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长老会
天还没亮，沈墨就醒了。
不是被惊醒的，而是自然醒的。十六年来，他每天都是这个时辰睁眼——在苍澜城的时候，沈家的下人不会叫他起床，他只能靠自己。晚了，厨房就没他的早饭了。
习惯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把昨天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林惊鸿那一掌，他破得有些侥幸。对方轻敌，只用了三成力，而且那道掌法的命痕纹路比较简单，他才能在短时间内找到薄弱点。如果林惊鸿认真起来，用上六成甚至七成力，他就算能看到薄弱点，身体也跟不上。
速度、力量、反应——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基础，取不了巧。
但沈墨并不慌。因为他很清楚，林惊鸿这样的人，不会在长老会上对他下死手。长老会问话，是审，不是杀。只要不是杀局，他就有周旋的余地。
他坐起身，从枕头下摸出那枚铜钱，握在手心。铜钱依然是温热的，和昨天一样。他盯着铜钱上那个不认识的字看了许久，然后把它重新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今天长老会问话，有三件事不能做。”沈墨一边穿衣服，一边在心里给自己列规矩，“第一，不能在长老们面前用命痕之眼——苏晚照说过，就算是七痕的长老也未必能看穿她的本命命痕，但我能。如果被他们发现我的眼睛不同寻常，后果不可控。”
“第二，不能承认自己有任何特殊能力。在搞清楚天书院内部到底谁可信之前，暴露越多，危险越大。”
“第三，不能把苏晚照拖下水。她为了我已经得罪了林惊鸿，如果再因为我得罪长老会，她在内院就待不下去了。”
三条规矩想清楚，沈墨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紫竹叶上挂着露珠，晨光透过竹叶洒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苏晚照已经等在门口了，穿着一件素净的白色长裙，手里握着那支银笔，正低头看着什么。
“早。”沈墨说。
苏晚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皱了皱眉：“你昨晚没睡好？”
“睡得挺好的。”沈墨说。
“你撒谎的时候，左边的眉毛会动一下。”苏晚照说。
沈墨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眉毛。苏晚照嘴角弯了弯，转身往外走：“走吧，长老会在问心殿，从紫竹院走过去要一炷香的时间。路上我跟你说一下长老会的规矩。”
两人并肩走出院子，沿着内院的石板路往北走。天书院内院很大，七座山峰分布其中，每一座山峰都是一位峰主的道场。问心殿位于七峰交汇处的一片平地上，是内院处理所有重要事务的地方。
“长老会一共有九位长老。”苏晚照边走边说，“今天应该不会全来，毕竟不是什么大事。但至少有三位——大长老、执法长老，还有林惊鸿的师父，第七峰峰主周鹤年。”
“周鹤年？”沈墨问，“林惊鸿的师父？”
“嗯。周鹤年是九位长老中排名第七的，但他是七痕圣命初期，实力不弱。这个人……怎么说呢，表面上一副公正严明的样子，但内院的老人都知道，他很护短。林惊鸿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你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破了林惊鸿的掌，周鹤年不会高兴。”
沈墨默不作声地听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如果周鹤年护短，那今天的问话就不会太轻松。但他不能直接和周鹤年对着干——一个刚入内院的随侍弟子，顶撞长老，那是找死。他需要一个站得住的理由，让周鹤年就算想发难也找不到借口。
“大长老呢？”沈墨问。
“大长老名叫秦无隅，是长老会中资历最老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八痕天命。”苏晚照的语气变得郑重了一些，“他已经两百多年没有出过手了，没有人知道他现在有多强。但内院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大长老的态度，决定了长老会的态度。如果他觉得你没问题，就算周鹤年想找麻烦，也得掂量掂量。”
“大长老这个人怎么样？”
“公正。”苏晚照想了想，又加了一个词，“但冷。他看什么人都像是在看一个死人。有人说他活得太久，已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了。”
沈墨在心里把大长老的信息记了下来。公正的人，讲道理，只要他做的事情站得住脚，大长老不会为难他。但“冷”意味着大长老不会因为同情而帮他，一切都要靠他自己。
“还有执法长老，叫韩铁衣。”苏晚照继续说，“人如其名，铁面无私，但脑子比较简单，认死理。你在他面前不要耍花招，说真话就行。他最恨被人骗。”
“明白了。”沈墨点头。
说话间，问心殿已经到了。
这是一座通体漆黑的建筑，四四方方，没有窗，只有一扇巨大的铁门。铁门两侧各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执法弟子，面无表情地看着来人。
