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离开苍澜城
清晨的雾还没散尽，沈墨和苏晚照牵着马走出了苍澜城的城门。
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作响，石凳上“赵伯“两个字被露水打湿了，锈刀刻的痕迹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沈墨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下那座新坟——五个月了，草已经长了一层，但坟头还干净，是他昨天除草时收拾的。
“赵伯，我走了。“他轻声说了一句，然后翻身上马。
苏晚照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策马与他并肩。她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并肩。
两人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苍澜城在身后越来越小，老槐树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绿影，赵伯的坟变成了一点小小的土包，最后连土包也看不见了，只剩下漫山遍野的野草和一条通往远方的官道。
“苏师姐，你说江家祖地是什么样子？“沈墨忽然开口。
“不知道。“苏晚照想了想，“但应该比苍澜城大，比皇都小。江家是刻命师世家，祖地不会差。我听秦无隅说过，江家祖地有一座命碑森林，里面每一块石碑上都刻着历代江家刻命师的命痕纹路，是七国唯一一个用命痕做墓碑的地方。“
“命痕做墓碑……“沈墨重复了一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铜钱在胸口微微发热。
他母亲的名字，也在那些石碑上。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问：“苏师姐，你说，我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苏晚照看了他一眼，沈墨的眼神很平静，但握着缰绳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她认识沈墨这么久，知道他只有在紧张的时候才会这样——不是战斗的紧张，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紧张。
“秦无隅说，你母亲是江家三百年来最出色的刻命师。“苏晚照说，“她十七岁就在命井深处刻下了自己的命痕，然后消失了。你父亲顾天，是循着她的命痕找到江家的。他们相遇在命井深处，然后一起离开，一起去了禁域，一起对抗玄。十七年，他们没有回来。但命井里的命痕还在跳——你母亲的命痕，还在跳。“
“还在跳。“沈墨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嚼碎了咽下去，“十七年了，还在跳。那她……“
“她可能还活着。“苏晚照接过他的话，“你父亲也可能还活着。秦无隅在第九十三章告诉你的，你忘了？“
“没忘。“沈墨说，“但'可能'两个字，太轻了。轻到我不敢用力去想，怕想碎了。“
苏晚照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握缰绳的手。
她的手很小，比他的手小了一圈，但握得很稳，指节轻轻扣着他的指节，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暖得不像这个清晨该有的温度。沈墨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三个月前在禁域里替他挡玄门刺客时留下的。那道疤已经快好了，但还在，像一条细细的白线，横在她的命痕纹路之间。
“苏师姐，你的手……“沈墨顿了顿。
“早就好了。“苏晚照没有收回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你不要总是记这种事。我挡那一刀，是因为我想挡，不是因为我要你记着。“
“我知道。“沈墨说，“但我还是记着。我记着每一个人替我挡过的东西。赵伯的命痕，你的伤，楚璃的残魂，萧寒的孤鸿，赵青石的灵石，陆小棠的药。你们给我的，我不能忘。“
苏晚照看了他一眼，眼神软了下来：“那你记住了——我给你的不是伤，是陪伴。从苍澜城到天书院，从天书院到皇都，从皇都到禁域，从禁域到这里。我陪着你，不是因为我欠你，是因为我想陪着你。“
沈墨沉默了很久，晨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苏晚照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自己的指缝里。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一个暖，一个凉，在晨风里渐渐变成了一个温度。
