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这个逃兵，越死越强
“西墙第三段。”
韩烈低声道：“墙根是空的，外面没有弓手。我带你们冲出去。”
火场中央，七名刚被救出的收尸卒昏迷不醒。石六站都站不稳，更别说翻墙。
“怎么带？”陆沉舟问。
“你和我走。”韩烈看了一眼石六，“把他留下。”
“他是证人。”
“死人做不了证。”
“所以要让他活。”
“你让他活，其他人便都得死！”韩烈指向墙头弓手，“姓陆的，我只答应帮你开路，没答应陪一群刚认识的人送命。”
石六推开搀扶自己的马三刀：“他说得对。把我交出去，副将也许会放你们走。”
“不会。”陆沉舟道，“阵亡簿写了一百零七人，无一生还。你留下，只会让他们少追杀一个人。”
韩烈冷笑：“又是账，又是证人。你就不能只讲一次活命？”
“没有证据地逃出去，我们一辈子都是毒杀村民、引发尸变的罪犯。今天逃收尸营，明天逃孤雁堡，后天逃镇北军。”陆沉舟看着他，“那不叫活命，只叫把死期往后拖。”
“拖一天也是赚。”
“那你为什么回来？”
韩烈不说话了。
马三刀忽然把石六护到身后：“要交人，先交我。我在收尸营干了七年，见过六次疫火，黑匣残片也在我身上。我比他知道得多。”
王二虎抱紧阵亡簿：“还有我。这册子若能送出去，巡夜营至少有几十桩假阵亡能翻案。”
几个刚才还不敢反抗的杂役也慢慢站过来。他们腿脚仍被药力拖累，有人只能扶着墙，却没有一个向石六伸手。
韩烈扫过这些人，嗤笑一声：“一群站都站不稳的累赘。”
“累赘也有名字。”陆沉舟说。
“这话听着真烦。”
韩烈嘴上骂着，却把原本通往西墙的绳索解下来，绑在几名昏迷者腰间。他已经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陆沉舟早就看出，韩烈方才是在试他。
一个真正只想逃的人，不会特意回来救一个相识不到半日的收尸吏；一个曾被同伴出卖的人，却一定会在并肩之前问清楚，新同伴愿意拿谁换命。
墙头传来弓弦震响。
“趴下！”
第一轮箭雨越过火场。
韩烈骂了一声，忽然转身挡在众人面前。他扯起一张停尸铁床作为盾牌，箭矢撞得铁板叮当乱响。两支从侧面射来的重箭穿过他肩膀和小腹，将人钉得后退半步。
他没有倒。
相反，气息骤然暴涨。
韩烈折断箭杆，身上浮出一层暗红血光。血光每亮一次，他的肩背便挺直一分，握住铁床的手臂也粗壮一分。
黑册翻页。
【神通：百死不退。】
【身受重创，气力倍增。】
【代价：每次发动，遗忘一名至亲。】
【已忘：父韩忠、母柳氏、妻姓名缺失、女姓名缺失。】
最后两行像被刀反复刮过，只剩浅浅凹痕。
陆沉舟看得胸口发沉。韩烈还记得有人抢被子，记得孩子喊过爹，却已经无法把任何声音和姓名对应起来。
天下最残忍的神通，不一定让别人付账。也可能让人为了保护至亲，一次次亲手遗忘自己为何而战。
韩烈身上的债线没有指向别人。
它们全缠在他自己身上，另一端连接着一串空白木牌。木牌上曾经刻过名字，如今只剩被刮去的痕迹。
“你已经忘了多少人？”陆沉舟问。
“不知道！”韩烈怒吼着掀开铁床。
第二轮箭雨落下。
他抓起两具空棺竖在两侧，替众人挡住箭矢，随后顶着火冲向营门。执法军士列成长枪阵，枪尖同时刺出。
韩烈不闪不避。
三根长枪贯入胸腹，血光再次暴涨。他双臂一震，硬生生折断枪杆，一拳将最前面的军士连人带盾轰飞。
“当年断风城，只剩我一人守门。”
他像在对陆沉舟说，又像在对自己说。
“我知道城里有人等我。有人叫我爹，也有人……也有人睡觉总抢被子。”
韩烈脚步突然一顿，脸上出现一瞬茫然。
“她叫什么？”
他想不起来。
第三根空白木牌上的最后一道刻痕，在债册中缓慢消失。
执法军趁机一刀砍在他背上。
韩烈回身将对方掀翻，却没有补刀，只夺过长枪扫开下一排军士。
“后来军中让我再开一次神通。”他的声音越来越哑，“他们说只要守住，死多少次都值。我再醒来时，只记得家里有过人，却连回家的路都不认识了。”
