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你的口供,比你先认罪

天下神通皆有债 · 原上有书 · 第7章 · 324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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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吏那声“烧疫”尚未落下,收尸营大门忽然又开了。

一队黑甲军士踏进来。

他们没有救火,也没有看地窖,只径直走向陆沉舟。为首之人身材高壮,右脸从眉骨到嘴角有一道刀疤,腰间挂着镇北军执法铜令。

“执法队冯魁,奉命提审桑梓村案犯。”

陆沉舟看了一眼他身后。

十二名军士,人人用湿布蒙住口鼻,靴底还沾着营外的黑油。他们不是临时赶来,而是早知道这里会“尸变”。

冯魁展开一份口供:“罪犯陆沉舟,勾结北原,毒害乡里,杀害校尉赵横。现已供认不讳,画押伏法。”

他念得很慢,显然想让营中每个人听清。

口供不仅写了罪名,还写了陆沉舟如何从北原人手中领取毒粉、如何趁夜投入桑梓村水井,甚至写了他杀死赵横后说过一句“镇北军不过如此”。

细节越多,越像真的。

陆沉舟却注意到纸张右下角有一道折痕。军中文书只有在归档前才会沿那个位置折起,说明这份尚未发生的口供,已经被当作结案文书送进档房,又特意取出来让他画押。

“北原细作叫什么?”陆沉舟问。

冯魁皱眉:“什么?”

“我既然和他接头,总该知道名字。”

“口供上写得清楚,细作蒙面,不知姓名。”

“那毒粉是什么颜色?”

“黑色。”

“桑梓村三日前开始封雪,旱井盖上积雪没有开启痕迹。黑粉投入井中,验尸的人为何没从死者口鼻验出残渣?”

冯魁冷声道:“本队不是来听你狡辩。”

“你当然不想听。”陆沉舟看向周围,“死人按不了手印,所以他们必须趁我还活着,把假的变成真的。”

“我何时画押?”

“等你按完,便是供认。”

冯魁抬了抬手,两名军士取出印泥和刑枷。

韩烈倚在门边笑道:“冯队长办案真快,人还没审,口供先写好了。”

“逃卒韩烈。”冯魁头也不回,“你的账稍后再算。”

“别稍后。名册说我今晚就死,我怕等不到。”

冯魁眼神一寒。

陆沉舟忽然道:“口供落款是戌时三刻。”

众人都看向那张纸。

天边最后一丝光尚未熄灭,此刻至多酉时末。

“还有半个时辰才到戌时。”陆沉舟说,“冯队长,你连我何时认罪都提前知道?”

倒在地上的收尸卒虽然中了定神散,仍有不少人保持清醒。马三刀更是立刻嚷起来:“阵亡簿也提前写了!上面说我们今晚全死!”

冯魁抽刀便斩。

刀光擦过马三刀头顶,劈碎身后木柱。

“妖言惑众者,斩。”

院里瞬间安静。

冯魁盯着陆沉舟:“本来想让你死得像个犯人。既然不识抬举,那便和他们一起死于尸变。”

他手一挥,军士上前拖人。

韩烈忽然挡在陆沉舟前面,冲周围喊:“都愣着干什么?他们带走姓陆的,下一个就轮到你们!”

没人动。

收尸营的人惯于和死人打交道,也惯于低头。冯魁腰间那块执法铜令,比任何道理都更能让人害怕。

陆沉舟没有劝他们反抗。

他只念名字。

“王二虎,死于尸变。李顺,死于疫火。郭平,死于营乱。马三刀,死无全尸。”

被念到的人一个个抬头。

“阵亡簿在值房登记桌下。你们不信我,可以自己去看。”

王二虎咬牙冲进值房。

片刻后,他抱着那本阵亡簿跑出来,脸色像死人一样白。

“真的……我们的名字都在!”

恐惧第一次没有把人压得更低。

它转了方向,变成一道道望向执法队的目光。

王二虎忽然翻到另一页:“这上面还有我弟弟!王小虎,去年死于断风口。可我弟弟是前年才入伍,去年一直在后营养马,根本没去过断风口!”

“李顺也有两次阵亡。”有人喊,“一次死在去年,一次死在今晚!”

册页被众人争相翻动。

同一个名字重复阵亡,活着的人提前领下抚恤,早已调走的士卒又被写回收尸营。阵亡簿并非偶尔出错,而是把一条条人命当成可以反复使用的空账。

营吏扑上去抢,马三刀一刀剁在桌角:“再伸手,老子先给你收尸!”

营吏吓得跌坐在地,袖中滚出一叠已经盖好军印的空白阵亡页。

证据落在所有人眼前。

“军令是上面下的,我只是抄名字!”他终于崩溃,“每填满一百人,他们给我二十两银子。我不写,也会有人来写!”