两人沉默着策马走了一段路，官道两旁的风景开始变化。苍澜城周边的农田逐渐被山林取代，远处的山脊上能看到几座烽火台的残骸——那是玄门暴动时留下的痕迹，烽火台上的命痕阵已经被拆除了，但烧焦的痕迹还在，黑色的焦痕顺着山脊蜿蜒而下，像是一道道愈合了的伤疤。
“前面是青石镇。“沈墨说，“我在那里遇到过段青。“
“青石镇的地下拍卖行？“苏晚照问。
“对。就是那里。段青在那里袭击我，铜钱自动写了一个'汝非吾敌，退'，把他逼退了。他还说了一句话——'你不是无痕'。“
“你不是无痕……“苏晚照皱了皱眉，“这句话到现在还没解开。“
“没解开。但快了。“沈墨摸了摸胸口的铜钱，“等到了江家，到了命井深处，应该能找到答案。“
两人策马穿过青石镇。镇子已经重建了，地下拍卖行关了门，旁边的命师公会重新开了张，门口排着一条不长的队伍，几个命师正在接受命痕检查。沈墨用命痕之眼扫了一眼，发现这些命师的命痕都在恢复——玄门印记被拆后，命痕需要时间自我修复，快的三五个月，慢的一两年，但总归都在恢复。
“他们的命痕恢复得不错。“沈墨说。
“嗯。你终结了玄渊，玄门印记失去了源头，所有被污染的命痕都在自我修复。“苏晚照说，“你救了很多人。“
“不是我一个人救的。“沈墨说，“是你，是楚璃，是萧寒，是赵青石，是陆小棠，是秦无隅，是韩铁衣，是楚月华。是所有人一起救的。“
苏晚照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沈墨永远是这样——功劳永远是“所有人一起“的，从来没说过“我一个人的“。但所有人都知道，没有沈墨，就没有这一切。
傍晚时分，两人到达了一座边境小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七八家店铺，镇口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下围着一群人。沈墨远远就听到了哭声——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哭得很压抑，像是怕吵到别人，但又实在忍不住。
“去看看吧。“苏晚照说。
沈墨点了点头，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苏晚照，独自走向人群。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沈墨看到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小女孩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嘴唇发紫，额头上有一道黑色的印记——玄门印记。
“老人家，这孩子怎么了？“沈墨蹲下来，看着老妇人。
老妇人抬起头，眼里全是泪水，看了沈墨一眼，又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声音沙哑：“三个月前，玄门暴动的时候，我孙女被玄门的人抓走了，说是要培养成什么'种子'。后来玄门被平了，我孙女被救回来了，但额头上多了一道印记，命痕被污染了，一直在发烧，一直在昏迷，一直在说胡话。镇上的命师说，印记太深了，拆不了，只能等她自己扛过去。但她扛了三个月了，越来越瘦，越来越弱，越来越……“
老妇人说不下去了，眼泪掉在孙女的脸上，顺着女孩苍白的脸颊滑下来，滴在地上。
沈墨伸出手，轻轻按在女孩的额头上，命痕之眼睁开。
女孩的命痕只有一道——一痕凡命，是大部分人天生就有的命痕，不算强，但也不算弱。但此刻，那道命痕上缠着一层黑色的印记，印记像是一条黑色的藤蔓，缠住了命痕的核心，一点一点地吸收命痕的力量。如果不拆掉，再过一个月，女孩的命痕就会被彻底吸干，然后印记会蔓延到她的五脏六腑，最后她会死。
“能拆吗？“老妇人颤声问。
沈墨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逆命笔。金色的笔尖在空气中画了一个“碎“字，然后轻轻点在女孩额头上的黑色印记上。
“碎“字诀，逆命术第一步，专门用来碎裂封印和印记。
黑色的印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没有碎裂——这个印记比普通的玄门印记更深，是玄门用来培养“种子“的印记，结构比普通印记复杂十倍。
沈墨皱了皱眉，换了“逆“字诀。金色的“逆“字落在印记上，印记开始逆转方向，从吸收命痕变成释放命痕。但释放的速度很慢，印记的结构太紧密了，逆字诀只能逆转方向，不能拆解结构。
“碎字诀碎不了，逆字诀逆不了……“沈墨低声自语，然后画了第三个字——“转“。
“转“字诀，逆命术第三步，能转移印记的命痕结构。
金色的“转“字落在印记上，印记的结构开始松动，黑色的藤蔓开始从命痕核心上脱离。但脱到一半，印记忽然剧烈反击——一股黑色的命气从印记深处涌出来，顺着逆命笔的金光反向侵蚀过来。