“所以你逃了。”
“老子不是怕死！”韩烈一枪砸碎营门横木，“老子怕再活一次，就连自己为什么不肯死都忘了！”
一名年轻执法军士持枪冲来，韩烈反手将他按在地上。枪锋已抵住对方咽喉，他却看见那人颈后同样有一枚灰印。
“你也在名册上？”
年轻军士愣住：“副将说我们执行完军令便换防。”
“换个屁。”韩烈踢开他的枪，“他连杀我们的功劳都懒得分两次领。”
年轻军士回头看向门楼上的崔照山。对方身边的弓手，箭尖此刻不仅对准收尸卒，也对准了进入营内的执法队。
越来越多军士意识到，他们也是这场事故的一部分。长枪阵开始迟疑。
“我叫方岳。”年轻军士忽然说。
韩烈皱眉：“谁问你了？”
“你们不是说，想活就得留下名字吗？”方岳扔下长枪，转身挡住同袍，“巡夜营方岳，家住白石巷，家中还有一个瞎眼老娘。若我今晚死了，别让军报把我写成叛贼。”
第二个军士慢慢放下刀：“巡夜营郑五。”
“陈河。”
一个又一个名字在火场里响起。
韩烈怔了片刻。他记不住自己失去的人，至少还能记住眼前这些不该死的人。
营门前，冯魁亲自压阵。
他揪起一名倒地的收尸卒，横刀架在其颈间：“再向前一步，我先杀他！”
韩烈停住。
“放下兵器！”冯魁喝道，“你们勾结北原，制造尸变，已是死罪。负隅顽抗者，家眷同罪！”
“他叫孙庆，收尸营烧水卒。”陆沉舟从火后走出，“没有军籍，没有兵器，更没有家眷。冯队长，你说他犯了什么罪？”
“与叛逆同营，便是罪！”
“听见了吗？”陆沉舟望向周围士卒，“不是我们做过什么，而是今晚这座营里，不能有活口。”
冯魁刀锋一压，孙庆颈间立刻见血。
“本队奉军令，诛杀乱营者。放箭！营内无论军卒杂役，一律处决！”
命令出口的刹那，阵亡簿上又有十几枚血印亮起。
冯魁亲口把无罪者判成了自己的替身。
债证已足。
今夜，该轮到冯魁付账了。
而且一笔也不能少。
陆沉舟肩头伤口仍在流血，手里的缝尸刀也挡不住重甲军士。但收债从来不比谁的刀更快，只看谁欠下的东西，已经重到再也藏不住。
陆沉舟取出那张按着冯魁掌印的伪口供，迎着火光展开。
“冯魁。”
黑册在他眼前打开。
“借无罪者替你死四十九次，今日又以军令杀良冒功。”
冯魁脸色骤变：“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的第五十次死劫——”
陆沉舟撕开口供。
“该自己受了。”
【债务自证。】
【封押替死。】
冯魁腰间一枚白骨护符砰然碎裂。
他右脸的刀疤骤然崩开，紧接着，四十九道致命伤在身上交替浮现。箭孔、刀创、绞痕、毒斑……每一道都只存在一瞬，却让他像同时死了四十九次。
冯魁惨叫跪地。
长枪阵乱了。
“韩烈！”
“用不着你喊！”
韩烈撞进缺口，长枪只扫兵器，不刺咽喉。几个军士扔下刀，他便从他们身旁越过，没有追杀。
马三刀带人冲上绞盘台，砍断锁链。沉重外闸缓缓升起，风雪从门外卷入。
“门开了！”
“快走！”
幸存者背起昏迷同伴，争先恐后奔向出口。
陆沉舟却跳上绞盘，一刀斩断另一根绳索。
轰！
刚刚升起的外闸重新落下。
与此同时，隔开收尸营与内营的铁闸缓缓升起，把执法队和更多赶来的军士全锁进了火场。
所有人都愣住。
韩烈转头怒骂：“陆沉舟，你他娘的疯了？门都开了，你又关上！”
“石六体内的寿气没有全部引爆。”陆沉舟指向地面。
一缕缕金红气息正从排水沟升起，在营地上空聚成即将坠落的火球。
“现在逃，火一爆，外面的人会把我们写成畏罪潜逃。死人不会解释，活下来的军士也只会替副将作证。”
“所以呢？”
“所以谁都别走。”陆沉舟拔出缝尸刀，望向被关进来的执法队，“让他们亲眼看清，这场疫火是谁点的。”
墙外，崔照山第一次变了脸色。
韩烈盯着陆沉舟看了很久，忽然笑骂：“我这辈子见过不少疯子，你是最会算账的那个。”
他拖着满身断箭，站到陆沉舟身旁。
“先说好。”
韩烈握紧长枪，看向身后那些惊魂未定的人。
