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铜钱与妖
夜色如墨，苍澜城的城门早已关闭。
苏晚照带着沈墨没有走城门，而是沿着城墙根一路向北，来到了一处废弃的码头。码头边上拴着一条小船，破破烂烂的，看起来随时会沉。
“上船。“苏晚照说。
沈墨看了看那条船，又看了看苏晚照：“你确定这船能坐？“
“你见过哪个天书院内院弟子的船，会真的只是一条破船？“
苏晚照轻轻一挥手，那条破船的表面开始剥落，像是蜕皮一样。木屑、铁锈、水藻一层层地脱落，露出底下的真容——一条通体雪白、形如柳叶的小舟，舟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天篆符文。
“命舟。“苏晚照说，“天书院内院弟子标配的代步工具，日行千里不在话下。“
沈墨跳上船，船身微微晃动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苏晚照站在船头，手中的银笔在空气中轻轻一点，命舟无声无息地滑入水中，沿着河道向城外驶去。
苍澜城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灯火。
沈墨坐在船尾，看着渐渐远去的家乡，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十六年了，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苍澜城，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离开。
“你父亲对你很好。“苏晚照的声音从船头传来。
沈墨没有回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对我说了那样的话。““如果有人要对他不利，你要护他周全“——一个父亲对儿子最后的保护，就是把他交给一个能保护他的人。“
沉默。
河面上只有命舟滑过水面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夜鸟啼鸣。
“你对我父亲说了什么？“沈墨问。
“你真的想知道？“
“想。“
苏晚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跟他说，你儿子不是废命，他是天书失踪的那一页。“
沈墨愣住了。
“天书，不是一本完整的书。“苏晚照缓缓说道，“在天书院最古老的典籍中记载，远古时期，天书曾经被人撕掉过一页。那一页上记载着的，是关于'变数'的一切——所有不在天道规划之内的人、事、物，都是那一页的内容。“
“你是说……“
“我是说，你是那缺失的一页。你不是废命，你只是不在天书之上。这意味着，你的命运不受天道的约束，你的人生没有任何既定的轨迹。你可以是任何人，可以做任何事。“
苏晚照转过身，月光洒在她的脸上，让她看起来有几分不真实。
“那些冥咒的追杀者，他们追杀的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你代表的'可能性'。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些存在不希望有任何超出天道控制的东西。而你，就是那个超出天道控制的东西。“
沈墨握紧了手中的铜钱。
“这枚铜钱是哪里来的？“苏晚照忽然问。
“我不知道。“沈墨说，“我五岁的时候在一个废弃的院子里捡到的。“
“你五岁……“苏晚照若有所思，“你五岁那年，苍澜城发生过什么大事吗？“
沈墨努力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那时候太小了。“
“我告诉你。“苏晚照说，“你五岁那年，也就是十一年前，苍澜城发生了一件大事——有一个背叛天书院的人逃到了这里，在这里躲了整整三年。后来天书院派人来抓他，在城东的一个院子里爆发了一场大战。那个人最后引爆了自己的命痕，与前来抓捕的六名天书院内院弟子同归于尽。“
“城东的院子？“沈墨的心猛地一沉。
“对，城东，一个废弃的小院。院子里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
沈墨的呼吸停滞了。
那个院子，就是他的秘密基地。那棵枯死的老槐树，就是他在石凳上坐了十年的那棵。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沈墨问。
“因为当年那个背叛天书院的人，是我的师叔。“苏晚照的声音很平静，但沈墨从这平静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他叫顾长渊，是天书院五十年来最杰出的命术师。他背叛天书院的理由是——他发现了天书的一个秘密，一个天书院高层不允许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什么秘密？“
“天书之上，被人动过手脚。“
