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死人肚子里,藏着一个活人

天下神通皆有债 · 原上有书 · 第8章 · 323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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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尸一掌拍下。

陆沉舟翻身滚进两具尸体之间。蒲扇大的手掌擦着肩头落下,石板轰然开裂,震起一层白霜。

他抓住墙上的停尸钩,反手勾住巨尸膝弯。

铁钩入肉,没有惨叫。

巨尸像感觉不到疼痛,拖着陆沉舟撞向冰槽。陆沉舟在最后一刻松手,整个人跌入槽后,头顶随即传来石沿碎裂的巨响。

地窖里没有灯,只有铁门缝隙透下的一线火光。

陆沉舟听见巨尸沉重的脚步,也听见那张活人脸微弱的喘息。

“你能听见我说话?”他问。

巨尸动作顿了一瞬。

“能听见就往左走。”

脚步果然向左偏了半尺。

它没有失控。

陆沉舟再看地上。巨尸每次扑击都绕开昏迷的收尸卒,宁可踩碎冰槽,也不肯落脚在人身上。

有人被困在尸壳里面,仍在拼命控制这具怪物。

“我会割开尸皮。”陆沉舟握住缝尸刀,“可能很疼。”

那张脸艰难地眨了一下眼。

陆沉舟先绕着巨尸移动,观察它背后的缝线。线脚看似杂乱,实际分成七处,每一处都对应一根镇尸钉。若直接割开,镇尸钉失去牵制,里面的人很可能先被尸壳挤断骨头。

他故意踢翻三只铁盆。声响从不同方向传开,巨尸果然先扑向最响的一处。它依赖铁面具内的听声孔辨位,视线几乎完全被封住。

陆沉舟把尸布缠上两根停尸钩,一根勾住房梁,一根扣在镇尸钉尾端。巨尸转身时,借自己的力将第一根钉拔出。

黑血喷上墙面。那张活人脸痛得扭曲,却死死闭嘴,没有叫出声。

第二根、第三根。每拔一根,巨尸动作便迟钝一分。陆沉舟肩头旧伤却在躲闪中重新裂开,血沿手臂流到刀柄。他撕下一截衣摆咬紧,继续辨认线脚。

人体哪里能下针,哪里一碰就会断筋伤骨,他比这座军营里的军医更清楚。

巨尸再次扑来。

陆沉舟没有躲远。他踏上冰槽,借高度跃起,将停尸钩挂进巨尸肩后的锁链。铁链骤然绷紧,把巨尸右臂拽向墙面。

他顺势落到其背上。

十几张死人脸贴着他的手背,冰冷僵硬。只有中央那张脸温热,缝线边缘还在渗血。

陆沉舟沿着线脚一刀划下。

尸皮裂开。

里面不是腐肉,而是一副被迫蜷缩的人体。年轻骑卒双臂反绑,胸腹插满细针,背后连接着七根黑蜡管。每一根蜡管都通向巨尸不同部位,像用活人的心跳驱动整副尸壳。

骑卒睁开眼:“拔……胸口第三根……”

陆沉舟找到第三根针,一把拔出。

巨尸剧烈抽搐,随后轰然跪地。

年轻人从裂口中滚出来。陆沉舟割开他手脚上的绳索,又用尸布压住针孔。

“姓名。”

“石六……玄骑第三营。”

“你怎么进来的?”

“我死了。”

石六喘了几口气,才说完整:“三个月前,我在断风口中箭,第一次死。军医把我抬回去,第二天又醒了。后来又死两次,每次醒来,身上都没有伤。”

他从颈间扯出一枚残破身份牌。牌上刻着“石长青”,并非石六。

“石六是营中叫法。玄骑不许保留原名,说复生之人已经替朝廷死过一次,旧名应当随尸体埋掉。”

“你家在哪里?”

“河湾村。”

陆沉舟想起赵横转寿单上的第三个地名:河湾六百零三,折一千一百。

“家里还有谁?”

石六想了很久,脸色逐渐发白:“我记得有个姐姐。可我想不起她的脸,也想不起她叫什么。第一次复生后,我忘了父亲;第二次忘了母亲;第三次连自己的名字也忘了。”

他握紧身份牌:“是这块牌子告诉我,我叫石长青。”

复生拿走的不只是别人的寿命,也在一点点吃掉借用者自身。军方用编号取代姓名,或许正是为了让这些人忘得更彻底。

“第四次呢?”

“醒不来。”石六看着包裹自己的尸壳,“军医说我的命不够用了,把我送到这里做尸爆引。等火烧起来,针会把剩下的寿气全部催出来,尸壳发狂,所有人便都算死于尸变。”

“你知道复生的寿命从哪里来?”

