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命碑写我今日死

命碑写我今日死 · 熵黯 · 第1章 · 230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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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午时还有三刻,斩仙台下已经挤得没有落脚之处。

前排有人铺了草席占座。卖炒豆的杂役挎着竹篮,从人缝里侧身往外挤,嘴里喊着两枚铜钱一包。凉茶摊支在老槐树下,木牌上新添了一行小字:今日问斩,茶水不续。

戒律堂处决罪徒不算稀奇。

可被废去修为、钉穿双腕,再当着外门弟子的面斩首,并不常见。

陈无咎就是在炒豆的香气里被拖出囚笼的。

他三天没吃东西,闻见油香,胃里只抽了一下。两名执法弟子一左一右扯着锁链,他的靴尖擦过石阶,在身后留下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痕。

血不是从脚上流出来的。

两枚镇灵钉穿过他的手腕,黑铁钉头刻满细小符纹。锁链每响一声,符纹便亮一次,伤口也跟着往外渗血。

“跪下。”

身后的执法弟子踢向膝弯。

陈无咎顺着那股力跪下,没有白挨第二脚。膝盖触地时,他抬眼扫过刑台。

东侧三名凝脉境弟子,腰间佩剑已经出鞘半寸。西侧是戒律堂监刑席,桌上摆着令箭和一口赤铜小钟。通往山门的石阶被铁索封死,护山阵在头顶铺开一层淡青色微光。

刑台后方倒是没有守卫。

那里只有一道断崖。崖下常年积雾,掉下去的人连尸首都捞不回来。

没有路。

陈无咎仍把每一处都看了一遍。

陈无咎收回目光。丹田的位置空得发冷,仿佛有人从腹中剜走了一块骨头。三日前他还是凝脉境,能一口气把两桶灵泉水送上药峰;如今他连握紧手指都做不到。

这不是单纯废去修为。修为可以打散,灵脉可以震断,灵根却不会凭空消失。

“肃静!”

戒律堂弟子韩烈展开判书。扩音符亮起,他的声音压过台下的议论。

“杂役弟子陈无咎,年十八,盗取内门筑基丹一枚,抗拒戒律堂查问,毁坏药库阵法。人证、物证俱全,依宗规废去修为,午时斩首。”

一只木盒被放上证物桌。

盒角刻着药库编号,内侧却有块刚补好的红漆。三日前,执法堂的人从陈无咎床下搜出它时,那块漆还没干。负责搜查的弟子用袖子碰了一下,在袖口留了一道红印。

那名弟子今日没来。

“这是从其住处搜出的丹盒。”韩烈继续道,“另有认罪书一份。”

染血的纸被举了起来。

右下角的指印歪得厉害。陈无咎刚被挖去灵根时人还昏着,有人抓起他的拇指,在纸上按了两次。第一枚指印没按全,第二枚才像样。

台下有人低声道:“认罪书上怎么有两个指印?”

同伴立刻拽了那人一下。

“戒律堂办案,轮得到你挑错?”

卖豆的杂役敲响竹筒,又喊了一遍价钱。那点疑问随即淹没在人声里。

韩烈把认罪书收回袖中,视线从陈无咎脸上掠过。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韩烈先低下头,将纸叠得比原来更窄。

陈无咎记住了这个动作。

证物桌下还放着一只灰布袋,袋口露出半截磨白的木柄。那是养父留给他的旧刻刀,刀身早已断了,只能用来削药牌。抓人那夜,戒律弟子连它也一并收走,说是防止他在牢中自尽。

陈无咎看了片刻,移开视线。

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监刑席上,一名紫袍老者放下茶盏。戒律长老赵无极起身时,台下弟子纷纷行礼。

“陈无咎。”赵无极走到刑台中央,声音平和,“宗门念你年幼,曾给过你自辩的机会。你不知悔改,反咬同门,才落得今日下场。临刑之前,可还有话说?”

台下几个人伸长了脖子,等他喊冤,最好再骂几句戒律堂。行刑前若能多打几鞭,今天的热闹才算值回茶钱。

陈无咎抬起头:“我的灵根呢?”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嗤笑。

赵无极看着他,脸上的怜悯没有变化。

“废除修为,自然要毁去灵根。”

“毁灵根用的是碎灵针。”陈无咎道,“你们用的是引脉刀。”

赵无极替他整理衣领的手停了一下。

这句话没有经过扩音符,台下听不清。只有靠近刑台的韩烈抬了下眼。

“你倒比我想的更清醒。”赵无极俯身,像是在检查镇灵钉,指尖却在钉尾轻轻一弹。

疼痛沿着手臂钻进肩骨。陈无咎额角渗出冷汗,身体没有往后缩。

赵无极的声音更低了。

“你的灵根很好。”

“所以我没有毁掉它。”

陈无咎盯着他。

“玄阳昨日已经完成移植。”赵无极替他理正沾血的衣领,动作像个体恤晚辈的长者,“四十九日之后,灵根彻底认主,他便是青云宗最年轻的上品火灵根。”

赵玄阳。

四十九日。

陈无咎把这两个答案记进心里,没有让它们变成一句没用的怒骂。

“宗主知道?”他问。

赵无极直起身,没有回答。

不回答已经是答案。

监刑席上的铜钟忽然响了一声。

午时已到。

赵无极退回席前。扩音符重新亮起,他的声音又传遍刑台。

“行刑。”

韩烈握住令箭,手指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后将它掷下。

刽子手拔出斩灵刀。三尺长的刀身上布满暗槽,刀刃抬过头顶,正好接住午时最亮的一线日光。

陈无咎低下头。

不是认命。

他在看自己的血。

血从镇灵钉下流过掌心,一滴一滴落在刑台上。青黑色石面原本不沾水,此刻却像干裂的土,把每一滴血都吸进了缝隙。

第一滴消失时,地底传来一声轻响。

第二滴落下,台下的声音忽然远了。

第三滴渗入石缝,风停在了半空。

槐树叶保持着翻卷的姿势,炒豆从竹筒里滚出来,悬在摊主脚边。刽子手的刀已经落下半尺,却像陷进看不见的泥里。

陈无咎眼前多出一块黑色石碑。

它没有落在刑台上,也没有投下影子。碑身布满裂纹,边缘没入一片看不清的黑暗,仿佛真正立碑的地方离青云宗很远。

一行血字从碑中缓慢渗出。

【陈无咎,于今日午时,死于青云宗斩仙台。】

陈无咎看了两遍。

没有来历,也没有解释。碑上只写着一件事:他该怎么死。

刀锋又往下落了一寸。

陈无咎试着抬手。现实中的锁链没有动,碑前却浮起一道染血的手影。

那只手可以碰到碑面。

刀刃距离他的后颈只剩三寸。

陈无咎抬起手,把染血的指尖按在了那个“死”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