“苏师姐，长老们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左边的执法弟子说。
苏晚照点点头，低声对沈墨说：“进去之后，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要多说，不要顶撞。如果长老们问话你不确定怎么回答，就看我一眼，我来接。”
“好。”
铁门被推开，发出沉闷的声响。沈墨跟着苏晚照走了进去。
问心殿的内部比他想象的要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繁复的符文，就是一个空旷的大厅，大厅中央摆着三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三个人。
最左边的是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腰间挂着一块铁牌，上面刻着“执法”二字。这个人应该就是执法长老韩铁衣。
中间坐着一个看不出年纪的人。他的头发是黑的，脸上没有皱纹，但那双眼睛却像是看过了几百年的风雨，深不见底。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青色长衫，没有任何配饰，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块石头，一块比问心殿本身还要古老和沉重的石头。大长老秦无隅。
最右边的人，穿着一身紫色长袍，面容清瘦，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眼神在沈墨身上扫过，沈墨感觉到了一种被审视的压迫感。第七峰峰主周鹤年。
沈墨的命痕之眼不受控制地微微跳动了一下——他瞥见周鹤年拢在袖中的左手手腕上，似乎有一个黑色印记的轮廓，形状扭曲，和赵伯命痕深处那个“七“字形符号有几分相似。但周鹤年的袖口压得很低，那印记一闪即逝，看不真切。沈墨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把这个发现压在心底。
在周鹤年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林惊鸿。他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用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看着沈墨。
“苏晚照，见过三位长老。”苏晚照行了一礼。
沈墨也跟着行礼：“沈墨，见过三位长老。”
“你就是沈墨？”韩铁衣开口了，声音粗粝，像砂纸磨过铁板，“昨天林惊鸿上报，说你以无痕废命之身，混入内院，还打伤了他。可有此事？”
沈墨心里一动。韩铁衣这话问得很有技巧——“混入内院”和“打伤”这两个词，已经把林惊鸿塑造成了受害者。如果他直接承认，后面就不好说了。
“回禀执法长老，弟子确实是无痕命格，也确实是林师兄昨天来找弟子时，弟子挡了他一掌。”沈墨不卑不亢地说，“但弟子不是混入内院，弟子是苏师姐以随侍弟子的身份带进来的，一切手续都经过了执事殿的批准。至于打伤林师兄——弟子不敢认。弟子只是一个无痕废命，连命气都没有凝聚，怎么打伤一位六痕皇命的弟子？”
这番话说完，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韩铁衣愣了一下，扭头看向林惊鸿：“他说的可是实情？你是六痕皇命，他是无痕废命，他怎么打伤你？”
林惊鸿的脸色变了变，咬牙道：“弟子没有受伤！弟子只是……只是被他挡了一掌，觉得此人来历不明，有违内院规矩，所以才上报长老会！”
“那就是说，你没有受伤？”韩铁衣皱起眉头，“你上报的时候说的是'此人偷袭弟子，致使弟子受伤'，现在又说没受伤。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林惊鸿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下意识地看向周鹤年，周鹤年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
沈墨低着头，心里却在飞速运转。刚才韩铁衣那句话，暴露了一个信息——林惊鸿上报的时候，夸大了事实。而韩铁衣这个人，确实如苏晚照所说，认死理，对撒谎的人零容忍。这意味着，只要他保持诚实，韩铁衣就不会为难他。
但周鹤年就不一样了。
“韩长老，”周鹤年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林惊鸿有没有受伤，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人的来历——一个无痕废命，凭什么进内院？苏晚照，你说他是你的随侍弟子，但随侍弟子也必须是外院考核通过的人，他连外院都没进过，你有什么资格带他进来？”
苏晚照正要说话，沈墨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周长老，弟子斗胆问一句。”
周鹤年的目光转向沈墨，眼神微微一凝：“你问。”
“天书院内院总纲第七条，怎么写的？”
周鹤年没有回答，倒是韩铁衣开口了：“内院弟子有权收一名随侍，随侍身份不限，由内院弟子自行担保。若随侍犯事，担保人连坐。”