沈墨眼神一凝，左手按住铜钱，铜钱发出一声轻鸣，一股温热的命气从铜钱中涌出，顺着沈墨的手臂注入逆命笔，金光暴涨，将那股黑色的命气逼了回去。
“融。“
沈墨画了第四个“融“字，将逆命笔的金光融入印记内部，从内部瓦解印记的结构。这一次，印记终于撑不住了——黑色的藤蔓从命痕核心上脱落，化为黑色的粉末，消散在空气中。
女孩额头上的黑色印记消失了。
她的脸色开始恢复血色，嘴唇的紫色也褪去了，眼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奶奶……“女孩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老妇人愣住了，然后猛地抱住孙女，哭得像个孩子。围观的镇民们发出一阵欢呼，有人跪下来给沈墨磕头，有人跑去喊镇上的命师，有人跑回家拿吃的来感谢沈墨。
沈墨站起身，收起逆命笔，对老妇人说：“毒素还没完全清干净，让她多喝水，多休息，三个月内不要修炼命术，命痕会自己修复。“
“谢谢恩人！谢谢恩人！“老妇人抱着孙女，跪在地上不断磕头，“恩人，您叫什么名字？“
“沈墨。“
老妇人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瞪大了：“沈墨？那个终结了玄门的沈墨？天书院的沈墨？“
“同一个。“
老妇人说不出话来了，只是抱着孙女，眼泪不停地流，嘴里反复念叨着两个字——“谢谢“。
沈墨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苏晚照身边，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走吧。“他说。
“沈墨。“苏晚照忽然叫住他。
“嗯？“
“你刚才拆印记的时候，用的是逆命术四步——碎、逆、转、融。三个月前，你拆一个玄门印记需要六步全用。现在只需要四步。你变强了。“
沈墨想了想，然后笑了：“不是我变强了，是逆命术变强了。在禁域里吸收了玄的命痕碎片之后，逆命笔的精度提高了三成。赵青石说，如果能在江家命井里吸收最原始的命痕之源，逆命笔的精度还能再提高三成。“
“那就去江家命井。“苏晚照说。
“嗯。去江家命井。“
两人策马穿过小镇，镇民们站在路边，目送他们离开。有人喊着“沈墨“的名字，有人喊着“恩人“，有人喊着“英雄“。沈墨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然后策马消失在夜色里。
夜深了，两人在镇外的山脚下扎了营。
篝火噼啪作响，苏晚照从行囊里拿出一包桂花糕，放在火上烤了烤，递给沈墨。沈墨接过来，咬了一口，桂花的香气从糕里溢出来，带着一点焦糖的甜。他忽然想起，苍澜城老槐树下的赵伯，最喜欢吃的就是桂香楼的桂花糕。每个月初九，赵伯都会揣着几块桂花糕，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一边吃一边等他放学。
“赵伯以前常说，桂花糕要趁热吃，凉了就不甜了。“沈墨说，声音很轻，“我离开苍澜城那天，在他坟前放了一块。我说，等我回来，给他带天书院的桂花糕。结果天书院没有桂花糕，只有桂花茶。我这次买了桂香楼的桂花糕带在路上，本想着回来时再去看他，结果昨天就把糕留给他了。他也没尝上一口，我也没看着他吃。“
苏晚照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桂花糕掰了一半，放在沈墨手里。
“这一块，我替你尝。“她说，“你看着我吃，就当赵伯也吃了。“
沈墨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眶有点红：“苏师姐，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
“我不知道。“苏晚照咬了一口手里的桂花糕，“我只是想陪着你。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吃就吃。不用忍着，不用装没事，不用当那个永远扛得住的沈墨。在我面前，你可以只是沈墨。“
沈墨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看了很久。篝火的影子在他脸上跳动，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他没有哭，只是把桂花糕慢慢吃完，每一块都嚼了很久，像是在把赵伯、把苍澜城、把所有离他而去的东西，都嚼碎了咽下去。
吃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星空。星空中，有一颗星星特别亮，亮得像是有人在上面点了一盏灯——一盏等了十七年的灯。
“苏师姐。“
“嗯？“
“谢谢你。不是谢谢你的桂花糕，是谢谢你……让我可以只是沈墨。“
苏晚照没有回答，只是往他身边挪了挪，肩膀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坐在篝火旁，看着同一片星空，听着同一堆篝火，吃着同一块桂花糕的味道。没有说话，但谁也没有离开。