沈墨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说，天书不是天道自然形成的，而是被人写出来的。而写这本天书的人，在写完之后，又修改过其中的一些内容。这些修改，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顾长渊发现了这些修改的痕迹，他想要把这些痕迹公之于众，然后他就成了'叛徒'。“
苏晚照的声音里有一丝苦涩。
“我进入天书院内院，就是为了查清楚顾师叔当年到底发现了什么。而现在，我找到了你——一个不在天书上的人，一个本该不存在的人。沈墨，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沈墨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铜钱，铜钱上的那个字在月光下微微发光。他忽然意识到，这枚铜钱可能不是他“捡到“的，而是有人故意留给他的。
那个在废弃小院里住过的人，那个引爆了自己命痕与六人同归于尽的人——顾长渊。
他留给了沈墨这枚铜钱。
为什么？
“前面有人。“苏晚照忽然说，语气变得警惕起来。
沈墨抬头看去，只见河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船。那条船比他们的命舟大得多，船头上挂着一盏红色的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江“字。
“江家。“苏晚照皱起了眉头，“江家的人在苍澜城做什么？“
两船相距不到十丈时，对方船上传来一个声音：“前方可是天书院的道友？在下江家大管事江鹤，深夜行船，多有打扰，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苏晚照冷冷道：“不方便。“
江鹤的声音依然客气：“道友不必急着拒绝，在下只是来送一件东西。方才在城中感受到了冥咒的波动，想来道友方才与冥咒交过手。在下这里有一株'清心草'，专克冥咒余毒，不成敬意，还请道友收下。“
说完，一个木盒从对面的船上抛了过来。苏晚照没有接，任由木盒落在船板上。
“道友就不怕有毒？“她问。
“江家做生意，讲的是诚信二字。“江鹤笑道，“况且，在下如果想要与道友为难，就不会只派一条船来了。“
苏晚照沉默了一下，然后弯腰捡起了木盒。她打开盒盖，里面果然躺着一株通体碧绿、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药草。
“东西我收了，你走吧。“
“道友爽快。“江鹤抱了抱拳，然后他的船缓缓调转方向，向下游驶去。
在船经过命舟旁边时，沈墨看见船头站着一个人。不是江鹤——江鹤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而这个人是一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袍，面容俊美，但眼神阴鸷。
两人的目光在夜色中交汇了一瞬。
那个人忽然笑了，嘴角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在脖子上缓缓划过。
沈墨的心猛地一缩。
“你认识他？“苏晚照问。
“不认识。“沈墨说，“但我认识他身上的感觉。“
“什么感觉？“
“和那个冥咒一样的感觉。“
苏晚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打开木盒，将清心草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脸色一变，猛地将盒子合上。
“这不是清心草。“
她的声音冰冷。
“这是'噬魂草'——一种能侵蚀命痕的毒草。江家的人，想要你的命。“
沈墨低头看着手中的铜钱，铜钱上的字忽然变得滚烫。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铜钱落在船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在铜钱落地的同时，船底传来了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里撞了上来。
“不好！“苏晚照脸色大变，手中的银笔在空中飞快地划出数道符文，“水里有东西！“
沈墨来不及反应，整条命舟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水下顶了起来。船身倾斜，苏晚照一把抓住沈墨的衣领，脚尖在船沿上一点，两人的身体腾空而起，落在了河面上。
不，不是落在河面上。
苏晚照的脚下，不知何时多了一片由金色文字铺成的光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板，稳稳地托着他们的身体。
“命术——踏字！“
沈墨低头看去，只见河水剧烈翻涌，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河底升了上来。那东西像是一条巨大的鱼，但全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片，每一片鳞片上都刻着扭曲的符文，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邪恶气息。