“谢韩长老。”沈墨不紧不慢地说，“弟子是苏师姐的随侍，苏师姐是内院弟子，她有权收弟子为随侍。弟子没有犯事，苏师姐也没有连坐的理由。至于弟子是不是废命——命碑的测试结果确实是废命，但天书院内院总纲从来没有规定过，废命不能当随侍。如果周长老能找到这条规定，弟子立刻离开内院，绝无二话。”
又是一阵安静。
韩铁衣摸了摸下巴，忽然笑了一声：“这小子，嘴皮子还挺利索。”
周鹤年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沈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你说得对，内院总纲确实没有规定废命不能当随侍。但内院总纲第十三条，也写得清清楚楚——内院弟子必须参加年底考核，考核不通过者，降为外院弟子。你的苏师姐用自己做担保把你带进来，如果年底考核你通不过，她就得为你连坐，降为外院弟子。你舍得让你苏师姐冒这个险？”
沈墨心里一紧。周鹤年这一招以退为进玩得很漂亮——他不再纠结沈墨能不能进内院，而是把压力转移到了苏晚照身上。如果沈墨通不过考核，苏晚照就会被连累。这样一来，就算沈墨留下了，也带着一个沉重的包袱。
“我——”
“我舍得。”苏晚照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平静而坚定，“周长老，我用自己做担保，是因为我相信沈墨能通过考核。如果他通不过，我甘愿受罚。”
周鹤年看着苏晚照，眼神里闪过一丝阴冷，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好，既然苏师侄这么有信心，那我就不多说了。不过，既然要参加年底考核，那就要按内院的规矩来——沈墨，从现在开始，你和其他内院弟子一样，每个月领十枚聚灵丹，每个月去玄命池一次。但如果你浪费了这些资源，年底考核通不过，两罪并罚。”
“弟子明白。”沈墨说。
“还有一件事。”一直沉默的大长老秦无隅，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整个大厅的空气都随着他的声音微微一凝。所有人都看向了他，包括周鹤年。
“沈墨，你昨天挡林惊鸿那一掌，是怎么做到的？”秦无隅问道，语气平淡，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升起。
沈墨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
大长老问了最不该问的问题。
他不能暴露命痕之眼，但也不能在大长老面前撒谎——苏晚照说过，大长老活了太久，看透了太多东西，撒谎在他面前等于自取其辱。
怎么办？
（第六章完）
不是被惊醒的，而是自然醒的。十六年来，他每天都是这个时辰睁眼——在苍澜城的时候，沈家的下人不会叫他起床，他只能靠自己。晚了，厨房就没他的早饭了。
习惯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把昨天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林惊鸿那一掌，他破得有些侥幸。对方轻敌，只用了三成力，而且那道掌法的命痕纹路比较简单，他才能在短时间内找到薄弱点。如果林惊鸿认真起来，用上六成甚至七成力，他就算能看到薄弱点，身体也跟不上。
速度、力量、反应——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基础，取不了巧。
但沈墨并不慌。因为他很清楚，林惊鸿这样的人，不会在长老会上对他下死手。长老会问话，是审，不是杀。只要不是杀局，他就有周旋的余地。
他坐起身，从枕头下摸出那枚铜钱，握在手心。铜钱依然是温热的，和昨天一样。他盯着铜钱上那个不认识的字看了许久，然后把它重新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今天长老会问话，有三件事不能做。”沈墨一边穿衣服，一边在心里给自己列规矩，“第一，不能在长老们面前用命痕之眼——苏晚照说过，就算是七痕的长老也未必能看穿她的本命命痕，但我能。如果被他们发现我的眼睛不同寻常，后果不可控。”
“第二，不能承认自己有任何特殊能力。在搞清楚天书院内部到底谁可信之前，暴露越多，危险越大。”
“第三，不能把苏晚照拖下水。她为了我已经得罪了林惊鸿，如果再因为我得罪长老会，她在内院就待不下去了。”
三条规矩想清楚，沈墨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紫竹叶上挂着露珠，晨光透过竹叶洒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苏晚照已经等在门口了，穿着一件素净的白色长裙，手里握着那支银笔，正低头看着什么。
“早。”沈墨说。
苏晚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皱了皱眉：“你昨晚没睡好？”
“睡得挺好的。”沈墨说。
“你撒谎的时候，左边的眉毛会动一下。”苏晚照说。
沈墨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眉毛。苏晚照嘴角弯了弯，转身往外走：“走吧，长老会在问心殿，从紫竹院走过去要一炷香的时间。路上我跟你说一下长老会的规矩。”
