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军令大过人命,那谁该先死

天下神通皆有债 · 原上有书 · 第26章 · 338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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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坪村的三十七具尸体被抬到孤雁堡门前。

柳成和十九名士卒拒绝从侧门入城,要求镇北军当众解释:为何玄骑复生三十七次,柳坪村便恰好死三十七人。

围观军卒越来越多。

崔照山想以聚众哗变驱散,魏玄度却下令开启军议大堂。

“既然都想知道,今日便说清。”

堂内坐满镇北军将领,门外围着普通士卒与军户代表。三十七具尸体并排停在正中,手腕金纹没有遮盖。

魏玄度展开十年前的九城死册。

“北原破关七日,死十一万六千人。军契启用后,孤雁堡十年未失,九城人口增加四十七万。”

他又放出今日战报:“三百玄骑击退两千敌骑,保住十万军民一月粮道。代价是柳坪村三十七人。”

“若撤销军契,下一次死三万七千人,谁负责?”

大堂沉默。

一名老将首先开口:“打仗哪有不死人?三十七换十万,换!”

另一人道:“军户本就受军队庇护,战时分担代价理所应当。”

柳成跪在父母尸体旁:“我爹娘知道自己在分担吗?”

老将皱眉:“军令不可能逐户解释。”

“那为什么军报说代价由国库支付?”

没人回答。

陆沉舟走入堂中:“危险存在,不等于可以骗特定的人替所有人死。若军契真是荣耀,为何要先销户、抹名、伪造急疫?”

魏玄度道:“公开之后,无人愿意。”

“你从未公开,怎么知道?”

“人都怕死。”

“怕死不是罪,也不是别人替他答应的理由。”

陆沉舟提出三条:代价公开、本人自愿、最多复生三次。超过次数者退出玄骑,伤势由愿意参与的士卒共担。

将领们哄笑。

“谁愿意把寿命分给别人?”

“没了不死之身,玄骑凭什么冲阵?”

“北原人会等你们商量自愿?”

韩烈第一个走到堂前:“我愿意拿自己的命守城。”

他把刻着阿绣、小禾的阵亡牌举起。

“但我的妻女不是军械。百死不退再发动,代价只许从我身上拿。”

方岳第二个站出:“巡夜营方岳,自愿共担一次轻伤,超过便退出。”

收尸营十二名老兵陆续上前。柳成看了一眼父母,也按下血印。

愿意者不多,却并非没有。

军卒逐渐分成三派。有人坚持军契不能动,有人要求彻底废除,更多人主张保留铁骑但修改代价。

争论从“大义与叛乱”变成了具体问题:谁承担、承担多少、能否退出。

魏玄度看着血印名册,没有当场否决。

“七日后北原总攻前,校场公议。”

“若自愿共契能守住一个时辰,我交出主契;若守不住,陆沉舟加入军中,以债册筛选供寿者。”

陆沉舟答应前半句,却不接受后半句:“守不住,我再找办法。不是输一次便有权杀无辜。”

军议散后,苏晚照收到一封密报。

司契院钦差正在赶来,持皇城九重封案令。钦差一到,所有证据将被列为军机,证人分开押解,地方不得再查。

“最快明日傍晚。”她说。

陆沉舟看向主将府。魏玄度表面同意七日公议,崔照山却已命人把军契库的黑箱装车,准备连夜转移。

“他们不准备等七日。”

韩烈问:“抢?”

“不是抢一本不能验证的纸。”陆沉舟道,“把原始军契带到全军面前,让每个人亲眼看见谁改了代价。”

苏晚照提醒:“盗取军契,证据可能因取得程序违法而无效。”

“等合法程序来,证据已经被合法封走。”

她没有立刻同意。

当夜,魏玄度密令副将提前调动玄骑,北城军械库开始发放七日后才该启封的箭矢。

他也在准备提前决战。

陆沉舟收起桑梓户册:“今夜入军契库。”

“等不到钦差,也不等魏玄度。”

“这一次,让全军自己看账。”

军议之后,三派争论很快蔓延全城。

坚持旧契的人在营门挂出玄甲战旗,认为质疑军契就是替北原开路;主张废契的人抬着柳坪尸体游街,要求立即拔掉所有寿线;更多士卒只想知道,若修改契约,自己明日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一名玄骑当众拦住陆沉舟:“我已经死过两次。按你的三次限制,再死一次便要退营。可我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你让我回哪里?”

“回到你自己的名字里。”

“名字能养家?”

陆沉舟没有虚许前程,只承认退出者会残疾、失去军饷,也可能被同袍视作逃兵。修改军契不能只拔蜡管,还必须安排伤兵、抚恤家属和补充普通军力。

魏玄度听见后道:“这便是我说的结果。你救下一批村民,却会让三千伤兵和他们的家属失去生计。”

“那就在军费里付,不要拿别村人的寿填。”

军需官冷笑:“军费从哪里来?”

