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渠下有人

命碑写我今日死 · 熵黯 · 第20章 · 212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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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支火把照进村口时,铁栅还开着。

陈无咎已经进了旧渠,石小满却蹲在外面,双手卡住锈蚀的锁扣。锁舌被泥沙咬死,越急越推不回去。

“锄头给我。”他朝身后伸手。

跛脚老人没有递。

三名青云宗外门弟子正沿田埂下来。为首者手托寻血符,符纸像一条嗅到腥味的红蛇,直指荒石滩。

跛脚老人盯着石小满:“藏了你们,全村都要吃罪。”

“不藏,我们先死。”石小满道,“井里的东西明天照样进你们肚子。”

祠堂那边传来孩子痛苦的咳声。

老人把锄头倒转,木柄塞进锁扣:“往下压。”

两人同时发力。锁舌合拢,铁栅外只剩一条窄缝。石小满侧身钻入,老人将乱石踢回原位,提着锄头走向井边。

渠内没有可站直的地方。

红黑色水流贴着膝弯往下冲,每次撞上渠壁,都溅起灼人的水珠。陈无咎退到一道横梁后,右腕刚浸入水中,伤口便像被一把细针扎透。

他立即抬高手臂。

寄存在体内的命火随水声躁动,竟有向外牵扯的迹象。若在这里用出那个字,整条旧渠里的火气都会扑向他。

“外头三个人。”石小满追上来,压低声音,“寻血符贴着检修口,骗不过太久。”

“先顶闸。”

他们逆流爬了十余丈,找到连接西槽的副闸。闸板年久失修,下缘却有一道新磨痕,说明最近有人开合过。石小满将阵笔插进轴孔,陈无咎以肩抵住闸板。

“再落两寸,西沟能撑多久?”

“半夜。”

“不够。”

“再落就把我们也堵在里面。”

上方传来模糊人声。

“宗门搜捕逃犯,开门验人!”

铜环拍在村正家门上,一声比一声重。寻血符的红光从石缝渗进渠中,贴着陈无咎滴落的血向前爬。

陈无咎从泥里捞起一团旧药渣,按在腕上。红光仍未停。

石小满看了眼水流,忽然拔出阵笔:“把那块铜牌给我。”

铜牌背后的排水纹还很新。他把铜牌卡进副闸阵槽,又用笔尖将“丙九”二字间的凹痕连起。阵槽误认了丹峰巡检牌,水下顿时亮起一圈暗纹。

“压!”

陈无咎肩头发力。闸板下沉两寸,排水阵随即咬住铜牌,又将它拖下一寸。大股热水改道涌向荒石滩,旧渠水位降到脚踝。

村中井口的沸声也弱了。

石小满拔回铜牌:“这不是治好,只是把上游来的水分走。荒石滩装满,照样会倒灌。”

“够他们搬人。”

渠上,村正终于开门。

“逃犯没见过。”老人的声音隔着石板传下来,“井坏了,你们是仙门的人,先看看水吧。”

为首弟子没有理会:“今夜可有带伤的生人进村?”

“有。”

渠下两人同时停住。

“哪里?”

“家家都有。”老人咳了两声,“老三吐黑血,我孙女眼里淌血。你要找带伤的,先把祠堂站满。”

另一个弟子骂道:“少耍滑头。”

脚步直奔井边。木桶盖被掀开,随即传来一声低呼。寻血符被热汽一扑,红光散成数条,分别指向井、废沟和祠堂。

陈无咎丢进废沟的血泥起了作用。

“师兄,符乱了。”

“封住村口,挨户搜。”

这不是脱身,只多了片刻。

陈无咎和石小满继续逆流。旧渠每隔七八丈便有一处沉泥坑,坑中全是发黑药渣。越往上,渠壁褐红硬壳越厚,有几处甚至刚被水冲开,露出里面鲜亮的红。

石小满刮下一小片,闻了闻便皱眉:“有赤阳砂,还有炼废的引火液。丹峰排试火水,按规矩该先过三座冷池。”

“这里没有?”

“有过。”

他照向渠壁。半腰处留着三道被凿断的石槽,本该通往山腹冷池,如今全被灰浆封死。灰浆颜色新旧不一,最外一层尚能刮出湿粉。

有人反复封堵,让试火废水直接走旧渠。

陈无咎摸出铜牌。牌角沾着一丝蓝灰,和新封石槽的灰浆相同。

“丙九不是一次。”他说。

“九是什么意思还定不了。”石小满道,“批次、排口,也可能是人的编号。凭牌子钉不死。”

陈无咎收起铜牌。铜牌上的丙九,与定根旧纸上的丙九重合;水里的气息,又与他的原火灵根同源。可这仍只能证明火气从哪里来,不能证明是谁下令封了冷池。

前方水声忽然变重。

一道分水门横在渠中,左侧通往丹峰,右侧向上斜行,石壁刻着一个残缺的“药”字。石小满摸了摸右侧门轴:“药圃后井就在上面。门能开,井口多半有人守。”

左侧却不断涌来热浪。隔着石门,隐约还有铁器拖动声。

陈无咎贴近门缝。

两个人在上游说话。

“丙九的水怎么倒回来了?”

“白石沟的副闸落了。等巡检队搜完村,再叫杂役下去撬开。”

“今夜还排?”

“峰里催得紧,炉不能停。反正走的是废渠。”

脚步声靠近分水门。石小满握紧阵笔,往右侧药圃支路退了半步。

陈无咎没有动。他记住两人的声音,又看见门缝下塞着半张湿纸。纸被水泡烂大半,只剩朱笔写的一行:丙九,子时再排。

距离子时不到半个时辰。

下一轮废水下来,白石村临时改开的西沟未必承受得住。

陈无咎抽出湿纸,和铜牌放在一起:“先开药圃门,再回来截水。”

“回来?”石小满看着他,“你拿什么截?”

“枯木引气诀。”

那本没人肯练的旧功法,还藏在药圃杂役房的床板下,三年的批注也在那里。它压不住整条渠,却是陈无咎眼下唯一能在不引动命火的情况下梳理火气的办法。

石小满将阵笔探进右侧门轴。门刚松开一线,上方忽然传来木板被撬动的声音。

药圃杂役房里有人。

一个陌生声音隔着井壁落下来:“陈无咎那张床也拆开。值钱的不留,纸一本都别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