“墨鳞妖！“苏晚照的瞳孔猛然收缩，“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苍澜城外？“
墨鳞妖张开大口，露出满嘴的尖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腥臭的妖风扑面而来，沈墨差点被吹飞出去，多亏苏晚照死死地抓着他的衣领。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苏晚照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慌张，“第一，我把你扔在这里自己跑，反正这东西的目标是你；第二，你帮我，我们一起杀它。“
“我怎么帮你？“沈墨问，“我又不会命术。“
“你不需要会命术。“苏晚照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用你的眼睛，看它。“
沈墨愣住了。
“你能看见命痕，对吧？“苏晚照说，“不只是人的命痕，而是所有东西的命痕。那么，你也能看见这只墨鳞妖的命痕。找到它命痕最薄弱的地方，告诉我。“
沈墨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时，整个世界又变成了那张巨大的网。
他看见了苏晚照的命痕——虽然依然被一层雾气笼罩，但比白天时清晰了一些。他看见了远处那艘江家船上的命痕——船上至少有五个人，其中三个人的命痕都超过了五痕，还有一个人的命痕他完全看不清。
然后，他看见了墨鳞妖。
在命痕之眼的视野中，这只妖不是一只妖，而是一团扭曲的、狂暴的、由无数断裂的命痕拼凑而成的怪物。那些断裂的命痕不属于它，而是来自它吞噬过的无数生灵——有人的，有兽的，甚至还有妖的。
而在这团乱麻之中，沈墨看见了一道最深的裂痕。
在墨鳞妖的左眼下方，第三片鳞片的那道符文中，有一个细微的断裂点。
“左眼下方，第三片鳞片！“沈墨大喊。
苏晚照没有犹豫，手中的银笔在空中连书三字——“破“、“裂“、“碎“。
三个字叠在一起，化作一道细如针尖的金光，笔直地射向墨鳞妖的左眼下方。墨鳞妖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巨大的身体猛地一扭，但已经来不及了。
金光穿透了那片鳞片，穿透了那道断裂的符文中，穿透了墨鳞妖的整个头颅。
墨鳞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巨大的身体轰然倒下，砸入河中，激起滔天巨浪。黑色的血液从它的伤口中涌出，将整片河面染成了墨色。
苏晚照收起了银笔，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沈墨连忙扶住她，发现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
“你没事吧？“
“没事，只是消耗太大。“苏晚照稳住身体，回头看了一眼墨鳞妖的尸体，“墨鳞妖是五阶妖兽，正常情况下至少要三名五痕以上的命师才能对付。我虽然已经到了六痕，但正面硬刚也不可能一击毙命。你能找到它的弱点，这很了不起。“
沈墨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金色的微光。
这是他第一次用命痕之眼来战斗，效果比他想象的还要好。但同时，他也感受到了巨大的消耗——他的脑袋嗡嗡作响，视线开始模糊，身体摇摇欲坠。
“你第一次用眼睛找活物的命痕吧？“苏晚照扶住了他，“正常反应，习惯了就好。多吐几次血，多昏几次，就适应了。“
沈墨想笑，但笑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的铜钱。
“铜钱！“他猛地低头，看向船板上。
铜钱还在，静静地躺在船板上，但上面的字已经不再发光了。
沈墨弯腰捡起铜钱，握在手心。铜钱依然是温热的，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这枚铜钱，不是普通的东西。“苏晚照说，“顾师叔留给你的，一定有用意。你好好收着，将来或许会派上大用场。“
沈墨点了点头，将铜钱小心地收进怀里。
命舟继续向前驶去，身后的河面重新恢复了平静，但河水的颜色依然是黑的。
在远处，那艘挂着“江“字灯笼的船上，那个穿着暗红色长袍的年轻男子收回了目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有意思。“他轻声说，“太有意思了。一个无痕之人，居然能看破墨鳞妖的弱点……“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江鹤说：“回去告诉家主，苍澜城那个无痕之人，我要了。“
江鹤躬身道：“是，少主。“
“还有，通知我们在天书院的人，查一查那个女人是谁。天书院内院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能一击杀墨鳞妖的弟子，我怎么不知道？“
“是。“
年轻男子重新看向河面，目光幽深。
“天书缺失的那一页……呵，怪不得父亲让我亲自来。这趟苍澜城，没白来。“
