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杀人的是他们,通缉的是我

天下神通皆有债 · 原上有书 · 第4章 · 327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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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号响到第三遍时,陆沉舟先做的不是逃。

他转身回到柴房,从倒塌的木柴下拖出那名尚有气息的亲兵。

对方膝骨已断,脖颈被麻绳勒出紫痕,看见赵横的尸体后,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别杀我……”

“谁让赵横来桑梓村?”

“我不知道。”

陆沉舟将缝尸刀抵在他断腿上:“想清楚再答。”

“真不知道!”亲兵疼得浑身发抖,“校尉每月都来一次,只让我们押一只封契匣回孤雁堡。匣子不能开,碰了要按泄露军机处死。今日军令也是他亲自领的!”

“匣子送到哪里?”

“军需营后库。有时候……有时候是玄甲司的人来取。”

玄甲司。

陆沉舟记下这个名字,又问:“桑梓村这样的地方,还有多少?”

亲兵嘴唇哆嗦:“我只跟校尉跑过三处。每次回来,他手下的人都会换一批。我以为是疫病,我真的以为……”

“你是不是无辜,不由你说。”

陆沉舟割断他身上的绳子,将一根柴棍绑在断腿旁。

亲兵愣住:“你不杀我?”

“活人比死人会说话。”

陆沉舟提着他来到祠堂,把赵横的尸体翻过来。

黑册悬在视野深处,纸上浮出一行新字。

【赵横所欠寿债:三百七十二年。】

【已偿。】

陆沉舟盯着那个数字,心中却越来越冷。

三百七十二口人,若每人只被夺一年,根本不会全村死绝。

赵梨十六岁,陈小满十二岁,那个还没取名的孩子甚至没过满月。哪怕不算老人,桑梓村剩余寿数也绝不止三百七十二年。

赵横偿清的,只是记在他名下的债。

真正被夺走的寿命,至少还有上万年。

“你们每次押回去的匣子,有多重?”陆沉舟问。

亲兵想了想:“刚出村时很沉,四个人抬。快到孤雁堡时,就只要两个人。”

陆沉舟看向北方。

寿命不会凭空变轻。

除非路上有人已经取走了。

他拿起铁衣残契。黑铁符牌中央的“玄”字在火光下泛着冷色,边缘还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槽口,像是能嵌入更大的东西。

陆沉舟握紧符牌,灰白铁光覆盖手背。

他让亲兵拿刀刺来。

“我不敢……”

“刺。”

亲兵只得用刀尖轻轻点下。

叮。

刀尖弹开。

与此同时,陆沉舟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挖去一小块。没有伤口,也没有疼痛,只有一阵突如其来的疲倦。

黑册浮字。

【借铁衣一次。】

【折寿一日。】

陆沉舟立刻松开符牌。

赵横用这件神通多年,受过何止三百次伤。应由他支付的日子,被拆散塞进了村民的命里。每个人少一日、十日、一月,看上去微不足道,汇聚起来却足以养出一个刀枪不入的校尉。

若三千铁骑皆是如此——

北境被抽空的,便不止几个村子。

陆沉舟收起残契,把桑梓村户册拿出来,沿装订线拆成三份。

第一份记录老人,压在母亲棺底。

第二份记录青壮,被他折起缝进夹衣。

第三份都是孩子的名字。

他递给那名亲兵。

亲兵不敢接:“这、这是什么?”

“你的活命符。”

“我拿着它才会死!”

“你空着手回去,赵横死了,你一样会死。”陆沉舟把纸塞进他怀中,“带出去,找一个不归镇北军管的衙门。你若肯作证,今日袭杀我的事可以算在赵横头上;你若把它交给玄甲司……”

他看了一眼对方的断腿。

“下次见面,我会连你的债一起收。”

亲兵打了个寒战,死死按住怀里的纸。

村外火把越来越近。

陆沉舟开始搬尸。

他把祠堂地砖撬开,露出下面储存冬粮的旧地窖。陈守义、赵梨、陈小满……一具具尸体被送入黑暗。地窖放不下三百多人,他便先搬那些腕上债线最粗的。

亲兵拖着断腿帮忙。

“军队来了之后会烧村。”他说,“你藏得住尸体,藏不住地窖口。”

“所以要先烧。”

亲兵沉默许久,忽然问:“你真能看见债?”

陆沉舟没有回答。

“方才校尉身上的伤……都是你弄出来的?”

“是他自己弄出来的。”

“可那些伤明明早就有人替他受了。”

陆沉舟停下动作,看向他:“你替别人挨一刀,刀伤会变成你欠他的吗?”