“这回我护的人，得一个个告诉我名字。”
韩烈低声道：“墙根是空的，外面没有弓手。我带你们冲出去。”
火场中央，七名刚被救出的收尸卒昏迷不醒。石六站都站不稳，更别说翻墙。
“怎么带？”陆沉舟问。
“你和我走。”韩烈看了一眼石六，“把他留下。”
“他是证人。”
“死人做不了证。”
“所以要让他活。”
“你让他活，其他人便都得死！”韩烈指向墙头弓手，“姓陆的，我只答应帮你开路，没答应陪一群刚认识的人送命。”
石六推开搀扶自己的马三刀：“他说得对。把我交出去，副将也许会放你们走。”
“不会。”陆沉舟道，“阵亡簿写了一百零七人，无一生还。你留下，只会让他们少追杀一个人。”
韩烈冷笑：“又是账，又是证人。你就不能只讲一次活命？”
“没有证据地逃出去，我们一辈子都是毒杀村民、引发尸变的罪犯。今天逃收尸营，明天逃孤雁堡，后天逃镇北军。”陆沉舟看着他，“那不叫活命，只叫把死期往后拖。”
“拖一天也是赚。”
“那你为什么回来？”
韩烈不说话了。
马三刀忽然把石六护到身后：“要交人，先交我。我在收尸营干了七年，见过六次疫火，黑匣残片也在我身上。我比他知道得多。”
王二虎抱紧阵亡簿：“还有我。这册子若能送出去，巡夜营至少有几十桩假阵亡能翻案。”
几个刚才还不敢反抗的杂役也慢慢站过来。他们腿脚仍被药力拖累，有人只能扶着墙，却没有一个向石六伸手。
韩烈扫过这些人，嗤笑一声：“一群站都站不稳的累赘。”
“累赘也有名字。”陆沉舟说。
“这话听着真烦。”
韩烈嘴上骂着，却把原本通往西墙的绳索解下来，绑在几名昏迷者腰间。他已经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陆沉舟早就看出，韩烈方才是在试他。
一个真正只想逃的人，不会特意回来救一个相识不到半日的收尸吏；一个曾被同伴出卖的人，却一定会在并肩之前问清楚，新同伴愿意拿谁换命。
墙头传来弓弦震响。
“趴下！”
第一轮箭雨越过火场。
韩烈骂了一声，忽然转身挡在众人面前。他扯起一张停尸铁床作为盾牌，箭矢撞得铁板叮当乱响。两支从侧面射来的重箭穿过他肩膀和小腹，将人钉得后退半步。
他没有倒。
相反，气息骤然暴涨。
韩烈折断箭杆，身上浮出一层暗红血光。血光每亮一次，他的肩背便挺直一分，握住铁床的手臂也粗壮一分。
黑册翻页。
【神通：百死不退。】
【身受重创，气力倍增。】
【代价：每次发动，遗忘一名至亲。】
【已忘：父韩忠、母柳氏、妻姓名缺失、女姓名缺失。】
最后两行像被刀反复刮过，只剩浅浅凹痕。
陆沉舟看得胸口发沉。韩烈还记得有人抢被子，记得孩子喊过爹，却已经无法把任何声音和姓名对应起来。
天下最残忍的神通，不一定让别人付账。也可能让人为了保护至亲，一次次亲手遗忘自己为何而战。
韩烈身上的债线没有指向别人。
它们全缠在他自己身上，另一端连接着一串空白木牌。木牌上曾经刻过名字，如今只剩被刮去的痕迹。
“你已经忘了多少人？”陆沉舟问。
“不知道！”韩烈怒吼着掀开铁床。
第二轮箭雨落下。
他抓起两具空棺竖在两侧，替众人挡住箭矢，随后顶着火冲向营门。执法军士列成长枪阵，枪尖同时刺出。
韩烈不闪不避。
三根长枪贯入胸腹，血光再次暴涨。他双臂一震，硬生生折断枪杆，一拳将最前面的军士连人带盾轰飞。
“当年断风城，只剩我一人守门。”
他像在对陆沉舟说，又像在对自己说。
“我知道城里有人等我。有人叫我爹，也有人……也有人睡觉总抢被子。”
韩烈脚步突然一顿，脸上出现一瞬茫然。
“她叫什么？”
他想不起来。
第三根空白木牌上的最后一道刻痕，在债册中缓慢消失。
执法军趁机一刀砍在他背上。
韩烈回身将对方掀翻，却没有补刀，只夺过长枪扫开下一排军士。
“后来军中让我再开一次神通。”他的声音越来越哑，“他们说只要守住，死多少次都值。我再醒来时，只记得家里有过人，却连回家的路都不认识了。”
“所以你逃了。”
“老子不是怕死！”韩烈一枪砸碎营门横木，“老子怕再活一次，就连自己为什么不肯死都忘了！”
