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全村的命,都拴在他手上

天下神通皆有债 · 原上有书 · 第2章 · 328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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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中,三百七十二道黑线同时绷紧。

陆沉舟只觉左眼像被烧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

他没有闭眼。

赵横就在十步之外。此刻若露出半点异样,桑梓村今晚便会多一具来不及登记的尸体。

“他们的债?”赵横眯起眼,“一个收尸的,也学会替死人喊冤了?”

陆沉舟蹲回母亲身边,把被风掀起的白布压好。

“校尉听错了。我说的是账。”

“什么账?”

“收尸营按人头领棺、领灰、领疫油。少一具尸,我便要赔一具棺材。”陆沉舟抬头,“三百七十二具,不点清楚,我回去交不了差。”

赵横盯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点。点快些。”

陆沉舟提起灯,走向最近的一具尸体。

陈小满趴在雪地里,右手食指沾着黑灰,地上那个没有写完的“欠”字已被雪盖去一半。陆沉舟握住他的手腕,黑线立刻从皮下浮出,像一根浸过墨的细筋。

线的另一头,缠在赵横右腕。

陆沉舟松手,黑线随之隐去。

他又去摸第二具。

赵梨,十六岁。线比陈小满的粗一倍。

第三具,孙木匠,五十一岁。黑线细得几乎要断。

第四具,卖豆腐的周婶,四十三岁。

第五具,是还没来得及取名的襁褓婴儿。陆沉舟的指尖刚碰到那截青紫的小腕,黑线便猛地弹起,粗如弓弦。

老人线细,孩子线粗。

不是疫病挑中了年轻人。

是有人专挑寿命多的拿。

陆沉舟眼前那本漆黑册子再次翻开。纸页像被血泡过,边缘缓慢渗出暗红。

【债主:桑梓村民。】

【欠债者:赵横。】

【债目:借寿。】

【余项不明。】

后面的纸像被什么东西粘死,无论陆沉舟怎么凝神,都翻不开。

“验出什么了?”赵横忽然问。

陆沉舟将婴儿重新裹好,语气平静:“不像急疫。”

几名亲兵同时按住刀柄。

赵横脸上的笑淡了:“你说什么?”

“急疫死者,死前高热,尸斑暗紫,十指蜷缩。这里的人皮肉不腐,口鼻无血,连冻僵都比寻常尸体慢。”陆沉舟顿了顿,“倒像是——寿尽。”

赵横右手猛地按住胸口。

动作只出现了一瞬。

下一刻,他便松开手,喝道:“胡言乱语!一村老少同日寿尽,天底下有这种怪事?”

“所以我也觉得奇怪。”

陆沉舟的目光掠过赵横胸前。铁甲内侧鼓起一小块,形状方正,像藏着一枚护符。

赵横察觉到他的视线,往前踏了一步:“收尸便收尸。再敢妖言惑众,本官先按乱军心处置你。”

“是。”

陆沉舟低下头,继续验尸。

他验得很慢。

慢到足够把每一个名字重新记进心里。

走到村东井台时,陆沉舟忽然停下。

这里并排躺着七个人,都是村里的猎户。他们身边散着弓、短叉和砍柴刀,刀刃没有血,手掌却全都磨破了。最前面的猎户叫许山,陆沉舟小时候第一次进山,便是许山教他辨认狼粪。

许山右臂保持着向后拉扯的姿势,掌心里攥着半截麻绳。

绳子另一头断了。

陆沉舟沿雪地寻找,在墙根发现几道拖痕。拖痕通向村外,走到军马停留的位置便被马蹄踩乱。昨夜村民并非毫无反抗,他们曾经捆住过什么东西,又被来人夺走。

他把半截麻绳凑到灯前。绳股间夹着一片极细的黑色金属屑,和赵横胸前护符露出的边角颜色相同。

“一根破绳也要验?”亲兵不耐烦道。

“疫病若会挣断绳子,我得回去提醒营正。”

那亲兵脸色一沉,伸手便要抢。陆沉舟先一步把绳子扔进装尸骨的石灰袋,金属屑却已藏进指甲。

赵横远远看着,没有出声。

他越不催,越说明他在等陆沉舟找到某样东西。

或者确认陆沉舟没有找到某样东西。

陆沉舟继续往前。

村塾先生倒在书案旁,桌上摊着一本蒙学名册。三十一个孩子的名字都被墨涂黑了,唯独页脚留下一个模糊印痕,像有人曾把盖过章的纸压在上面。陆沉舟侧过灯光,看见纸纹中透出一个反写的“玄”字。

他没有撕下纸页,只把书案原样推回。

证据太明显时,拿走反而等于告诉凶手:我看懂了。

“三百零九。”陆沉舟报出数目。

“什么?”

“已经验过的尸体。”他望向最后一排白布,“还有六十三具。”

赵横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不耐:“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有意义吗?”

