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的死期,写在三天前

天下神通皆有债 · 原上有书 · 第5章 · 338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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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张弩对准胸口时,陆沉舟推着赵横的尸体走出了火场。

“人是我杀的。”

骑兵一阵骚动。

为首军官眯起眼。他叫周鹫,是孤雁堡巡夜营的百户。旁人被两百骑围住,恨不得把所有罪名都推干净,眼前这个收尸吏却承认得太快。

“既然认罪,跪下受缚。”

“我认杀赵横,不认毒灭桑梓村。”陆沉舟掀开白布,露出赵横遍布旧伤的尸体,“赵横是从六品校尉。按镇北军律,校尉死因必须由三名验官共同查验,尸身不得私毁。你若现在杀我,谁来说明他身上这二十七处旧伤为何同时裂开?”

周鹫目光落到尸体上,神色微变。

赵横胸前的玄字符牌不见了。

“搜身!”

十几名士卒一拥而上,将陆沉舟按在雪地里。

缝尸刀、针囊、赵横腰牌逐一被搜出。最后,周鹫从陆沉舟衣内摸到了铁衣残契。

他指尖刚碰到那个“玄”字,便像被烫到一样缩回。

“你从哪儿得来的?”

“赵横临死前交给我的。”

“胡说!”

“那你可以让他起来反驳。”

周围有人没忍住吸了口气。

周鹫眼神阴沉,却没有当场杀人。他取出一只黑布袋,将残契封好,随后命人把陆沉舟锁进囚车。

那名断腿亲兵也被抬了出来。

他低着头,没有说出怀中那份户册。

陆沉舟主动交出赵横腰牌,就是为了让他们把自己带回孤雁堡。

逃,可以活几日。

进堡,才有机会找到真正的军契总账。

囚车启程时,桑梓村已被火光吞没。

文吏骑马跟在旁边,照着公文宣读罪状:“陆沉舟于腊月初七潜回桑梓村,与北原细作接头,将疫毒投入村中水井……”

“桑梓村只有旱井。”陆沉舟道。

文吏声音一顿。

“冬日封冻,村民用的是东坡雪水。你写投毒水井,问过村里人吗?”

“闭嘴!”

文吏继续念:“腊月初八夜,赵校尉率部查案,被陆沉舟伏杀……”

“赵横甲靴上的雪泥来自南坡。他今日午后才进村,腊月初八夜还在孤雁堡。”

押车士卒下意识看向板车上的尸体。

文吏脸涨得通红:“罪犯妄图狡辩,掌嘴!”

一名士卒走到囚车旁,却迟迟没有动手。

陆沉舟看着他:“公文是哪天写的?”

“掌嘴!”文吏尖叫。

士卒终于抬手,只是巴掌落得很轻。

“得罪。”他低声说。

陆沉舟没有再问。

怀疑一旦生根,便不必急着浇水。

囚车里还有一个人。

那人缩在角落,披着破旧军袄,头发乱得像草窝。左耳缺了半块,脚上没有镣铐,手腕却被拇指粗的铁链锁住。他从上车起就在数车轮转动的声音。

“三百一十一,三百一十二……”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

“三百一十三。”那人忽然抬头,咧嘴笑道,“你身上有股死人味。”

“你身上也有。”

“我活着。”

“活人也会沾死人味。尤其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

那人脸上的傻笑淡了一瞬。

“有意思。”他往陆沉舟身边凑了凑,“我叫韩烈,逃兵。你呢?”

“公文念了半路,你没听见?”

“我耳朵不好。”韩烈指了指缺掉的左耳,“只听见你毒死全村,又一刀砍死赵横。你这么厉害,怎么还让人装进笼子?”

“你这么会逃,怎么也在笼子里?”

两人对视片刻。

韩烈先笑出了声。

囚车碾过一处石坑,韩烈身子跟着摇晃,锁链却没有发出声音。陆沉舟低头一看,才发现他早用布条裹住了每一节铁环。

装疯的人不会嫌镣铐太吵。

准备逃跑的人才会。

“你从哪座营逃的?”陆沉舟问。

“死人营。”

“军籍。”

“早烧了。”

“所属队正?”

“也烧了。”

韩烈每答一句,囚车外便有士卒下意识侧耳。他说话看似疯癫,却恰好避开所有能被核验的内容。

陆沉舟换了个问法:“你杀过几个自己人?”

韩烈脸上的笑僵住。

“三个。”片刻后他说,“一个想拿我的脑袋领逃兵赏,两个已经不是人了。”

“不是人是什么意思?”

“你进了收尸营,很快就知道。”

韩烈忽然抓起一把囚车底部的泥灰,抹在陆沉舟肩头伤口旁。灰里混着止血草,虽然刺痛,却很快压住了渗血。

“你救我?”

“我怕你死得太早。死人不会开锁。”韩烈瞥了一眼陆沉舟的针囊,“缝尸针能开沉铁锁,对吧?”

“不能。”

“那你留着它做什么?”