两人并肩走出院子，沿着内院的石板路往北走。天书院内院很大，七座山峰分布其中，每一座山峰都是一位峰主的道场。问心殿位于七峰交汇处的一片平地上，是内院处理所有重要事务的地方。
“长老会一共有九位长老。”苏晚照边走边说，“今天应该不会全来，毕竟不是什么大事。但至少有三位——大长老、执法长老，还有林惊鸿的师父，第七峰峰主周鹤年。”
“周鹤年？”沈墨问，“林惊鸿的师父？”
“嗯。周鹤年是九位长老中排名第七的，但他是七痕圣命初期，实力不弱。这个人……怎么说呢，表面上一副公正严明的样子，但内院的老人都知道，他很护短。林惊鸿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你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破了林惊鸿的掌，周鹤年不会高兴。”
沈墨默不作声地听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如果周鹤年护短，那今天的问话就不会太轻松。但他不能直接和周鹤年对着干——一个刚入内院的随侍弟子，顶撞长老，那是找死。他需要一个站得住的理由，让周鹤年就算想发难也找不到借口。
“大长老呢？”沈墨问。
“大长老名叫秦无隅，是长老会中资历最老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八痕天命。”苏晚照的语气变得郑重了一些，“他已经两百多年没有出过手了，没有人知道他现在有多强。但内院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大长老的态度，决定了长老会的态度。如果他觉得你没问题，就算周鹤年想找麻烦，也得掂量掂量。”
“大长老这个人怎么样？”
“公正。”苏晚照想了想，又加了一个词，“但冷。他看什么人都像是在看一个死人。有人说他活得太久，已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了。”
沈墨在心里把大长老的信息记了下来。公正的人，讲道理，只要他做的事情站得住脚，大长老不会为难他。但“冷”意味着大长老不会因为同情而帮他，一切都要靠他自己。
“还有执法长老，叫韩铁衣。”苏晚照继续说，“人如其名，铁面无私，但脑子比较简单，认死理。你在他面前不要耍花招，说真话就行。他最恨被人骗。”
“明白了。”沈墨点头。
说话间，问心殿已经到了。
这是一座通体漆黑的建筑，四四方方，没有窗，只有一扇巨大的铁门。铁门两侧各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执法弟子，面无表情地看着来人。
“苏师姐，长老们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左边的执法弟子说。
苏晚照点点头，低声对沈墨说：“进去之后，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要多说，不要顶撞。如果长老们问话你不确定怎么回答，就看我一眼，我来接。”
“好。”
铁门被推开，发出沉闷的声响。沈墨跟着苏晚照走了进去。
问心殿的内部比他想象的要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繁复的符文，就是一个空旷的大厅，大厅中央摆着三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三个人。
最左边的是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腰间挂着一块铁牌，上面刻着“执法”二字。这个人应该就是执法长老韩铁衣。
中间坐着一个看不出年纪的人。他的头发是黑的，脸上没有皱纹，但那双眼睛却像是看过了几百年的风雨，深不见底。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青色长衫，没有任何配饰，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块石头，一块比问心殿本身还要古老和沉重的石头。大长老秦无隅。
最右边的人，穿着一身紫色长袍，面容清瘦，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眼神在沈墨身上扫过，沈墨感觉到了一种被审视的压迫感。第七峰峰主周鹤年。
沈墨的命痕之眼不受控制地微微跳动了一下——他瞥见周鹤年拢在袖中的左手手腕上，似乎有一个黑色印记的轮廓，形状扭曲，和赵伯命痕深处那个“七“字形符号有几分相似。但周鹤年的袖口压得很低，那印记一闪即逝，看不真切。沈墨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把这个发现压在心底。
在周鹤年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林惊鸿。他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用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看着沈墨。
“苏晚照，见过三位长老。”苏晚照行了一礼。
沈墨也跟着行礼：“沈墨，见过三位长老。”
“你就是沈墨？”韩铁衣开口了，声音粗粝，像砂纸磨过铁板，“昨天林惊鸿上报，说你以无痕废命之身，混入内院，还打伤了他。可有此事？”