（第四章完）
苏晚照带着沈墨没有走城门，而是沿着城墙根一路向北，来到了一处废弃的码头。码头边上拴着一条小船，破破烂烂的，看起来随时会沉。
“上船。“苏晚照说。
沈墨看了看那条船，又看了看苏晚照：“你确定这船能坐？“
“你见过哪个天书院内院弟子的船，会真的只是一条破船？“
苏晚照轻轻一挥手，那条破船的表面开始剥落，像是蜕皮一样。木屑、铁锈、水藻一层层地脱落，露出底下的真容——一条通体雪白、形如柳叶的小舟，舟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天篆符文。
“命舟。“苏晚照说，“天书院内院弟子标配的代步工具，日行千里不在话下。“
沈墨跳上船，船身微微晃动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苏晚照站在船头，手中的银笔在空气中轻轻一点，命舟无声无息地滑入水中，沿着河道向城外驶去。
苍澜城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灯火。
沈墨坐在船尾，看着渐渐远去的家乡，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十六年了，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苍澜城，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离开。
“你父亲对你很好。“苏晚照的声音从船头传来。
沈墨没有回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对我说了那样的话。““如果有人要对他不利，你要护他周全“——一个父亲对儿子最后的保护，就是把他交给一个能保护他的人。“
沉默。
河面上只有命舟滑过水面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夜鸟啼鸣。
“你对我父亲说了什么？“沈墨问。
“你真的想知道？“
“想。“
苏晚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跟他说，你儿子不是废命，他是天书失踪的那一页。“
沈墨愣住了。
“天书，不是一本完整的书。“苏晚照缓缓说道，“在天书院最古老的典籍中记载，远古时期，天书曾经被人撕掉过一页。那一页上记载着的，是关于'变数'的一切——所有不在天道规划之内的人、事、物，都是那一页的内容。“
“你是说……“
“我是说，你是那缺失的一页。你不是废命，你只是不在天书之上。这意味着，你的命运不受天道的约束，你的人生没有任何既定的轨迹。你可以是任何人，可以做任何事。“
苏晚照转过身，月光洒在她的脸上，让她看起来有几分不真实。
“那些冥咒的追杀者，他们追杀的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你代表的'可能性'。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些存在不希望有任何超出天道控制的东西。而你，就是那个超出天道控制的东西。“
沈墨握紧了手中的铜钱。
“这枚铜钱是哪里来的？“苏晚照忽然问。
“我不知道。“沈墨说，“我五岁的时候在一个废弃的院子里捡到的。“
“你五岁……“苏晚照若有所思，“你五岁那年，苍澜城发生过什么大事吗？“
沈墨努力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那时候太小了。“
“我告诉你。“苏晚照说，“你五岁那年，也就是十一年前，苍澜城发生了一件大事——有一个背叛天书院的人逃到了这里，在这里躲了整整三年。后来天书院派人来抓他，在城东的一个院子里爆发了一场大战。那个人最后引爆了自己的命痕，与前来抓捕的六名天书院内院弟子同归于尽。“
“城东的院子？“沈墨的心猛地一沉。
“对，城东，一个废弃的小院。院子里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
沈墨的呼吸停滞了。
那个院子，就是他的秘密基地。那棵枯死的老槐树，就是他在石凳上坐了十年的那棵。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沈墨问。
“因为当年那个背叛天书院的人，是我的师叔。“苏晚照的声音很平静，但沈墨从这平静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他叫顾长渊，是天书院五十年来最杰出的命术师。他背叛天书院的理由是——他发现了天书的一个秘密，一个天书院高层不允许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什么秘密？“
“天书之上，被人动过手脚。“
沈墨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说，天书不是天道自然形成的，而是被人写出来的。而写这本天书的人，在写完之后，又修改过其中的一些内容。这些修改，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顾长渊发现了这些修改的痕迹，他想要把这些痕迹公之于众，然后他就成了'叛徒'。“