“谁给你名单?”陆沉舟问。

营吏看向冯魁,嘴唇刚动,一支短箭便从冯魁袖中射出。

陆沉舟踢翻登记桌。短箭钉入木板,箭头泛着蓝光。

灭口失败,冯魁索性拔刀:“执法队听令,营中所有人皆已受尸毒,违抗者就地处决!”

冯魁厉喝:“抢夺军册,视同谋反!拿下!”

军士扑向王二虎。马三刀猛地掀翻尸车,十几具尸体滚落,把冲在最前的三人绊倒。韩烈抄起停尸杆横扫,打断一人手腕。

混乱中,陆沉舟与冯魁擦肩而过。

他故意让对方抓住衣领,左手则按上了那块执法铜令。

黑册翻开。

【欠债者:冯魁。】

【神通:替死。】

【所欠:替死债。】

【每枉杀一名无罪者,可将自身死劫转于其身。】

【现有替身:四十九。】

那四十九条替死债在冯魁背后展开,每一条末端都是一张模糊人脸。有被刑杖打死的逃卒,有替长官顶罪的军需吏,还有尚未成年的军户孩子。

他们死亡时,冯魁身上都会少一道本该致命的伤。

陆沉舟还看见第五十条空线。

线头正在寻找新的替身,最终缓慢缠向他的脖颈。

冯魁不是单纯来灭口。

他想用处决陆沉舟,再替自己挡下一次死劫。

冯魁右脸那道刀疤不是战伤。

是一道已经发生过四十九次,却被四十九个无罪者替他承受的死劫。

“看够了吗?”

冯魁一拳砸在陆沉舟腹部。

陆沉舟弓身倒退,嘴角溢血。他没有发动追债。黑册上“封押”二字仍是灰色,因为替死债的证据只有他能看见。

债证不够。

他抬头看向那份口供。

“你说我已经供认,可上面还没有手印。”

“很快就有。”

冯魁命人架起刑枷,将陆沉舟双手卡在木槽里,又从火盆中夹出一块烧红烙铁。

“军中认罪有两种办法。按手印,或者烙手印。”

烙铁落下时,陆沉舟突然抬膝撞翻火盆。炭火滚进黑油,却没有立刻燃烧——油中混了抑火粉,显然要等所有出口封死才统一点燃。

这一瞬让周围人看得更明白:所谓突发疫火,连燃烧的时辰都在执法队掌握之中。

冯魁恼羞成怒,亲手去抓陆沉舟的拇指。

冯魁把他拖到桌边,抓住他的右手往印泥里按。

陆沉舟突然翻腕,让开拇指。冯魁用力过猛,自己的右掌重重按进红泥,又拍在口供末尾。

啪!

一个完整掌印落在“供认不讳”四字下面。

冯魁急忙想擦,印泥却混着军中特制朱砂,一旦落纸便会渗进纤维。除非烧掉整张口供,否则这个掌印永远都在。而烧掉它,就等于当众销毁桑梓村案唯一的认罪书。

“替人认罪的口供,由你亲手作证。”陆沉舟道,“这回,账对上了。”

黑册上的灰字亮了一瞬。

周围四十九根若隐若现的灰线同时收紧。冯魁虽然看不见,却本能摸向腰间护符,仿佛有什么沉睡多年的东西,终于循着掌印找回了他。

【债务自证。】

冯魁尚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地窖方向忽然传来巨响。

轰隆!

铁门中央鼓起一个拳印。

第二次撞击后,门缝里渗出温热鲜血。

营吏慌忙跑来:“队长,镇尸钉撑不住了!再不开火,它会冲出来!”

冯魁看了一眼逐渐围拢的收尸卒,眼中杀意更盛。

“不等戌时了。”

“可内营交代过,必须等药效——”

“人都倒了一半,够了。”冯魁夺过火把,“关死外门,放焚尸油!”

营墙外早已准备好的油桶被推翻。黑油从墙洞灌入,沿排水沟迅速铺满院落。

刚才还勉强站立的人接连软倒。

王二虎抱着阵亡簿,想跑却使不上力。马三刀用刀撑地,骂声也越来越轻。

冯魁抓住陆沉舟后颈,拖向地窖。

韩烈想追,被四根长枪同时逼退。

“姓陆的!”

“别过来。”陆沉舟说。

他一直在等靠近地窖。

冯魁踹开侧门。黑暗里,一条粗大铁链猛然扫来,砸得门框木屑横飞。

“你不是会收债吗?”冯魁贴在陆沉舟耳边冷笑,“进去向死人收吧。”

他一脚将陆沉舟踹下石阶。

铁门轰然合拢。

陆沉舟滚进尸堆,刚抬起头,巨大的黑影已扑到面前。

铁面具下传出沉重喘息。

那具拼凑起来的巨尸背后,密密麻麻缝着十几张死人脸。

只有正中央那一张,忽然睁开了眼睛。

“救……”

温热的嘴唇艰难张合。

“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