（第一百零一章完）
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作响，石凳上“赵伯“两个字被露水打湿了，锈刀刻的痕迹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沈墨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下那座新坟——五个月了，草已经长了一层，但坟头还干净，是他昨天除草时收拾的。
“赵伯，我走了。“他轻声说了一句，然后翻身上马。
苏晚照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策马与他并肩。她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并肩。
两人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苍澜城在身后越来越小，老槐树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绿影，赵伯的坟变成了一点小小的土包，最后连土包也看不见了，只剩下漫山遍野的野草和一条通往远方的官道。
“苏师姐，你说江家祖地是什么样子？“沈墨忽然开口。
“不知道。“苏晚照想了想，“但应该比苍澜城大，比皇都小。江家是刻命师世家，祖地不会差。我听秦无隅说过，江家祖地有一座命碑森林，里面每一块石碑上都刻着历代江家刻命师的命痕纹路，是七国唯一一个用命痕做墓碑的地方。“
“命痕做墓碑……“沈墨重复了一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铜钱在胸口微微发热。
他母亲的名字，也在那些石碑上。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问：“苏师姐，你说，我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苏晚照看了他一眼，沈墨的眼神很平静，但握着缰绳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她认识沈墨这么久，知道他只有在紧张的时候才会这样——不是战斗的紧张，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紧张。
“秦无隅说，你母亲是江家三百年来最出色的刻命师。“苏晚照说，“她十七岁就在命井深处刻下了自己的命痕，然后消失了。你父亲顾天，是循着她的命痕找到江家的。他们相遇在命井深处，然后一起离开，一起去了禁域，一起对抗玄。十七年，他们没有回来。但命井里的命痕还在跳——你母亲的命痕，还在跳。“
“还在跳。“沈墨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嚼碎了咽下去，“十七年了，还在跳。那她……“
“她可能还活着。“苏晚照接过他的话，“你父亲也可能还活着。秦无隅在第九十三章告诉你的，你忘了？“
“没忘。“沈墨说，“但'可能'两个字，太轻了。轻到我不敢用力去想，怕想碎了。“
苏晚照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握缰绳的手。
她的手很小，比他的手小了一圈，但握得很稳，指节轻轻扣着他的指节，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暖得不像这个清晨该有的温度。沈墨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三个月前在禁域里替他挡玄门刺客时留下的。那道疤已经快好了，但还在，像一条细细的白线，横在她的命痕纹路之间。
“苏师姐，你的手……“沈墨顿了顿。
“早就好了。“苏晚照没有收回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你不要总是记这种事。我挡那一刀，是因为我想挡，不是因为我要你记着。“
“我知道。“沈墨说，“但我还是记着。我记着每一个人替我挡过的东西。赵伯的命痕，你的伤，楚璃的残魂，萧寒的孤鸿，赵青石的灵石，陆小棠的药。你们给我的，我不能忘。“
苏晚照看了他一眼，眼神软了下来：“那你记住了——我给你的不是伤，是陪伴。从苍澜城到天书院，从天书院到皇都，从皇都到禁域，从禁域到这里。我陪着你，不是因为我欠你，是因为我想陪着你。“
沈墨沉默了很久，晨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苏晚照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自己的指缝里。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一个暖，一个凉，在晨风里渐渐变成了一个温度。
