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死路也得走
【陈无咎，于今日未时，死于万骨禁地。】
血字浮于黑碑上，比先前那个“死”字更深，像刚刚从石头里面渗出来。
陈无咎站在断崖边，右脚已经踩上第一块栈板。板面爬满青苔，脚下稍一用力，木头便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身后，韩烈跃过邢台裂缝。
“陈无咎，停下！”
两名执法弟子一左一右绕来，剑刃映照着赵无极身上的黑火。再远处，封山钟还在响。护山阵逐层闭合，淡青光幕从峰顶垂下，像一只正在收拢的笼子。
陈无咎抬起染血的手，再次按向黑碑。
手影穿过了碑面。
黑碑没有半分反应。
他转而触碰碑角的“火”字。古字刚亮，热意便顺着掌心流进右臂。那些埋在皮下的暗红色纹路同时鼓起，直逼肩头。
他的胸口一闷，险些把方才咽下去的血全吐出来。
再用一次，他未必等得到未时。
“死路也要走？”韩烈已经逼近崖边，剑尖压低，“回来吧，我可以替你上报伪证之事。”
陈无咎看了他一眼：“上报给谁？”
韩烈没有回答。
赵无极刚死，宗门便把血雷定义成邪法。所谓上报，不过是再换一张干净些的认罪书罢了。
陈无咎转身走上栈道。
留在邢台，他现在就得死。
走进万骨禁地，他至少知道刀会在何时、何地落下。
这不算生路，但比蒙着眼挨刀强。
旧栈道贴着崖壁向下，最窄处只能放得下半只脚。外侧没有护栏，几根发黑的铁链从山壁垂下，被风吹得轻轻撞击岩石。崖下雾气翻涌，看不见底。
陈无咎抓住一根铁链，左腕伤口立刻裂开。血沿着小臂灌进袖口，掌心很快打滑。
他把腕间残留的半截锁链绕了一圈，用铁环卡住掌根。
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落下时，身后的木板猛地一沉。
韩烈也上了栈道。
他没有带上所有人，只让两名凝脉弟子跟来。三人的灵力压住栈道，脚步比陈无咎快得多。最前面的弟子手持短弩，弩槽中扣着一支缠有银线的锁骨箭。
“长老有令，生死不论！”那人喝道。
弩弦一响。
陈无咎听见风声，立刻贴向山壁。锁骨箭从他的肩旁擦过，没入前方的木板。箭尾银线骤然绷紧，像蛇一样缠向他的腰。
他丹田已废，硬扯不开锁灵线。
陈无咎抬脚踩住箭杆，顺着银线回收的力道向前一扑。
木板在脚下断裂。
他整个人撞在了山壁上，右肩发出闷响。腕间锁链绷到极限，把他悬在半空中。碎木落进雾里，过了很久也没有回响。
持弩弟子怔了半息，随即收紧银线。
陈无咎被拖回半尺。
他低头看向锁链固定处。铁钉锈得发白，钉孔周围却有一道新鲜的痕迹。有人近期换过这段栈道，唯独留下旧钉作为伪装。
陈无咎伸腿蹬住那枚铁钉。
不是往外拔。
他把钉子往裂缝深处踹了一寸。
铁钉后方传来石块滚动的声音。山壁上看似完整的一层浮石骤然松开，拳头大的碎石沿着栈道滚向后方。
“退！”韩烈喝道。
前面的弟子来不及转身，膝弯被石块撞中，身体向崖外翻去。韩烈一剑钉进山壁，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
第三名弟子不得不停下，帮他把人拉回栈道。
银线随之松了一瞬。
陈无咎等的就是这一瞬。
他拔出嵌在木板里的锁骨箭，用箭镞割断缠腰银线。腕间铁链重新绷紧，他借势荡向前方，脚尖勉强勾住半块突出的山石。
右腕伤口被锁链撕开，血一下涌了出来。
陈无咎没往下看。他用膝盖顶住山壁，一寸寸挪回栈道。等双脚踩稳，韩烈也已将同伴拖了上来。
两人隔着崩塌的七八丈木板对视。
“我若真是邪魔，”陈无咎喘了口气，“刚才那块石头就该砸他的头。”
韩烈把受伤弟子推给同伴，拔出钉在山壁里的剑。
“赵长老死在你手里。”
“我只是没替他死。”
韩烈握剑的手停了停。
他身后的执法弟子却先急了：“韩师兄，封山令是生死不论！再让他往前，进了禁地谁来担责？”
