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被挖空的坟

命碑写我今日死 · 熵黯 · 第11章 · 205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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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底没有回声。层层尸骨把老黄的话也压住了。

陈无咎扶着石壁蹲下。昏黄灯火在他眼里散成一团,鼻血滴到一具尸骨的肋骨上,他隔了片刻才闻到血腥味。“隐”字还沉在黑碑深处,冷硬得像块死炭。

他没有再碰。

韩烈让两名弟子守住石阶,另外两人护着证据分立左右。七个人隔得不远,他的命令传到陈无咎耳中却缺了几个字,脚步声更像隔着一层水。

他伸手拨开尸骨腹部的碎布。

丹田处少了一块骨,缺口圆得过分。边缘有三道向内收拢的细痕,像某种三爪器具先扣住灵脉,再连根旋出。陈无咎把掌心按在自己腹部,隔着衣料,正好能摸到三处尚未愈合的硬结。

位置、间距,分毫不差。

“引脉钩。”老黄把灯压低,“三爪锁脉,内环收根。手慢一点,取出来的灵根就废了。”

韩烈转过头:“你怎么知道?”

“我给这些没名没姓的骨头收了十几年。”老黄用灯杆挑起一片腐烂衣角,“总不能连他们怎么死的都不看。”

衣料被灯杆一碰便碎。下面的尸骨已经泛黄,旁边一具却还挂着发黑的筋膜。更深处,灰白石斑爬满骨面,死者至少埋了数十年。

不是同一批人。

也不是赵无极一时起意。

陈无咎从最旧那具尸骨颈下捻出一枚烂透的衣扣。老黄认得,那是青云宗两代以前的外门样式。最靠外的几具尸骨上,杂役灰衣却还没有褪尽。老的埋了数十年,新的死去不过数月,中间从未断过。

韩烈的脸绷紧了。他身后一名弟子低声道:“戒律堂卷宗里,从未记过这么多失踪弟子。”

“因为卷宗记的是叛逃、坠崖,还有入禁地后尸骨无存。”陈无咎说。

那名弟子握剑的手紧了紧,没再出声。

陈无咎继续往里翻。五感迟钝让他的手不够准,两次抓空,第三次才从一截脊骨下摸到几道凹痕。不是伤,是死后刻上去的字。

“灯。”

老黄把光移过去。

脊骨侧面刻着“戊四十二”,字口里残留暗红矿粉。旁边几具也有:戊三十九、戊四十、戊四十一。号码连着,尸骨却有新有旧。

陈无咎看向坑底。尸骨并非胡乱倾倒。它们被按编号排成一列列,只是年月太久,上层塌落,才堆成了眼前这片骨海。

一个宗门不会给死人排号。

除非在这些人死前,他们已经是某种货物。

灯焰忽然往下一矮。

石阶上传来刺耳的摩擦声。守在上面的弟子退了两步,鞋底带下一层白灰。

“他们封了棺缝!”他捂住口鼻,“灰在往里灌!”

细白粉末从石阶两侧渗入,落地不扬,顺着砖缝往低处淌。最外侧的碎骨刚被淹过,骨面便鼓起细密气泡,塌成一撮腥臭湿灰。

韩烈提剑便要上阶。

“上面在等你。”陈无咎叫住他,“化尸灰沉,先灌坑底。他们堵住入口,就是要逼我们往下死。”

“这里没有别的路。”

“尸骨有。”

陈无咎抓起刚才那截刻号脊骨。骨头外侧满是腐痕,底面却被磨得光滑。不是尸骨互相挤压出来的,倒像常年贴着同一个地方拖行。

他俯身去看地面。

眼睛靠不住,他便用断剑刮开骨下湿土。剑尖很快碰到两道平行铁棱,间距恰好容下一辆运尸木斗车。铁棱向坑底延伸,消失在成排尸骨下。

四名执法弟子立刻搬骨清路。韩烈左臂用不上力,单手拖开一具残棺,肩头刚止住的血又洇透布条。他没有喊疼,只把持认罪书的圆脸弟子推到内侧。

白灰已经漫过最外一排尸骨。

陈无咎沿铁棱往前。越靠近坑底,耳边越响起细碎低语。起初他以为是五感未复,直到一具蜷缩的尸骨上浮出残缺命文。

【丁卯三月,取木根,入乙六。】

【骨归戊四十二。】

字迹只剩两行。陈无咎看见它们时,胸口猛地一紧。

不是悲伤。

是一股要把木灵根从受植者体内生生挖回来的冲动。那执念顺着目光钻进手臂,逼得他攥紧断剑,指节一寸寸泛白。

陈无咎闭上眼,把剑尖抵进土里。

“根入乙六,骨归戊四十二。”他一字一顿,把不属于自己的恨说出来,“活人和死人,是两套编号。”

说完,那股冲动才稍稍退去。

老黄看着他发白的指节:“再读下去,你会分不清是谁想要讨债。”

“那就只读能开门的。”

铁棱尽头顶着一面石壁,壁前尸骨却没有被白灰侵蚀。陈无咎用手背试了试,感觉不到风。他扯下一绺头发凑近石缝,发梢立刻向里偏去。

后面是空的。

石壁左下嵌着五排石槽。槽中大多只剩烧黑的木签,最下一排却有一枚新签,墨痕尚未褪色。

韩烈替他念出上面的字。

“供根,火三十七,陈无咎。”

坑内安静了一瞬。

木签背面还有一行:受根,丙九,赵玄阳;尸归戊六十一。

陈无咎本该死在午时,尸骨被扔进第六十一格。连位置都替他留好了。

他往上摸。丙一到丙八,八道受植编号整齐排在赵玄阳之前;火三十七之上,也有三十六个供体。姓名被火烧掉了,编号仍在。

石阶上的白灰骤然加快,已经漫到韩烈脚后。

陈无咎折断写着自己名字的木签,将半截插进石槽深处,抵住一枚藏在灰里的簧片。

咔哒。

石壁后响起沉重的锁链声。两条铁棱连同地面缓缓下沉,露出一条只容木斗车通过的黑暗斜道。冷风扑出来,带着陈年药渣和新鲜桐油的味道。

这条路直到今日还在运东西。

陈无咎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编号。

他不是第一个被取走火灵根的人。

赵玄阳,也不是第一个靠别人的灵根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