两人沉默着策马走了一段路，官道两旁的风景开始变化。苍澜城周边的农田逐渐被山林取代，远处的山脊上能看到几座烽火台的残骸——那是玄门暴动时留下的痕迹，烽火台上的命痕阵已经被拆除了，但烧焦的痕迹还在，黑色的焦痕顺着山脊蜿蜒而下，像是一道道愈合了的伤疤。
“前面是青石镇。“沈墨说，“我在那里遇到过段青。“
“青石镇的地下拍卖行？“苏晚照问。
“对。就是那里。段青在那里袭击我，铜钱自动写了一个'汝非吾敌，退'，把他逼退了。他还说了一句话——'你不是无痕'。“
“你不是无痕……“苏晚照皱了皱眉，“这句话到现在还没解开。“
“没解开。但快了。“沈墨摸了摸胸口的铜钱，“等到了江家，到了命井深处，应该能找到答案。“
两人策马穿过青石镇。镇子已经重建了，地下拍卖行关了门，旁边的命师公会重新开了张，门口排着一条不长的队伍，几个命师正在接受命痕检查。沈墨用命痕之眼扫了一眼，发现这些命师的命痕都在恢复——玄门印记被拆后，命痕需要时间自我修复，快的三五个月，慢的一两年，但总归都在恢复。
“他们的命痕恢复得不错。“沈墨说。
“嗯。你终结了玄渊，玄门印记失去了源头，所有被污染的命痕都在自我修复。“苏晚照说，“你救了很多人。“
“不是我一个人救的。“沈墨说，“是你，是楚璃，是萧寒，是赵青石，是陆小棠，是秦无隅，是韩铁衣，是楚月华。是所有人一起救的。“
苏晚照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沈墨永远是这样——功劳永远是“所有人一起“的，从来没说过“我一个人的“。但所有人都知道，没有沈墨，就没有这一切。
傍晚时分，两人到达了一座边境小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七八家店铺，镇口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下围着一群人。沈墨远远就听到了哭声——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哭得很压抑，像是怕吵到别人，但又实在忍不住。
“去看看吧。“苏晚照说。
沈墨点了点头，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苏晚照，独自走向人群。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沈墨看到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小女孩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嘴唇发紫，额头上有一道黑色的印记——玄门印记。
“老人家，这孩子怎么了？“沈墨蹲下来，看着老妇人。
老妇人抬起头，眼里全是泪水，看了沈墨一眼，又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声音沙哑：“三个月前，玄门暴动的时候，我孙女被玄门的人抓走了，说是要培养成什么'种子'。后来玄门被平了，我孙女被救回来了，但额头上多了一道印记，命痕被污染了，一直在发烧，一直在昏迷，一直在说胡话。镇上的命师说，印记太深了，拆不了，只能等她自己扛过去。但她扛了三个月了，越来越瘦，越来越弱，越来越……“
老妇人说不下去了，眼泪掉在孙女的脸上，顺着女孩苍白的脸颊滑下来，滴在地上。
沈墨伸出手，轻轻按在女孩的额头上，命痕之眼睁开。
女孩的命痕只有一道——一痕凡命，是大部分人天生就有的命痕，不算强，但也不算弱。但此刻，那道命痕上缠着一层黑色的印记，印记像是一条黑色的藤蔓，缠住了命痕的核心，一点一点地吸收命痕的力量。如果不拆掉，再过一个月，女孩的命痕就会被彻底吸干，然后印记会蔓延到她的五脏六腑，最后她会死。
“能拆吗？“老妇人颤声问。
沈墨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逆命笔。金色的笔尖在空气中画了一个“碎“字，然后轻轻点在女孩额头上的黑色印记上。
“碎“字诀，逆命术第一步，专门用来碎裂封印和印记。
黑色的印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没有碎裂——这个印记比普通的玄门印记更深，是玄门用来培养“种子“的印记，结构比普通印记复杂十倍。
沈墨皱了皱眉，换了“逆“字诀。金色的“逆“字落在印记上，印记开始逆转方向，从吸收命痕变成释放命痕。但释放的速度很慢，印记的结构太紧密了，逆字诀只能逆转方向，不能拆解结构。
“碎字诀碎不了，逆字诀逆不了……“沈墨低声自语，然后画了第三个字——“转“。
“转“字诀，逆命术第三步，能转移印记的命痕结构。
金色的“转“字落在印记上，印记的结构开始松动，黑色的藤蔓开始从命痕核心上脱离。但脱到一半，印记忽然剧烈反击——一股黑色的命气从印记深处涌出来，顺着逆命笔的金光反向侵蚀过来。
沈墨眼神一凝，左手按住铜钱，铜钱发出一声轻鸣，一股温热的命气从铜钱中涌出，顺着沈墨的手臂注入逆命笔，金光暴涨，将那股黑色的命气逼了回去。
“融。“