苏晚照的声音里有一丝苦涩。
“我进入天书院内院，就是为了查清楚顾师叔当年到底发现了什么。而现在，我找到了你——一个不在天书上的人，一个本该不存在的人。沈墨，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沈墨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铜钱，铜钱上的那个字在月光下微微发光。他忽然意识到，这枚铜钱可能不是他“捡到“的，而是有人故意留给他的。
那个在废弃小院里住过的人，那个引爆了自己命痕与六人同归于尽的人——顾长渊。
他留给了沈墨这枚铜钱。
为什么？
“前面有人。“苏晚照忽然说，语气变得警惕起来。
沈墨抬头看去，只见河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船。那条船比他们的命舟大得多，船头上挂着一盏红色的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江“字。
“江家。“苏晚照皱起了眉头，“江家的人在苍澜城做什么？“
两船相距不到十丈时，对方船上传来一个声音：“前方可是天书院的道友？在下江家大管事江鹤，深夜行船，多有打扰，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苏晚照冷冷道：“不方便。“
江鹤的声音依然客气：“道友不必急着拒绝，在下只是来送一件东西。方才在城中感受到了冥咒的波动，想来道友方才与冥咒交过手。在下这里有一株'清心草'，专克冥咒余毒，不成敬意，还请道友收下。“
说完，一个木盒从对面的船上抛了过来。苏晚照没有接，任由木盒落在船板上。
“道友就不怕有毒？“她问。
“江家做生意，讲的是诚信二字。“江鹤笑道，“况且，在下如果想要与道友为难，就不会只派一条船来了。“
苏晚照沉默了一下，然后弯腰捡起了木盒。她打开盒盖，里面果然躺着一株通体碧绿、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药草。
“东西我收了，你走吧。“
“道友爽快。“江鹤抱了抱拳，然后他的船缓缓调转方向，向下游驶去。
在船经过命舟旁边时，沈墨看见船头站着一个人。不是江鹤——江鹤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而这个人是一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袍，面容俊美，但眼神阴鸷。
两人的目光在夜色中交汇了一瞬。
那个人忽然笑了，嘴角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在脖子上缓缓划过。
沈墨的心猛地一缩。
“你认识他？“苏晚照问。
“不认识。“沈墨说，“但我认识他身上的感觉。“
“什么感觉？“
“和那个冥咒一样的感觉。“
苏晚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打开木盒，将清心草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脸色一变，猛地将盒子合上。
“这不是清心草。“
她的声音冰冷。
“这是'噬魂草'——一种能侵蚀命痕的毒草。江家的人，想要你的命。“
沈墨低头看着手中的铜钱，铜钱上的字忽然变得滚烫。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铜钱落在船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在铜钱落地的同时，船底传来了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里撞了上来。
“不好！“苏晚照脸色大变，手中的银笔在空中飞快地划出数道符文，“水里有东西！“
沈墨来不及反应，整条命舟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水下顶了起来。船身倾斜，苏晚照一把抓住沈墨的衣领，脚尖在船沿上一点，两人的身体腾空而起，落在了河面上。
不，不是落在河面上。
苏晚照的脚下，不知何时多了一片由金色文字铺成的光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板，稳稳地托着他们的身体。
“命术——踏字！“
沈墨低头看去，只见河水剧烈翻涌，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河底升了上来。那东西像是一条巨大的鱼，但全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片，每一片鳞片上都刻着扭曲的符文，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邪恶气息。
“墨鳞妖！“苏晚照的瞳孔猛然收缩，“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苍澜城外？“