亲兵张了张嘴。

“被逼着付出的,从来不叫偿还。”陆沉舟继续搬尸,“那叫抢。”

亲兵低下头。他从怀里摸出一枚小木牌,上面刻着一个“薛”字。

“我叫薛六。”他说,“青石村人。三年前村里也闹过急疫,死了二百多人。我那时在军中,没能回去。”

陆沉舟想起转寿单上的第二行。

青石二百一十,折四百九十。

“你村里死者的尸体呢?”

“没见到。军中说疫尸都烧了。”薛六的声音开始发颤,“赵校尉那次也去过。他回来后升了队正。”

他猛地抓住陆沉舟手臂:“青石村是不是也——”

“我现在不能给你答案。”

“你能替他们收债吗?”

“先把名字找回来。”陆沉舟将那份孩子户册按进他掌心,“没有名字,债册也不知道该还给谁。”

薛六第一次主动握紧那张纸。

他拖着断腿爬向尸堆,帮陆沉舟辨认、搬运,又将每具尸体的位置刻在柴板上。两个人都知道,今夜之后他们很可能再也见不到,却谁也没有再说求活的话。

陆沉舟把最后一个孩子送入地窖时,黑册上短暂浮现出“赵梨”二字,随即又被一层灰雾抹去。

姓名不是消失了。

是有人正在另一头,一笔一笔地删。

陆沉舟忽然意识到,若连名字都能被提前抹去,那么官府的户册、军中的阵亡簿乃至一纸疫报,都可能是夺命契约的一部分。刀杀一人,笔却能杀一村。

陆沉舟抱起最后一捆干草,走向自家屋子。

屋檐下还挂着母亲秋天晒的辣椒,红得刺眼。门旁木柱上有一道道刻痕,从他六岁一直刻到十七岁。最高那一道旁边,沈素娘歪歪扭扭写着:再长就不刻了,费门框。

陆沉舟看了片刻,把火把按上干草。

火舌爬上屋檐。

他没有哭,也没有回头抢出一件旧物。

那些东西留下,只会成为军队判断地窖位置的标记。

他沿村道一路点火,故意让火势从外围向中央合拢。军队看见,只会以为赵横已按急疫规程焚村。真正藏着尸体的祠堂反而处在火势最弱的位置。

风雪压不住大火。

整座桑梓村在陆沉舟身后亮了起来。

黑册忽然自行翻动。

一缕灰色气息从赵横尸体中飘出,先在每具尸体上方盘旋,随后像找不到归处一般,转向北方。

【寿债三百七十二年,原债主无名。】

【不可归还。】

陆沉舟伸手去抓,灰气却从指缝间穿过。

“无名?”

死者有姓名。

户册有姓名。

他方才一个个念过姓名。

为什么债册说他们无名?

除非有人夺走的不只是寿命,还把他们作为“人”的凭据一并抹掉了。

灰气越过村墙,飞向骑军来处。

陆沉舟将赵横尸体拖上板车,对亲兵道:“走。”

“往哪里?”

“村口。”

亲兵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外面至少两百骑!”

“逃进荒野,我就是畏罪潜逃。带着赵横出去,他们便必须先验尸。”陆沉舟推起板车,“只要他们还想把这场戏演给别人看,就得让我活着走完手续。”

“若他们不演呢?”

陆沉舟摸了摸袖中的铁衣残契。

“那就看看两百骑欠了多少债。”

薛六忽然拦住他:“等等。”

他脱下亲兵外甲,扔进火里,又抓起赵横的血抹在自己脸上。随后,他从后墙一处狗洞钻出,只露出半张脸。

“我不能跟你从正门出去。周百户认得我,他会先杀我灭口。”

“东坡有条猎道,沿溪沟走。”

“若我能活着到青石村,就把两村的名字一起送出去。”薛六看着他,“若你能活着进孤雁堡,替我找一个人。我妹妹薛小荷,三年前没有出现在死者名单上。”

“活不见人?”

“死不见尸。”

陆沉舟记住这个名字。

薛六消失在风雪里。片刻后,东边林中传来一声乌鸦叫,那是桑梓猎户确认道路安全的暗号。

陆沉舟这才推着赵横的尸体,独自走向村门。

村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披甲骑兵踏雪而入,弩箭齐刷刷指向陆沉舟。为首军官脸窄如刀,甲上没有品级纹,只挂着一块刻有乌鸦的铜牌。

他身旁的文吏展开一卷公文,高声宣读:

“收尸吏陆沉舟,勾结北原细作,谋害镇北军校尉赵横,投毒桑梓村,致全村三百七十二口尽亡。”

“奉孤雁堡军令,就地缉拿!”

陆沉舟看着那份墨迹早已干透的缉捕令。

赵横一个时辰前才死。

他的罪名,却至少写成了一天。

文吏翻到末尾,念出落款日期。

三日前。

陆沉舟忽然笑了。

“原来在桑梓村死人之前,你们就已经知道,杀人的是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