沈墨画了第四个“融“字，将逆命笔的金光融入印记内部，从内部瓦解印记的结构。这一次，印记终于撑不住了——黑色的藤蔓从命痕核心上脱落，化为黑色的粉末，消散在空气中。
女孩额头上的黑色印记消失了。
她的脸色开始恢复血色，嘴唇的紫色也褪去了，眼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奶奶……“女孩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老妇人愣住了，然后猛地抱住孙女，哭得像个孩子。围观的镇民们发出一阵欢呼，有人跪下来给沈墨磕头，有人跑去喊镇上的命师，有人跑回家拿吃的来感谢沈墨。
沈墨站起身，收起逆命笔，对老妇人说：“毒素还没完全清干净，让她多喝水，多休息，三个月内不要修炼命术，命痕会自己修复。“
“谢谢恩人！谢谢恩人！“老妇人抱着孙女，跪在地上不断磕头，“恩人，您叫什么名字？“
“沈墨。“
老妇人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瞪大了：“沈墨？那个终结了玄门的沈墨？天书院的沈墨？“
“同一个。“
老妇人说不出话来了，只是抱着孙女，眼泪不停地流，嘴里反复念叨着两个字——“谢谢“。
沈墨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苏晚照身边，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走吧。“他说。
“沈墨。“苏晚照忽然叫住他。
“嗯？“
“你刚才拆印记的时候，用的是逆命术四步——碎、逆、转、融。三个月前，你拆一个玄门印记需要六步全用。现在只需要四步。你变强了。“
沈墨想了想，然后笑了：“不是我变强了，是逆命术变强了。在禁域里吸收了玄的命痕碎片之后，逆命笔的精度提高了三成。赵青石说，如果能在江家命井里吸收最原始的命痕之源，逆命笔的精度还能再提高三成。“
“那就去江家命井。“苏晚照说。
“嗯。去江家命井。“
两人策马穿过小镇，镇民们站在路边，目送他们离开。有人喊着“沈墨“的名字，有人喊着“恩人“，有人喊着“英雄“。沈墨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然后策马消失在夜色里。
夜深了，两人在镇外的山脚下扎了营。
篝火噼啪作响，苏晚照从行囊里拿出一包桂花糕，放在火上烤了烤，递给沈墨。沈墨接过来，咬了一口，桂花的香气从糕里溢出来，带着一点焦糖的甜。他忽然想起，苍澜城老槐树下的赵伯，最喜欢吃的就是桂香楼的桂花糕。每个月初九，赵伯都会揣着几块桂花糕，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一边吃一边等他放学。
“赵伯以前常说，桂花糕要趁热吃，凉了就不甜了。“沈墨说，声音很轻，“我离开苍澜城那天，在他坟前放了一块。我说，等我回来，给他带天书院的桂花糕。结果天书院没有桂花糕，只有桂花茶。我这次买了桂香楼的桂花糕带在路上，本想着回来时再去看他，结果昨天就把糕留给他了。他也没尝上一口，我也没看着他吃。“
苏晚照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桂花糕掰了一半，放在沈墨手里。
“这一块，我替你尝。“她说，“你看着我吃，就当赵伯也吃了。“
沈墨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眶有点红：“苏师姐，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
“我不知道。“苏晚照咬了一口手里的桂花糕，“我只是想陪着你。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吃就吃。不用忍着，不用装没事，不用当那个永远扛得住的沈墨。在我面前，你可以只是沈墨。“
沈墨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看了很久。篝火的影子在他脸上跳动，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他没有哭，只是把桂花糕慢慢吃完，每一块都嚼了很久，像是在把赵伯、把苍澜城、把所有离他而去的东西，都嚼碎了咽下去。
吃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星空。星空中，有一颗星星特别亮，亮得像是有人在上面点了一盏灯——一盏等了十七年的灯。
“苏师姐。“
“嗯？“
“谢谢你。不是谢谢你的桂花糕，是谢谢你……让我可以只是沈墨。“
苏晚照没有回答，只是往他身边挪了挪，肩膀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坐在篝火旁，看着同一片星空，听着同一堆篝火，吃着同一块桂花糕的味道。没有说话，但谁也没有离开。
（第一百零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