“先把伪造阵亡、重复领取抚恤和寿粮转运的账公开。”苏晚照把三套军粮账拍在案上,“十年间消失的银粮,足够养五千伤兵。”

大堂又一次安静。

军契不仅制造战力,也养肥了依附它的军需、军法和司契链条。即便魏玄度愿意修改,下面的人也未必愿意失去利益。

柳成要求先释放柳坪村,不再列为叛乱节点。崔照山拒绝,称节点脱离会影响整座供养阵。

“所以一个村发现真相后,连不愿继续被抽寿都是叛乱?”

“军阵一体,任何一处不能擅离。”

这句话让中间派士卒开始动摇。他们可以接受战时分担,却无法接受家乡永远没有退出的权利。

韩烈把自愿名册摆到营门,一下午增加到二百四十七人。有人愿分担轻伤,有人愿出一年寿命,还有人只愿守城墙、不参与复生。选择各不相同,却都被完整记录。

旧派将领嘲笑二百多人远远不够。陆沉舟不反驳,他需要的不是一夜替代三千铁骑,而是证明守城可以建立在知情选择上。

傍晚,北城突然调兵。军报称是例行换防,实际却把第一营玄骑提前移向冰河。魏玄度正在把七日后的试验变成明日的既成事实。

苏晚照收到的钦差名单也有异常。领队名叫谢九章,是司契院专门处理军机泄露的封卷官。他过去接手七起案件,结论全部是证据不足,证人则在转押途中失踪。

“钦差不是来查案,是来让案子合法消失。”

陆沉舟决定今夜行动后,没有立即选人。他把盗契后果写在门板:失败者按窥探军机处死;家属可能连坐;证据也可能被判无效。

韩烈第一个按印,马三刀负责运尸车,方岳负责接应。石六因伤势过重只能留守,却交出铁骑印和眠马窟暗号。

苏晚照仍未按印。

她看着恩师密信方向:“在越过程序之前,我要确认程序里是否还剩一条路。”

“子时之前回来。”陆沉舟道。

“若不回来?”

“我照计划进库。”

苏晚照点头。这不是不需要她,而是不把所有人的选择绑在她一个人身上。

主将府内,魏玄度也在看同一份自愿名册。二百四十七个名字不够守城,却让他想起十年前最初三千死士按下血印的夜晚。

崔照山低声请示是否立即销毁原契。

魏玄度沉默后只说:“转移核心页。”

命令沿密道送往军契库。

而陆沉舟的运尸车,已经先一步驶出收尸营。

车后还藏着二百四十七份自愿书。每份都注明愿付代价、最高限度和退出条件。有人只愿承担一天寿,有人愿受一道刀伤,没有任何两份完全相同。

这恰好证明“自愿”不是一句统一口号。真正的选择必然麻烦、缓慢,甚至无法满足战争需要,却也因此不能被一枚军印代替。

军议堂内,旧派将领另拟了一份“全军自愿书”,准备让士卒统一按印。文书写所有军属均愿共享军功与代价,拒绝者视作怯战。

苏晚照离开前看见草稿,将它贴到营门公示。士卒发现所谓自愿书早已替父母妻儿同意,许多人当场拒签。

崔照山下令收回,却已经来不及。两份自愿书摆在一起,一份允许不同答案,一份只有服从。

方岳问陆沉舟:“若最后愿意的人真不够呢?”

“那就用不够的兵力打。”

“会死人。”

“会。”

陆沉舟没有许诺奇迹:“我们能做的是让要付账的人知道账目,而不是假装存在一种不需要代价的胜利。”

这答案不痛快,却让方岳把自己的名字重新按在共担书上。

柳成随后补上一条:所有参与共契者,每次出战后都能查看本人付出的伤势与寿数,不得再以军机为由隐藏。两百多人逐一签名,连坚持旧契的几名玄骑也要求军方公开账目。

魏玄度可以暂时不改军契,却再也不能让所有人相信代价来自一个看不见的国库。只要账被公开,下一次有人倒下,军卒便会追问是谁替自己支付。

陆沉舟把新条款收好。这些名字还不足以撑起三千铁骑,却足以成为另一种制度的第一块地基。

子时钟响,军契库方向的黑箱刚被抬上车。马三刀轻抖缰绳,三辆运尸车同时拐进内营岔道。

他们只有半个时辰。

车轮碾过主将府外的石路时,陆沉舟看见运送原契的黑箱正在前方。两支队伍一前一后,都在抢同一张决定万人生死的纸。

谁先抵达军契库,谁就先拥有向全军解释真相的机会。

半刻都不能迟。

车速更快。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