“有。”陆沉舟说,“没有名字,尸体入不了册;入不了册,便只能算无主尸。”

“死人还在乎有没有名字?”

“死人不在乎。”陆沉舟把白布盖回先生脸上,“活着的人在乎。想把他们变成无主尸的人,更在乎。”

赵横的手再次按上了胸甲。

这个细小动作,已经是第二次。

陆沉舟因此确定,护符不只是赵横的秘密,也是他的软肋。只要逼他相信军契出了问题,他就一定会亲手暴露更多东西。

到了沈素娘身边,他取出缝尸针,轻轻挑开母亲右手指甲。甲缝中除了泥,还有一点乌黑发亮的蜡。

那蜡不畏雪水,落在掌心仍有一股淡淡的沉木味。

陆沉舟认得。

镇北军传递密契时,为防纸张遇水,封匣用的就是沉水蜡。此物只在军需库发放,寻常百姓连见都见不到。

母亲死前抓过军中的封契匣。

“你手里是什么?”

赵横的声音已到了身后。

陆沉舟尚未转身,一只戴着铁护腕的手便从肩侧探过,抢走了蜡片。

赵横只看一眼,五指骤然收紧。

咔。

黑蜡碎成粉末。

“疫尸身上什么脏东西都有。”他随手把蜡粉撒进雪里,“验完没有?”

“还差几十具。”

“不必验了。”赵横转身下令,“泼油,焚村。”

亲兵们早有准备,立刻从车上搬下油桶。

陆沉舟合拢针匣。

刚才赵横夺蜡时,他的拇指已经把半片蜡推入了装缝尸针的铜管。赵横捏碎的,只是露在外面的那一半。

一个年轻差役抱着油罐从旁跑过,脚下踩到冻硬的衣角,整个人向前扑倒。油罐砸碎,灯油沿雪面流开,火把也脱手飞出。

“校尉小心!”

火星溅上赵横肩头。

嗡!

一层灰白铁光骤然从他甲下亮起。

火星尚未触及衣物,便被无形劲力弹出三尺,连落在肩头的雪都碎成了粉。

赵横毫发无伤。

陆沉舟眼前的债册却轰然翻页。

【神通:铁衣。】

【借用之法:军契。】

【应偿之价:每受一伤,自损寿一日。】

【实偿之人:桑梓村民。】

陆沉舟终于明白,那些人为什么死得如此安静。

赵横每挨一刀,每受一箭,每被火烫一次,都该从自己命里扣掉一日。

可他没还。

有人替他还了。

桑梓村三百七十二口,就是他穿在铁衣里面的第二层甲。

“废物!”赵横一脚踹翻那名差役,“连桶油都抱不稳!”

差役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赵横骂了两句,忽然回头:“搜他的身。”

两名亲兵扑向陆沉舟。

陆沉舟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摘下针囊、翻开衣襟。亲兵把收尸簿抖落在地,纸页散开,赵横一脚踩住。

“最后几页呢?”

“拿去裹尸骨了。”

“户册也能裹尸骨?”

“校尉还懂收尸营的规矩?”陆沉舟看着他,“还是说,你不是在找收尸簿,而是在找桑梓村的户册?”

雪地忽然静了。

赵横俯身捡起一页纸。

“陆沉舟,二十三,桑梓村人。”他念完,慢慢抬眼,“原来你也是这里的人。”

“是。”

“亲眷呢?”

“都在地上。”

赵横盯着他。那眼神不再是在看一个差役,而是在衡量一具尸体该埋到哪里。

片刻后,他把纸页扔进火盆。

“继续搬尸。”

陆沉舟弯腰捡起尸袋,像是什么也没察觉。

他先把几具尸体搬到村口,又趁众人不备,将两坛灯油倒进排水沟。油贴着冰层,无声流向马厩。随后,他将孙木匠的右手从白布下露出,僵硬的食指恰好指向军马。

迷信的人见到死人指路,总会先看一眼。

一眼,便够了。

他把母亲的银簪收入贴身衣袋,低声念完最后几个名字。

不是告别。

是记账。

天色彻底黑下来时,赵横挥手让其余差役离村。

“你们回堡复命。陆沉舟留下。”

领头差役一愣:“校尉,他也是收尸营的人。”

“他熟悉村路,留下协助焚疫。”

两名亲兵一左一右站到陆沉舟身后。

其他人不敢多问,赶着空车出了村。

沉重的木门在风雪中缓缓合拢。

咣当。

门闩落下。

陆沉舟眼前,黑色债册浮出两行新字。

【欠债者意图灭证。】

【债期已至,可追。】

身后一名亲兵拔刀,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陆兄弟,校尉叫你去柴房搬点东西。”

陆沉舟握住袖中的缝尸刀。

“好。”

他望了一眼排水沟里缓缓流动的灯油。

“正巧,我也有东西要请赵校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