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该死的是谁

命碑写我今日死 · 熵黯 · 第2章 · 236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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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碰到“死”字的刹那,陈无咎听见了自己的骨头声音。

不是断裂。

像有人隔着皮肉,一寸一寸刮过他的指骨。

碑上的血字没有被抹去,反而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一个个细小的“死”字钻进掌纹,手影随之变淡。斩灵刀还悬在三寸之外,却已经斩断了几根头发。

陈无咎没有松手。

他不知道黑碑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能碰到它。

但它既然能写,就该能改。

陈无咎用指腹压住那个字,往右狠狠一抹。

“死”字晃了一下。

碑身深处传来沉闷的撞击声。落刀的刽子手忽然闷哼,手臂上的肌肉高高绷起,仿佛刀下压着的不是一个废人,而是一座山。

还不够。

陈无咎咬破舌尖。血落不到碑上,他便将那口血咽下去,逼着手影重新变得清晰。

再抹。

“死”字的第一笔被擦掉。

刑台四角同时亮起赤光。负责维持阵法的弟子脸色一白,脚下石砖无声裂开。

第三次,那个“死”字终于散成一团污血。

原本的位置空了下来。

陈无咎的手影只剩一根食指。他没有时间试别的字,一笔横下,又补一横。血迹随着指尖没入碑面,竖、撇、捺,每一笔都像刻在他的骨头上。

他写的是“生”。

最后一笔尚未落定,命文下方忽然浮出两行更小的字。

【改命有价。】

【无力偿者,因果代偿。】

陈无咎眼前浮出许多血线。

有的细如蛛丝,落向韩烈,落向伪造认罪书的弟子,落向监刑席后那些没露面的术师。最粗的一根却从他破碎的丹田里伸出,穿过刑台,牢牢缠在赵无极身上。

赵无极低头看了一眼胸口。

他看不见那根线,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右手猛地按住心口。袖中亮起一团火光,颜色浑浊,边缘还夹着几缕不该出现的黑气。

陈无咎想起三日前那间密室。

引脉刀剖开丹田时,主刀的人正是赵无极。自己的火灵根被装入玉匣,赵无极曾用本命真火封住匣口。

那不是一根偶然连上的线。

是债。

斩灵刀已经碰到了后颈的皮肤。

陈无咎不再看那些细线,也没有把手收回来。

他写完了“生”字的最后一笔。

整块黑碑骤然一震。

【陈无咎,于今日午时,生于青云宗斩仙台。】

天亮了一下。

没有雷声。

台下的人先看见赵无极的发冠炸开,银发根根竖起。紧接着,一道暗红色雷光从万里晴空垂直落下,穿过护山阵,没有惊动一片云。

赵无极抬手祭出赤铜小钟。

铜钟迎风涨到一丈,钟身浮起三层护阵。血雷落在第一层,阵纹熄灭;落在第二层,铜钟从中裂开;第三层甚至没有来得及成形。

“不——”

赵无极只说出一个字。

血雷穿过他的头顶,将人钉在监刑席前。

这时雷声才到。

轰!

斩仙台向下沉了三寸。

刽子手连人带刀被震飞出去。斩灵刀在陈无咎颈后炸成十几块,碎片贴着他的脸颊掠过,钉进刑台后的石柱。

时间重新流动。

炒豆落了一地,槐树叶哗地翻过去。台下前排跪倒了一片,有人张着嘴嘶喊,却被雷声震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陈无咎还跪在原处。

右腕的镇灵钉被震松了半寸,鲜血淌得更快。后颈留下一道浅浅的刀口,却没有断。

他活着。

监刑席前只剩一具焦黑的人形。赵无极的右手还按在心口,五指已经烧得蜷缩。本命真火没有护住他,反而从七窍里钻出来,将尸身烧得更旺。

台下终于有人喊出声。

“赵长老死了!”

“护山阵没拦住那道雷!”

“雷是冲陈无咎来的,他身上有邪法!”

最后一句比前两句传得更快。

韩烈最先拔剑。他脸色发白,仍按戒律堂的规矩挡在监刑席前。

“封锁刑台!”

三名执法弟子同时合拢。有人去扶赵无极的尸身,手指刚碰到衣袍,黑色火焰便舔上他的袖口。那人扑到地上翻滚,火却贴着手臂往领口钻。

陈无咎眼前的黑碑并未消失。

赵无极尸身上浮出一粒火星。火星越升越亮,最后凝成一个指甲大小的古字。

【火】

那个字撞进碑中,又从陈无咎掌心透了出来。

热意沿着手臂灌入身体。它没有修复丹田,而是在破碎的灵脉里横冲直撞。陈无咎的右臂瞬间鼓起一道道暗红纹路,像有烧热的铁丝埋在皮下。

疼,却能动了。

一名执法弟子从侧面扑来,剑锋直取咽喉。

陈无咎抬起右手,抓住腕间锁链。

他不知道该如何驱使那个“火”字,只盯住赵无极尸身上的黑火。掌心古字随之一烫,仿佛隔空从尸体里抽走了一缕火苗。

锁链红了。

扑来的弟子看见火光,剑势本能地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下。

陈无咎把烧红的锁链甩了出去。铁链缠住剑身,黑火顺着精铁爬上护手。那名弟子立刻弃剑,仍被烫掉半片掌皮。

右腕的锁链随之崩断。

陈无咎没有追杀。他一把拔出松动的镇灵钉,反手插进左腕锁扣。火光一闪,第二条锁链从中裂开。

鲜血顺着两只手往下流。

他刚站直,眼前便黑了一瞬。左膝重重磕在石面上,他撑住地面,才没有重新倒下。

韩烈的剑已经到了。

剑尖停在陈无咎胸前半尺。

不是韩烈留情。刑台中央横着一道被血雷劈出的裂缝,裂缝还在向两侧扩张。韩烈若再往前一步,整块石面都会塌下去。

两人隔着裂缝对视。

“赵无极伪造证据。”陈无咎道,“你知道。”

韩烈握剑的手紧了紧:“我只负责行刑。”

“那就行你的刑。”

陈无咎把染血的镇灵钉扔在地上,转身冲向刑台后方。

那里没有山路,只有断崖。

韩烈横剑去拦,脚下却慢了半步。其余执法弟子已经从两侧包抄,山门方向更响起急促钟声。

一声。

三声。

九声连响。

那是青云宗最高级别的封山警钟。

扩音阵随之亮起,一个苍老的声音传遍群峰。

“罪徒陈无咎,勾结邪魔,雷杀戒律长老。”

“封闭山门,生死不论!”

陈无咎冲到断崖边,没有立刻跳下去。

崖壁右侧有条仅容半脚踩住的旧栈道,通往宗门无人敢进的万骨禁地。那是他方才跪在刑台上时看见的唯一缺口。

他正要落脚,黑碑上的命文忽然渗出新血。

原来的“生”字裂开了。

一行新的字在下面缓缓浮现。

【陈无咎,于今日未时,死于万骨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