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先给自己挖座坟
“怎么取出来？”陈无咎问。
老黄拎回酒葫芦，晃了晃，里面只剩浅浅一层。
“取不出来。”
“那你刚才救我做什么？”
“让你死得明白。”
陈无咎重新握紧断剑，剑尖从袖口探出半寸。
老黄没理会那点杀意，提灯走向墓区深处：“想熬过未时，跟上。酒只能压一刻钟，走慢了，我正好少挖一座坟。”
寻血符的红光已经逼近。雾后传来杂乱脚步，至少有五个人。
陈无咎跟了上去。
老黄走得很慢，瘸腿每次落地都会拖出半道鞋印。他却记得每一座坟的位置，哪怕雾气遮住墓碑，也从未踩到坟包正中。
“你要什么？”陈无咎问。
“挖坑。”
“给谁？”
“你。”
老黄在一块无字碑前停下，从荒草中拖出一把短柄铁锹。碑后已经画好三尺宽、六尺长的白线。
“未时前挖到胸口深，躺进去。阴土压火，坟酒护住心脉。能不能活，看你自己。”
“你早知道我会来？”
“这块地原本留给今早送来的尸体。”老黄指向远处，“尸体没来，你来了。死人不挑坑。”
陈无咎没有接铁锹：“救命的代价只是挖坑？”
“先欠着。”老黄道，“你若死了，我什么也收不到。你若活着，再谈利息。”
灯杖在白圈边缘又点了一下。老黄问：“你第一次改命，谁付的账？”
“赵无极。”
“你选的？”
陈无咎想起黑碑上那些血线。最粗的一根自己缠上赵无极，他只是看见，然后写完最后一笔。
“碑选的。”
老黄用灯杖在白线外画了一道圈：“那就别急着把它叫报应。报应是人说给自己听的，账落到谁身上，碑不听这个。”
“赵无极不该死？”
“该不该，是你想清楚以后做的选择。碑替你选完，你再说他该死，那叫捡便宜。”
陈无咎看着他：“所以你让我自己挖。”
“这坑挖成什么样，埋进去能不能活，都是你的账。”
这一回，没有别人替他偿命，也没有一个字可供改动。
陈无咎接过铁锹。
第一锹落下，右肩便疼得抬不起来。他换用左手，腕间伤口又被木柄磨开。老黄没有帮忙，只把灯放在碑顶，坐在旁边喝最后一口酒。
泥土一层比一层冷。
挖到膝盖深时，墓区外传来一声喝问：“守墓人何在？”
老黄把空葫芦挂回腰间：“不在。”
“奉戒律堂令，搜捕罪徒陈无咎！”
“那你喊陈无咎，喊我做什么？”
雾中人影迅速逼近。韩烈走在最前，身后四名执法弟子各持一张寻血符。红线穿过荒坟，直指正在挖坑的陈无咎。
双方相隔已不到二十丈。
“找到他了！”
一名弟子拔剑冲来。
老黄抬起灯杖，挡在那人脚前：“绕路。”
弟子险些绊倒，怒道：“老东西，让开！”
“你左脚底下埋着人。”老黄指了指泥地，“踩坏坟，一块灵石。拔剑吓着死人，再加一块。”
“找死！”
那人抬手去推。
韩烈从后面扣住他的肩：“禁地墓区不得损尸，这是门规。”
“可陈无咎——”
“绕过去。”
四名弟子只能分开，从坟与坟之间穿行。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其中一人嫌路绕，抬脚跨过矮坟。鞋底尚未落下，老黄便把灯杖横在他膝前。那人收势不住，半跪进泥里。
“两块灵石。”老黄道，“一块踩坟，一块行礼。”
那弟子脸色涨红，剑柄被握得咯咯作响。韩烈只看了老黄一眼：“记戒律堂账上。继续搜。”
老黄当真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片，慢吞吞刻下那名弟子的腰牌号。
陈无咎继续挖坑。
他没有逃。墓区四周都亮起寻血符，双腕的血就是最明显的路标。老黄仍坐在碑边刻账，连铁锹也没替他扶。唯一能避开追踪的地方，是眼前这座坟。
坑深刚到腰间，右臂火纹再次亮起。
坟酒的效力快没了。
陈无咎把铁锹插进土里，用断剑继续撬。剑身比铁锹短，却能切断地下纠缠的树根。每断一根，他便往下挖一寸。
韩烈已经绕过最后两座坟。
“陈无咎，出来。”
“我在给自己挖坟。”
“你逃不掉。”
“那你急什么？”
还是弃尸道前那句话。韩烈没有回答。他看见陈无咎颈侧重新亮起的火纹，脚步反而慢了下来。
最后一锹土被掀出坑外。
深度刚到陈无咎胸口。
老黄站起身，把无字墓碑后的草席揭下来：“躺进去。”
陈无咎跳进坟坑，后背贴上阴冷湿土。老黄用草席盖住坑口，又在上面抛了一层薄土。
黑暗压下来。
泥土的寒意从伤口钻进身体，像细针扎入灵脉。“火”字疯狂挣动，试图往心口冲，却被阴气一寸寸压回右臂。
坑外传来脚步。
“人呢？”有弟子问。
“你们来晚了。”老黄道，“埋了。”
“开坟！”
剑出鞘的声音贴着头顶响起。
韩烈却道：“寻血符怎么说？”
“红线断了……墓区阴气太重，符失效了。”
“分头搜。他重伤，走不远。”
有人不甘地踢了一脚墓碑。老黄立刻道：“一块灵石，记你账上。”
脚步逐渐散开。
陈无咎躺在土里，不能动，也不能咳。火已烧到胸口，每次心跳都牵起一阵焦灼。黑碑悬在黑暗中，血字亮得刺眼。
浮土压在草席上，不算沉，每一次呼吸却都得收着。陈无咎数着自己的心跳。四十七下时，有人从坟边经过；六十三下时，一柄剑刺进邻坟旁的泥里，离他耳侧不到三尺；第八十下，韩烈叫停了继续试探坟坑的弟子。