韩烈没有回头，只从腰间解下一捆飞索。索头铁爪扣住对面残存的栈板，他用力一扯，铁爪深深咬进木缝。
“我来担。”
他说完踏上飞索。凝脉境灵力灌入双腿，细索只沉下半尺。方才崩塌的七八丈，对他而言不过十几步。
陈无咎看了一眼头顶日光。山峰的影子已经越过栈道第一根石柱，正朝第二根移去。青云宗以山影计时，两柱之间恰好半个时辰。
等影子碰到第三根，就是未时。
黑碑给他的时间，正在一寸寸缩短。
崖顶忽然亮起几道流光。第二批追兵已经登上刑台，其中有人正取出飞行法器。再拖下去，断掉的栈道拦不住他们。
陈无咎转身继续向前。
飞索在身后轻响。韩烈已经走到中段。
陈无咎把锁骨箭插进一块腐朽栈板的缝隙，擦身而过时向上一撬。栈板没有立刻断，只翘起一道不易察觉的尖角。
韩烈落脚前看见了，侧身避过。跟在后面的执法弟子却一脚踩空，整条腿陷进木架。韩烈再次停下救人。
陈无咎没有回头确认结果。连续两次用同一种办法拖延，对方很快就会看透。他必须在飞行法器赶到之前离开开阔栈道。
失血让眼前的崖壁轻轻摇晃。他每走十步，便用肩膀抵住岩石换一口气。右臂的“火”字仍在发热，一下一下，催他再借一次力。
他没有碰。
过了第一道崖角，栈道忽然向下折入一道石缝。这里背风，木板上的灰尘也更厚，可灰尘中清楚留着半枚脚印。
脚印边缘还没有被风吹散。
陈无咎蹲下身。动作牵动丹田伤口，眼前黑了一阵。他用指尖摸过脚印，又在旁边捻起一点灰。
灰还是温的。
石缝深处散着几根刚劈开的松枝，断口仍在渗着树脂。旁边压着一截撕开的白布，布边药汁已经发褐了，闻起来像止血用的苦根草。
陈无咎把白布凑得近些。苦根草的涩味下面，还藏着极淡的灯油气。对方不只来过，还带着灯，走的恐怕不是露天栈道。
万骨禁地不是无人敢进。
至少半个时辰前，还有一个活人从这里经过。
远处传来法器破空的声音。
陈无咎攥紧那截白布，抬头看向石缝深处。
黑暗里，有一串新鲜的脚印正往禁地更深处延伸。
血字浮于黑碑上，比先前那个“死”字更深，像刚刚从石头里面渗出来。
陈无咎站在断崖边，右脚已经踩上第一块栈板。板面爬满青苔，脚下稍一用力，木头便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身后，韩烈跃过邢台裂缝。
“陈无咎，停下！”
两名执法弟子一左一右绕来，剑刃映照着赵无极身上的黑火。再远处，封山钟还在响。护山阵逐层闭合，淡青光幕从峰顶垂下，像一只正在收拢的笼子。
陈无咎抬起染血的手，再次按向黑碑。
手影穿过了碑面。
黑碑没有半分反应。
他转而触碰碑角的“火”字。古字刚亮，热意便顺着掌心流进右臂。那些埋在皮下的暗红色纹路同时鼓起，直逼肩头。
他的胸口一闷，险些把方才咽下去的血全吐出来。
再用一次，他未必等得到未时。
“死路也要走？”韩烈已经逼近崖边，剑尖压低，“回来吧，我可以替你上报伪证之事。”
陈无咎看了他一眼：“上报给谁？”
韩烈没有回答。
赵无极刚死，宗门便把血雷定义成邪法。所谓上报，不过是再换一张干净些的认罪书罢了。
陈无咎转身走上栈道。
留在邢台，他现在就得死。
走进万骨禁地，他至少知道刀会在何时、何地落下。
这不算生路，但比蒙着眼挨刀强。
旧栈道贴着崖壁向下，最窄处只能放得下半只脚。外侧没有护栏，几根发黑的铁链从山壁垂下，被风吹得轻轻撞击岩石。崖下雾气翻涌，看不见底。
陈无咎抓住一根铁链，左腕伤口立刻裂开。血沿着小臂灌进袖口，掌心很快打滑。
他把腕间残留的半截锁链绕了一圈，用铁环卡住掌根。
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落下时，身后的木板猛地一沉。
韩烈也上了栈道。
他没有带上所有人，只让两名凝脉弟子跟来。三人的灵力压住栈道，脚步比陈无咎快得多。最前面的弟子手持短弩，弩槽中扣着一支缠有银线的锁骨箭。