沈墨心里一动。韩铁衣这话问得很有技巧——“混入内院”和“打伤”这两个词，已经把林惊鸿塑造成了受害者。如果他直接承认，后面就不好说了。
“回禀执法长老，弟子确实是无痕命格，也确实是林师兄昨天来找弟子时，弟子挡了他一掌。”沈墨不卑不亢地说，“但弟子不是混入内院，弟子是苏师姐以随侍弟子的身份带进来的，一切手续都经过了执事殿的批准。至于打伤林师兄——弟子不敢认。弟子只是一个无痕废命，连命气都没有凝聚，怎么打伤一位六痕皇命的弟子？”
这番话说完，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韩铁衣愣了一下，扭头看向林惊鸿：“他说的可是实情？你是六痕皇命，他是无痕废命，他怎么打伤你？”
林惊鸿的脸色变了变，咬牙道：“弟子没有受伤！弟子只是……只是被他挡了一掌，觉得此人来历不明，有违内院规矩，所以才上报长老会！”
“那就是说，你没有受伤？”韩铁衣皱起眉头，“你上报的时候说的是'此人偷袭弟子，致使弟子受伤'，现在又说没受伤。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林惊鸿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下意识地看向周鹤年，周鹤年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
沈墨低着头，心里却在飞速运转。刚才韩铁衣那句话，暴露了一个信息——林惊鸿上报的时候，夸大了事实。而韩铁衣这个人，确实如苏晚照所说，认死理，对撒谎的人零容忍。这意味着，只要他保持诚实，韩铁衣就不会为难他。
但周鹤年就不一样了。
“韩长老，”周鹤年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林惊鸿有没有受伤，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人的来历——一个无痕废命，凭什么进内院？苏晚照，你说他是你的随侍弟子，但随侍弟子也必须是外院考核通过的人，他连外院都没进过，你有什么资格带他进来？”
苏晚照正要说话，沈墨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周长老，弟子斗胆问一句。”
周鹤年的目光转向沈墨，眼神微微一凝：“你问。”
“天书院内院总纲第七条，怎么写的？”
周鹤年没有回答，倒是韩铁衣开口了：“内院弟子有权收一名随侍，随侍身份不限，由内院弟子自行担保。若随侍犯事，担保人连坐。”
“谢韩长老。”沈墨不紧不慢地说，“弟子是苏师姐的随侍，苏师姐是内院弟子，她有权收弟子为随侍。弟子没有犯事，苏师姐也没有连坐的理由。至于弟子是不是废命——命碑的测试结果确实是废命，但天书院内院总纲从来没有规定过，废命不能当随侍。如果周长老能找到这条规定，弟子立刻离开内院，绝无二话。”
又是一阵安静。
韩铁衣摸了摸下巴，忽然笑了一声：“这小子，嘴皮子还挺利索。”
周鹤年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沈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你说得对，内院总纲确实没有规定废命不能当随侍。但内院总纲第十三条，也写得清清楚楚——内院弟子必须参加年底考核，考核不通过者，降为外院弟子。你的苏师姐用自己做担保把你带进来，如果年底考核你通不过，她就得为你连坐，降为外院弟子。你舍得让你苏师姐冒这个险？”
沈墨心里一紧。周鹤年这一招以退为进玩得很漂亮——他不再纠结沈墨能不能进内院，而是把压力转移到了苏晚照身上。如果沈墨通不过考核，苏晚照就会被连累。这样一来，就算沈墨留下了，也带着一个沉重的包袱。
“我——”
“我舍得。”苏晚照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平静而坚定，“周长老，我用自己做担保，是因为我相信沈墨能通过考核。如果他通不过，我甘愿受罚。”
周鹤年看着苏晚照，眼神里闪过一丝阴冷，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好，既然苏师侄这么有信心，那我就不多说了。不过，既然要参加年底考核，那就要按内院的规矩来——沈墨，从现在开始，你和其他内院弟子一样，每个月领十枚聚灵丹，每个月去玄命池一次。但如果你浪费了这些资源，年底考核通不过，两罪并罚。”
“弟子明白。”沈墨说。
“还有一件事。”一直沉默的大长老秦无隅，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整个大厅的空气都随着他的声音微微一凝。所有人都看向了他，包括周鹤年。
“沈墨，你昨天挡林惊鸿那一掌，是怎么做到的？”秦无隅问道，语气平淡，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升起。
沈墨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
大长老问了最不该问的问题。
他不能暴露命痕之眼，但也不能在大长老面前撒谎——苏晚照说过，大长老活了太久，看透了太多东西，撒谎在他面前等于自取其辱。
怎么办？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