“给说谎的人缝嘴。”

韩烈嘿嘿一笑,松开手。

囚车外,王二虎递进来半袋水。周鹫看见了,却没有阻止,只淡淡说了一句:“让他们喝。今夜用得上。”

王二虎的手抖了一下。

陆沉舟接过水袋:“今夜有什么?”

“不知道。”王二虎低声道,“百户只让我们把人送到收尸营,进去以后等换防。”

“你们多少人换防?”

“巡夜营一队,二十七人。”

陆沉舟望向队伍。二十七个人,全部出现在那份提前三日写好的公文随员名单上。

这趟押送从来不是为了把他送进孤雁堡。

而是为了把该死的人一次送齐。

他的目光忽然落到装着残契的黑布袋上,笑意又慢慢收住。

“玄字印?”

陆沉舟没有回答。

“那玩意儿可不兴拿。”韩烈压低声音,“拿久了,别人的命会进你的账,你自己的命会进别人的碗。”

“你知道玄甲司?”

韩烈立刻又傻笑起来:“什么司?我只知道窑子里的姑娘分头牌、红牌。军爷,要不你给我讲讲?”

陆沉舟看着他腕上的铁链。

那不是锁逃兵的普通镣铐,而是专锁武者气血的沉铁链。

“想活命,就别进收尸营。”韩烈忽然说。

“为什么?”

“因为那里没有活人。”

他说完便缩回角落,继续数车轮,仿佛刚才的话从未出口。

天亮之前,孤雁堡出现在风雪尽头。

城墙像一头趴伏在峡口的黑兽,两侧山壁插满拒马和烽火台。城门不断有伤兵被抬入,血从担架缝隙滴在冻土上;另一边,三队玄甲骑兵正整齐归营,甲上连一道新划痕都看不见。

城墙上挂着数十丈长的白幡。

每一面都写满阵亡者姓名。

陆沉舟原本只是随意扫过,目光却忽然停住。

白幡第三列写着:巡夜营,王二虎,阵亡。

押车的士卒里,一个圆脸汉子正好也叫王二虎。方才文吏叫他去掌陆沉舟的嘴。

陆沉舟又往下看。

李顺、郭平、张九。

全是这支押送队里的士卒。

他们人还骑在马上,名字却已挂上阵亡幡。

黑册微微震动。

那些白幡上,一根根灰线垂落下来,缠住活人的脖颈。

“别看!”韩烈在身后低喝。

陆沉舟收回视线。

周鹫正站在城门下,冷冷望着他。

囚车没有去大牢,而是一路驶进城北最偏僻的营地。门楼上悬着三块掉漆木牌:收尸营。

营中堆满担架和薄棺,空气里混着石灰、药汤与尸臭。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营吏坐在桌后,连头也不抬。

“姓名。”

“陆沉舟。”

“籍贯。”

“桑梓村。”

“罪名。”

“公文还没编圆,你问周百户。”

营吏终于抬头,浑浊的眼珠看了他一下,在册上写道:“预计处决,明日午时。”

“你写错了。”陆沉舟说。

营吏笔尖一停:“哪里错?”

“公文说我死于急疫,你却写明日处决。两种死法,总得选一个。”

营吏脸皮轻轻抽动,随即用袖口遮住册子:“进了这里,怎么死都一样。”

“对死人一样,对记账的人不一样。”

陆沉舟目光扫过桌面。砚台是新磨的,印泥却干得开裂,说明那些鲜红军印不是刚盖上去,而是有人提前盖好空白册页,再由营吏补名字。

桌角还放着一摞木牌,每块牌子正面写姓名,背面刻一个小小的“折”字。

这不是普通阵亡牌。

是用来折算某种东西的筹码。

营吏察觉他的视线,一把将木牌扫进抽屉。

陆沉舟眼前的黑册随之浮出模糊字迹。

【活名已押。】

【死期未至。】

【债契待启。】

他第一次在活人身上看见“债契”。

韩烈被推到另一边登记。

一阵穿堂风吹过,桌下压着的另一本册子哗啦翻开。

陆沉舟瞥见封皮上的三个字。

阵亡簿。

最新一页,第一行赫然写着:

【陆沉舟,桑梓村人,死于急疫。】

后面盖着鲜红军印。

日期是三日前。

陆沉舟的手指在镣铐下缓缓收紧。

三日前,他还在孤雁堡外收尸。

桑梓村还没有死人。

可这本册子已经替他选好了死法。

风又吹过一页。

韩烈的名字也在上面。

再往下,是王二虎、李顺、郭平,以及今日押送他们进城的所有士卒。

最末一行墨迹犹新:

【收尸营今夜遇袭,阵亡一百零七人,无一生还。】

陆沉舟抬头。

营地里,正好一百零七个活人。

轰隆!

身后的营门骤然关闭。

门外传来落锁声。

韩烈不再装疯。他站直身体,望向逐渐变暗的天色。

“我提醒过你。”

营墙外,一排排密封油桶被推到了门边。

“这里没有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