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井水在烧

命碑写我今日死 · 熵黯 · 第19章 · 218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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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的嘴边还沾着水。

一个妇人抱住他的肩,正要把木瓢往他唇边送。陈无咎从坡上冲下来,一脚踢翻木瓢。

滚水泼在石上,白汽炸开。

妇人愣了一下,随即抓起扁担:“哪里来的贼!”

井边七八个村民同时围过来。陈无咎满衣干血,右腕还在往下滴,比井边任何人都更像凶徒。

“喝下去,他活不过一刻。”陈无咎道。

扁担还是砸了下来。

石小满用半截阵笔架住,手腕一沉,险些跪倒:“要打等会儿打!先摸摸他的脖子!”

妇人的手贴上孩子颈侧,脸色变了。那里的皮肉烫得像灶膛边的石头,脉却弱得几乎摸不着。

陈无咎蹲下,没有碰那些亮线,先看孩子的眼白,又俯身听呼吸。喘声短而急,每次吸气,手臂下的红线便朝肩头窜高一寸。

井沿还放着半碗水。他用树枝蘸了一滴,靠近孩子手背。

皮下红线立刻偏向水滴。

妇人看见了,手一抖。

“这不是热伤。”陈无咎把树枝扔进井旁泥地,“井水里的东西在往他身上钻。再喝、再用灵力催逼,都会更重。”

“你凭什么知道?”一个赤膊汉子横在他面前,“这井喝了几十年!”

汉子声音很响,额角却全是汗。夜风一吹,他胸口突然一抽,弯腰咳出带焦味的黑痰。

人群往后退了半步。

墙根下还有个老妇,十指红肿,正把手泡在水盆里。她症状较轻,每喘一口,喉中便擦出砂纸般的哑响。给她盛水的少女不停揉眼,眼角已经裂出细小血口。

不是一个。

陈无咎闭了闭眼。迟钝的五感里,那股熟悉气息反而格外清楚。井中每翻起一个气泡,右臂深处便跟着轻颤。

那是原本属于他的火灵根留下的气息。

可气息顺水而来。是谁放进水里的,隔着一条山渠,他还不能断定。

“把所有入户水沟堵上。”他说,“井水一滴也别进灶、别进田。”

赤膊汉子抹掉嘴边黑痰:“堵了,明天吃什么?”

“不堵,明天病的是全村。”

“都别吵!”石小满已经趴到井后,手掌贴着一块长满青苔的石板,“这不是井,是旧渠的沉水口。下面有灌溉阵。”

他用阵笔刮去青苔,露出三道浅槽。正中的槽亮着暗红微光,两侧却早已被泥沙堵死。

“谁管水闸?”

没人答。

石小满抬头:“想救人就说话。我扳不动三丈长的闸木。”

一个跛脚老人从人后走出。有人低声叫了句村正。他仍警惕地盯着陈无咎:“东沟归我家,西沟五年前塌了。”

“塌的是明沟,阵槽还在。”石小满用笔尖点向左槽,“找四个人去祠堂后挖旧口;两个人拿湿麻袋堵东沟;再来三个,跟我抬井后的压石。别碰正中那条红槽。”

村民没有立刻动。

孩子忽然抽搐,牙关里溢出一声细响。手臂红线已越过肩窝。

妇人先扔了扁担:“我去抬石。”

跛脚老人跟着转身:“老三,拿锄头。其余人照他说的做。”

人群这才散开。

陈无咎让人搬来接雨的陶缸。缸底只剩半瓢凉水。他把孩子平放在门板上,以湿布垫住颈后和腋下,又从灶底抓来冷灰,和泥覆在四肢外侧。

妇人急道:“这能治好?”

“只能拖住。”

他以指节按住孩子胸前两处起伏最急的位置,顺着呼吸一分分卸力。不能引火,也不能催动藏在命格中的那个字。孩子身上的异力与他同源,只要牵引一次,那些细线就可能直扎心口。

红线停在肩窝,没有再上行。

孩子的喘声仍急,至少不再抽搐。

另一边传来石块落地的闷响。石小满和几个村民把压石撬开,露出一根腐黑闸木。他叫人以麻绳套住木头,七八双手同时往外拖。

闸木只动了一寸。

“左边垫石!”石小满喝道,“不是拔,是让它转!”

跛脚老人把锄柄塞进缝中。众人再次发力,闸木终于偏开。井中翻滚的水声一顿,祠堂后的废沟随即冒出白汽。

石小满立刻压下西槽铜扣。滚水没有再流进入户沟,而是沿废沟灌进村外一片荒石滩。

“只能改一道支流。”他喘着气道,“上游还在送,天亮前压石会被冲开。”

陈无咎走到新开的废沟边。水越靠北越烫,红雾也越浓。沟底不只有热气,石缝里还结着一层褐红硬壳,显然不是今夜才有。

这口井,村里人喝了几十年。褐壳积了多久,谁也说不清。

“北边接哪?”赤膊汉子问。

石小满看着山影:“青云宗药圃后井。再往上,是丹峰排水支脉。”

这句话让井边安静下来。

远处山道上忽然亮起三点火光。

不是村灯。火光移动得很快,沿着北坡一字排开。紧接着,一道暗红符光从林梢升起,在半空转了半圈,符尖直指白石村。

寻血符追上来了。

村民重新看向陈无咎的手腕。滴落的血已经在脚边积成三点。

“你们把灾祸带进村?”跛脚老人声音发沉。

陈无咎没有辩解。他现在离开,搜索队会跟着血迹走;可孩子搬不动,改开的西沟也撑不到天亮。若留下,村里人就得背上窝藏逃犯的罪。

石小满指向废沟尽头:“检修口在荒石滩下。进旧渠,寻血符会被水阵扰乱。我们也能从里面顶住闸门。”

“渠里有这东西。”陈无咎道。

“外面有人。”石小满回道,“挑一个吧。”

陈无咎让妇人把孩子连门板抬到祠堂,又叫轻症者全离开井边。随后捡起沾血的泥块,丢进通往荒石滩的废沟。

“把重症都转走。我们进渠。”

两人沿白汽走到荒石滩。村民扒开乱石,一扇半人高的铁栅露了出来。栅后水声轰鸣,热浪里混着辛辣苦涩的药渣味。

石小满卸开锈锁。陈无咎俯身钻入,手掌在渠壁摸到一块突起的硬物。

那是一枚新钉上的铜牌,边缘还没有水锈。背面刻着丹峰排水纹,正面只有四个字。

丙九试火。

他拔下铜牌时,村口的狗叫了。

荒石滩外,暗红符光猛地压低。

搜索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