石六摇头:“军中说,玄骑立的是护国大功,代价由朝廷国库支付。我们以为国库里有丹药,有妖兽寿元……”

他忽然抓住陆沉舟手腕。

“可每次复生前,我都会做梦。梦里有很多人喊名字,有老人,有孩子。他们问我为什么拿走他们的明天。”

桑梓村那些被抹去的名字,并没有完全消失。

它们被塞进了铁骑的梦里。

头顶响起液体流动声。

黑油从石阶缝隙淌下。冯魁的声音隔着铁门传来:“点火!”

火光轰然亮起。

地窖出口瞬间化作火帘。几个倒在门边的收尸卒衣服着火,陆沉舟拖起一人扔进冰槽,又用尸布扑灭另一人身上的火。

“西北角有排尸水沟。”石六虚弱道,“尸壳就是从那里拖进来的。”

陆沉舟找到沟口,铁栅栏却被从外面钉死。

他握住铁衣残契,正要硬撞,沟外突然传来敲击。

当!当当!

是收尸营的搬尸暗号。

“姓陆的,死了没有?”韩烈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快了。”

“那你先欠着,老子不想下去背你!”

一根撬棍从栅栏缝隙插入。韩烈在外用力,陆沉舟在内侧拉扯。铁钉一根根崩出,栅栏终于倒下。

韩烈探进半个身子:“我本来已经挖到西墙了。”

“怎么又回来?”

“迷路。”

“收尸营东西不到两百步。”

“风雪大。”

他嘴上说得轻松,右手却全是血。为了撬开栅栏,他徒手抓住烧红的铁条,掌心皮肉几乎粘在上面。

“外面什么情况?”陆沉舟问。

“冯魁让人封住四面墙洞。马三刀带着几个没喝药的在拖人,剩下的大半已经倒了。”

“阵亡簿呢?”

“王二虎抱着。那小子宁可挨一刀也没撒手。”韩烈顿了顿,“姓陆的,你说得对。那页账不毁,谁爬出去都不算活。”

他把从执法军士腰上抢来的钥匙扔给陆沉舟。

“所以我回来,不是救你,是让你把账弄坏。”

韩烈看见石六,脸上的玩笑消失:“玄骑?”

“活证。”陆沉舟道,“帮我把人送出去。”

他们先把昏迷者塞进排水沟。韩烈在前面拖,陆沉舟在后面推,来回三趟救出七人。火势很快逼近,巨尸外壳里的黑蜡管开始膨胀。

“要炸了。”石六说。

陆沉舟背起他钻入水沟。

刚爬出十几步,石六身体忽然一沉。黑册中,他的名字正在变淡,一缕灰线从头顶穿过土层,向阵亡簿方向收紧。

名册要收走这个本该死去的人。

【债主石六,命名将销。】

【可保全一次。】

陆沉舟取出铁衣残契,按在石六心口。

灰白铁光不是护住陆沉舟,而是覆上石六全身。那根灰线猛然绷紧,铁光表面裂开一道细纹。

陆沉舟胸口骤然空了一瞬。

【代价:寿一日。】

【债主姓名暂全。】

石六猛吸一口气,涣散的瞳孔重新聚拢。

“你把什么给了我?”

“一天。”

“什么一天?”

“我能活的其中一天。”陆沉舟把残契收回,“所以别浪费。”

石六望着陆沉舟,忽然把刻着本名的身份牌塞进他手中。

“若我还是死了,别让他们再写石六。告诉我姐姐,死的是河湾村石长青。”

“你姐姐叫什么?”

石六怔住,眼里浮出痛苦:“我想不起来。”

“那就活着想。”陆沉舟把身份牌重新挂回他颈间,“自己的名字自己留着,我不替活人收牌。”

三人爬出排水沟时,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

地面向上一鼓,火柱掀飞地窖屋顶。巨尸残骸和黑蜡碎片被炸上半空,正好落在营中众人眼前。

这不是尸变。

所有人都看见了。

王二虎高高举起阵亡簿,让刚才目睹石六逃出尸壳的人逐一按下指印。只要有一页证词能离开这里,军方精心编造的尸变便会留下裂口。

是一个被缝进死人堆里的活人,和一套精心布置的杀人机关。

可他们还没逃出去。

整座收尸营已经被火包围。执法队堵住营门,弓弩手站满墙头。冯魁提刀守在火线之外,身边还多了一队披重甲的亲卫。

马三刀带着清醒的人躲在验尸院后,见陆沉舟出来,激动得挥刀:“活的!他们都是活的!”

石六却死死盯着营门楼。

那里站着一个披白狐裘的中年将领。

他没有蒙面,也没有避火,只安静地看着收尸营燃烧。

石六牙关打颤:“是他。”

“谁?”

“镇北军副将,崔照山。”

石六挣扎着站起来,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恨意。

“每一次复生,都是他亲自替我们授勋。”

门楼上,崔照山似有所觉,低头望来。

他看见了本该在今晚死去的石六。

随后抬起右手,轻轻向下一压。

墙头数十张强弓同时拉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