“长老有令，生死不论！”那人喝道。
弩弦一响。
陈无咎听见风声，立刻贴向山壁。锁骨箭从他的肩旁擦过，没入前方的木板。箭尾银线骤然绷紧，像蛇一样缠向他的腰。
他丹田已废，硬扯不开锁灵线。
陈无咎抬脚踩住箭杆，顺着银线回收的力道向前一扑。
木板在脚下断裂。
他整个人撞在了山壁上，右肩发出闷响。腕间锁链绷到极限，把他悬在半空中。碎木落进雾里，过了很久也没有回响。
持弩弟子怔了半息，随即收紧银线。
陈无咎被拖回半尺。
他低头看向锁链固定处。铁钉锈得发白，钉孔周围却有一道新鲜的痕迹。有人近期换过这段栈道，唯独留下旧钉作为伪装。
陈无咎伸腿蹬住那枚铁钉。
不是往外拔。
他把钉子往裂缝深处踹了一寸。
铁钉后方传来石块滚动的声音。山壁上看似完整的一层浮石骤然松开，拳头大的碎石沿着栈道滚向后方。
“退！”韩烈喝道。
前面的弟子来不及转身，膝弯被石块撞中，身体向崖外翻去。韩烈一剑钉进山壁，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
第三名弟子不得不停下，帮他把人拉回栈道。
银线随之松了一瞬。
陈无咎等的就是这一瞬。
他拔出嵌在木板里的锁骨箭，用箭镞割断缠腰银线。腕间铁链重新绷紧，他借势荡向前方，脚尖勉强勾住半块突出的山石。
右腕伤口被锁链撕开，血一下涌了出来。
陈无咎没往下看。他用膝盖顶住山壁，一寸寸挪回栈道。等双脚踩稳，韩烈也已将同伴拖了上来。
两人隔着崩塌的七八丈木板对视。
“我若真是邪魔，”陈无咎喘了口气，“刚才那块石头就该砸他的头。”
韩烈把受伤弟子推给同伴，拔出钉在山壁里的剑。
“赵长老死在你手里。”
“我只是没替他死。”
韩烈握剑的手停了停。
他身后的执法弟子却先急了：“韩师兄，封山令是生死不论！再让他往前，进了禁地谁来担责？”
韩烈没有回头，只从腰间解下一捆飞索。索头铁爪扣住对面残存的栈板，他用力一扯，铁爪深深咬进木缝。
“我来担。”
他说完踏上飞索。凝脉境灵力灌入双腿，细索只沉下半尺。方才崩塌的七八丈，对他而言不过十几步。
陈无咎看了一眼头顶日光。山峰的影子已经越过栈道第一根石柱，正朝第二根移去。青云宗以山影计时，两柱之间恰好半个时辰。
等影子碰到第三根，就是未时。
黑碑给他的时间，正在一寸寸缩短。
崖顶忽然亮起几道流光。第二批追兵已经登上刑台，其中有人正取出飞行法器。再拖下去，断掉的栈道拦不住他们。
陈无咎转身继续向前。
飞索在身后轻响。韩烈已经走到中段。
陈无咎把锁骨箭插进一块腐朽栈板的缝隙，擦身而过时向上一撬。栈板没有立刻断，只翘起一道不易察觉的尖角。
韩烈落脚前看见了，侧身避过。跟在后面的执法弟子却一脚踩空，整条腿陷进木架。韩烈再次停下救人。
陈无咎没有回头确认结果。连续两次用同一种办法拖延，对方很快就会看透。他必须在飞行法器赶到之前离开开阔栈道。
失血让眼前的崖壁轻轻摇晃。他每走十步，便用肩膀抵住岩石换一口气。右臂的“火”字仍在发热，一下一下，催他再借一次力。
他没有碰。
过了第一道崖角，栈道忽然向下折入一道石缝。这里背风，木板上的灰尘也更厚，可灰尘中清楚留着半枚脚印。
脚印边缘还没有被风吹散。
陈无咎蹲下身。动作牵动丹田伤口，眼前黑了一阵。他用指尖摸过脚印，又在旁边捻起一点灰。
灰还是温的。
石缝深处散着几根刚劈开的松枝，断口仍在渗着树脂。旁边压着一截撕开的白布，布边药汁已经发褐了，闻起来像止血用的苦根草。
陈无咎把白布凑得近些。苦根草的涩味下面，还藏着极淡的灯油气。对方不只来过，还带着灯，走的恐怕不是露天栈道。
万骨禁地不是无人敢进。
至少半个时辰前，还有一个活人从这里经过。
远处传来法器破空的声音。
陈无咎攥紧那截白布，抬头看向石缝深处。
黑暗里，有一串新鲜的脚印正往禁地更深处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