墨鳞妖张开大口，露出满嘴的尖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腥臭的妖风扑面而来，沈墨差点被吹飞出去，多亏苏晚照死死地抓着他的衣领。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苏晚照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慌张，“第一，我把你扔在这里自己跑，反正这东西的目标是你；第二，你帮我，我们一起杀它。“
“我怎么帮你？“沈墨问，“我又不会命术。“
“你不需要会命术。“苏晚照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用你的眼睛，看它。“
沈墨愣住了。
“你能看见命痕，对吧？“苏晚照说，“不只是人的命痕，而是所有东西的命痕。那么，你也能看见这只墨鳞妖的命痕。找到它命痕最薄弱的地方，告诉我。“
沈墨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时，整个世界又变成了那张巨大的网。
他看见了苏晚照的命痕——虽然依然被一层雾气笼罩，但比白天时清晰了一些。他看见了远处那艘江家船上的命痕——船上至少有五个人，其中三个人的命痕都超过了五痕，还有一个人的命痕他完全看不清。
然后，他看见了墨鳞妖。
在命痕之眼的视野中，这只妖不是一只妖，而是一团扭曲的、狂暴的、由无数断裂的命痕拼凑而成的怪物。那些断裂的命痕不属于它，而是来自它吞噬过的无数生灵——有人的，有兽的，甚至还有妖的。
而在这团乱麻之中，沈墨看见了一道最深的裂痕。
在墨鳞妖的左眼下方，第三片鳞片的那道符文中，有一个细微的断裂点。
“左眼下方，第三片鳞片！“沈墨大喊。
苏晚照没有犹豫，手中的银笔在空中连书三字——“破“、“裂“、“碎“。
三个字叠在一起，化作一道细如针尖的金光，笔直地射向墨鳞妖的左眼下方。墨鳞妖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巨大的身体猛地一扭，但已经来不及了。
金光穿透了那片鳞片，穿透了那道断裂的符文中，穿透了墨鳞妖的整个头颅。
墨鳞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巨大的身体轰然倒下，砸入河中，激起滔天巨浪。黑色的血液从它的伤口中涌出，将整片河面染成了墨色。
苏晚照收起了银笔，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沈墨连忙扶住她，发现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
“你没事吧？“
“没事，只是消耗太大。“苏晚照稳住身体，回头看了一眼墨鳞妖的尸体，“墨鳞妖是五阶妖兽，正常情况下至少要三名五痕以上的命师才能对付。我虽然已经到了六痕，但正面硬刚也不可能一击毙命。你能找到它的弱点，这很了不起。“
沈墨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金色的微光。
这是他第一次用命痕之眼来战斗，效果比他想象的还要好。但同时，他也感受到了巨大的消耗——他的脑袋嗡嗡作响，视线开始模糊，身体摇摇欲坠。
“你第一次用眼睛找活物的命痕吧？“苏晚照扶住了他，“正常反应，习惯了就好。多吐几次血，多昏几次，就适应了。“
沈墨想笑，但笑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的铜钱。
“铜钱！“他猛地低头，看向船板上。
铜钱还在，静静地躺在船板上，但上面的字已经不再发光了。
沈墨弯腰捡起铜钱，握在手心。铜钱依然是温热的，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这枚铜钱，不是普通的东西。“苏晚照说，“顾师叔留给你的，一定有用意。你好好收着，将来或许会派上大用场。“
沈墨点了点头，将铜钱小心地收进怀里。
命舟继续向前驶去，身后的河面重新恢复了平静，但河水的颜色依然是黑的。
在远处，那艘挂着“江“字灯笼的船上，那个穿着暗红色长袍的年轻男子收回了目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有意思。“他轻声说，“太有意思了。一个无痕之人，居然能看破墨鳞妖的弱点……“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江鹤说：“回去告诉家主，苍澜城那个无痕之人，我要了。“
江鹤躬身道：“是，少主。“
“还有，通知我们在天书院的人，查一查那个女人是谁。天书院内院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能一击杀墨鳞妖的弟子，我怎么不知道？“
“是。“
年轻男子重新看向河面，目光幽深。
“天书缺失的那一页……呵，怪不得父亲让我亲自来。这趟苍澜城，没白来。“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