跟上去。“你等了我多久？“
“什么？“
“你刚才说，你跟着我两天了。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的？“
小九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从你第一天从引桥底下钻出来的时候。我在桥洞里面睡午觉，被你撞醒了。“
林了凡愣了一下。他想起那天他跪在引桥底下喘气，确实没注意桥洞里还有别人。
“当时你怎么不出声？“
“我吓傻了。“小九老实说，“一个凡人身体里装着我找了快两百年的神魂，我搁那儿看了半天，以为自己做梦。“
林了凡：“……那你怎么确认没做梦？“
小九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亮着，相册打开着。她翻到一张照片递给他看——
引桥底下，某天的某个时刻。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跪趴在地上，满脸汗，后颈上隐隐泛着一层金色纹路。
照片拍得很糊，但那张脸确实是林了凡自己。
“我拍了一张。“小九收回手机，“留个证据，免得以后他说我编瞎话。“
林了凡不知道说什么。他跟着她拐进一条小巷，前面果然露出一个废弃的地铁入口——铁栅栏被人撬开了一个缺口，台阶向下延伸，深处隐约透出橘黄色的灯光。
小九率先钻了进去，在台阶上回头看他。
“下来。“她说，“这底下信号屏蔽，灵山的东西传不进来。今晚能睡个安稳觉。“
林了凡蹲下身，从那个缺口里钻过去。铁栅栏边缘蹭了他后背一下，火辣辣地疼。。
走到最下面的时候，他愣住了。
黑漆漆的。借着手机发出的亮光。
他发现，废弃站台的一个角落，改成了一个勉强能住人的空间。墙角码着一摞书——有童话绘本，有《西游记》的连环画，还有一本翻烂了的高中物理课本。
“你住这儿？“林了凡问。
“大半年了。“小九往沙发上一倒，尾巴舒展开来铺了半边的烂沙发。“
林了凡在另一张破沙发上坐下来。
“那个红裙子的女人，“他忽然开口，“她说当年取经的八十一难是——“
“是大圣自己布的局。“小九接过话头，语气很平，“我知道。我娘跟我说过。“
“你娘知道？“
“花果山老一辈都知道。“小九闭着眼，尾巴尖轻轻晃着，“大圣当年走的时候跟我娘说过——'我去渡个劫，渡完了回来。你们别担心，局是我自己布的，收得住。'“
“然后呢？“
“然后他没回来。“
“他为什么布那个局？“他低声问。
小九睁开眼，侧过头看他。年轻的眼睛里有东西在转，像暗河底下的水光。
“我娘没说。但她最后交代了我一句——“
“什么？“
她说：'等你找到大圣，告诉他，花果山的桃子五百年没摘了。再不回来就烂完了。'
林了凡攥紧了口袋里那片叶子。
小九说完就翻身躺过去了，九条尾巴拢成一团搭在身上，像一条毛茸茸的毯子。她的呼吸很快就均匀了，嘴角还带着点孩子气的弧度。
林了凡困得不行。
半睡半醒之间，他感觉胸腔里那个心跳忽然重了一下。
然后极其轻的、几乎像梦呓一样的声音，从他身体最深处浮上来——
“……桃……子？“
林了凡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嘴角弯了一下。
站台深处，小九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
“……大圣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