一名年轻执法军士持枪冲来，韩烈反手将他按在地上。枪锋已抵住对方咽喉，他却看见那人颈后同样有一枚灰印。
“你也在名册上？”
年轻军士愣住：“副将说我们执行完军令便换防。”
“换个屁。”韩烈踢开他的枪，“他连杀我们的功劳都懒得分两次领。”
年轻军士回头看向门楼上的崔照山。对方身边的弓手，箭尖此刻不仅对准收尸卒，也对准了进入营内的执法队。
越来越多军士意识到，他们也是这场事故的一部分。长枪阵开始迟疑。
“我叫方岳。”年轻军士忽然说。
韩烈皱眉：“谁问你了？”
“你们不是说，想活就得留下名字吗？”方岳扔下长枪，转身挡住同袍，“巡夜营方岳，家住白石巷，家中还有一个瞎眼老娘。若我今晚死了，别让军报把我写成叛贼。”
第二个军士慢慢放下刀：“巡夜营郑五。”
“陈河。”
一个又一个名字在火场里响起。
韩烈怔了片刻。他记不住自己失去的人，至少还能记住眼前这些不该死的人。
营门前，冯魁亲自压阵。
他揪起一名倒地的收尸卒，横刀架在其颈间：“再向前一步，我先杀他！”
韩烈停住。
“放下兵器！”冯魁喝道，“你们勾结北原，制造尸变，已是死罪。负隅顽抗者，家眷同罪！”
“他叫孙庆，收尸营烧水卒。”陆沉舟从火后走出，“没有军籍，没有兵器，更没有家眷。冯队长，你说他犯了什么罪？”
“与叛逆同营，便是罪！”
“听见了吗？”陆沉舟望向周围士卒，“不是我们做过什么，而是今晚这座营里，不能有活口。”
冯魁刀锋一压，孙庆颈间立刻见血。
“本队奉军令，诛杀乱营者。放箭！营内无论军卒杂役，一律处决！”
命令出口的刹那，阵亡簿上又有十几枚血印亮起。
冯魁亲口把无罪者判成了自己的替身。
债证已足。
今夜，该轮到冯魁付账了。
而且一笔也不能少。
陆沉舟肩头伤口仍在流血，手里的缝尸刀也挡不住重甲军士。但收债从来不比谁的刀更快，只看谁欠下的东西，已经重到再也藏不住。
陆沉舟取出那张按着冯魁掌印的伪口供，迎着火光展开。
“冯魁。”
黑册在他眼前打开。
“借无罪者替你死四十九次，今日又以军令杀良冒功。”
冯魁脸色骤变：“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的第五十次死劫——”
陆沉舟撕开口供。
“该自己受了。”
【债务自证。】
【封押替死。】
冯魁腰间一枚白骨护符砰然碎裂。
他右脸的刀疤骤然崩开，紧接着，四十九道致命伤在身上交替浮现。箭孔、刀创、绞痕、毒斑……每一道都只存在一瞬，却让他像同时死了四十九次。
冯魁惨叫跪地。
长枪阵乱了。
“韩烈！”
“用不着你喊！”
韩烈撞进缺口，长枪只扫兵器，不刺咽喉。几个军士扔下刀，他便从他们身旁越过，没有追杀。
马三刀带人冲上绞盘台，砍断锁链。沉重外闸缓缓升起，风雪从门外卷入。
“门开了！”
“快走！”
幸存者背起昏迷同伴，争先恐后奔向出口。
陆沉舟却跳上绞盘，一刀斩断另一根绳索。
轰！
刚刚升起的外闸重新落下。
与此同时，隔开收尸营与内营的铁闸缓缓升起，把执法队和更多赶来的军士全锁进了火场。
所有人都愣住。
韩烈转头怒骂：“陆沉舟，你他娘的疯了？门都开了，你又关上！”
“石六体内的寿气没有全部引爆。”陆沉舟指向地面。
一缕缕金红气息正从排水沟升起，在营地上空聚成即将坠落的火球。
“现在逃，火一爆，外面的人会把我们写成畏罪潜逃。死人不会解释，活下来的军士也只会替副将作证。”
“所以呢？”
“所以谁都别走。”陆沉舟拔出缝尸刀，望向被关进来的执法队，“让他们亲眼看清，这场疫火是谁点的。”
墙外，崔照山第一次变了脸色。
韩烈盯着陆沉舟看了很久，忽然笑骂：“我这辈子见过不少疯子，你是最会算账的那个。”
他拖着满身断箭，站到陆沉舟身旁。
“先说好。”
韩烈握紧长枪，看向身后那些惊魂未定的人。
“这回我护的人，得一个个告诉我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