“这里埋的都是宗门旧尸。”韩烈道，“没有命令，不许损毁。”
【陈无咎，于今日未时，死于万骨禁地。】
远处，主峰传来第二声报时钟。
未时到了。
命文中的“死”字往外渗出血珠。右臂的火纹同时扑向心口，陈无咎牙关咬出血，双手死死按进坟土。
他没有改字。
也没有把代价推给任何人。
冰冷墓土一点点吞掉灼热。那口坟酒护住心脉，破碎灵脉却在冷热冲撞中再次裂开。疼痛持续了十几息，随后如潮水退去。
黑碑上的血珠停止滚动。
“死”字从中间裂开，整行命文渐渐暗淡，最终只留下一道灰色刻痕。
陈无咎还活着。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改字，却让碑上的结果落空。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耳边忽然响起细碎低语。
声音不是来自坟外。
陈无咎转过头。近在咫尺的土壁上，一行早已腐朽的暗字正从泥中浮现。
【周成，死于同门之手，尸骨无名。】
旁边还有第二行、第三行。
整片万骨墓地，都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老黄拎回酒葫芦，晃了晃，里面只剩浅浅一层。
“取不出来。”
“那你刚才救我做什么？”
“让你死得明白。”
陈无咎重新握紧断剑，剑尖从袖口探出半寸。
老黄没理会那点杀意，提灯走向墓区深处：“想熬过未时，跟上。酒只能压一刻钟，走慢了，我正好少挖一座坟。”
寻血符的红光已经逼近。雾后传来杂乱脚步，至少有五个人。
陈无咎跟了上去。
老黄走得很慢，瘸腿每次落地都会拖出半道鞋印。他却记得每一座坟的位置，哪怕雾气遮住墓碑，也从未踩到坟包正中。
“你要什么？”陈无咎问。
“挖坑。”
“给谁？”
“你。”
老黄在一块无字碑前停下，从荒草中拖出一把短柄铁锹。碑后已经画好三尺宽、六尺长的白线。
“未时前挖到胸口深，躺进去。阴土压火，坟酒护住心脉。能不能活，看你自己。”
“你早知道我会来？”
“这块地原本留给今早送来的尸体。”老黄指向远处，“尸体没来，你来了。死人不挑坑。”
陈无咎没有接铁锹：“救命的代价只是挖坑？”
“先欠着。”老黄道，“你若死了，我什么也收不到。你若活着，再谈利息。”
灯杖在白圈边缘又点了一下。老黄问：“你第一次改命，谁付的账？”
“赵无极。”
“你选的？”
陈无咎想起黑碑上那些血线。最粗的一根自己缠上赵无极，他只是看见，然后写完最后一笔。
“碑选的。”
老黄用灯杖在白线外画了一道圈：“那就别急着把它叫报应。报应是人说给自己听的，账落到谁身上，碑不听这个。”
“赵无极不该死？”
“该不该，是你想清楚以后做的选择。碑替你选完，你再说他该死，那叫捡便宜。”
陈无咎看着他：“所以你让我自己挖。”
“这坑挖成什么样，埋进去能不能活，都是你的账。”
这一回，没有别人替他偿命，也没有一个字可供改动。
陈无咎接过铁锹。
第一锹落下，右肩便疼得抬不起来。他换用左手，腕间伤口又被木柄磨开。老黄没有帮忙，只把灯放在碑顶，坐在旁边喝最后一口酒。
泥土一层比一层冷。
挖到膝盖深时，墓区外传来一声喝问：“守墓人何在？”
老黄把空葫芦挂回腰间：“不在。”
“奉戒律堂令，搜捕罪徒陈无咎！”
“那你喊陈无咎，喊我做什么？”
雾中人影迅速逼近。韩烈走在最前，身后四名执法弟子各持一张寻血符。红线穿过荒坟，直指正在挖坑的陈无咎。
双方相隔已不到二十丈。
“找到他了！”
一名弟子拔剑冲来。
老黄抬起灯杖，挡在那人脚前：“绕路。”
弟子险些绊倒，怒道：“老东西，让开！”
“你左脚底下埋着人。”老黄指了指泥地，“踩坏坟，一块灵石。拔剑吓着死人，再加一块。”
“找死！”
那人抬手去推。
韩烈从后面扣住他的肩：“禁地墓区不得损尸，这是门规。”
“可陈无咎——”
“绕过去。”
四名弟子只能分开，从坟与坟之间穿行。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其中一人嫌路绕，抬脚跨过矮坟。鞋底尚未落下，老黄便把灯杖横在他膝前。那人收势不住，半跪进泥里。
“两块灵石。”老黄道，“一块踩坟，一块行礼。”
那弟子脸色涨红，剑柄被握得咯咯作响。韩烈只看了老黄一眼：“记戒律堂账上。继续搜。”
老黄当真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片，慢吞吞刻下那名弟子的腰牌号。
陈无咎继续挖坑。
他没有逃。墓区四周都亮起寻血符，双腕的血就是最明显的路标。老黄仍坐在碑边刻账，连铁锹也没替他扶。唯一能避开追踪的地方，是眼前这座坟。
坑深刚到腰间，右臂火纹再次亮起。
坟酒的效力快没了。
陈无咎把铁锹插进土里，用断剑继续撬。剑身比铁锹短，却能切断地下纠缠的树根。每断一根，他便往下挖一寸。
韩烈已经绕过最后两座坟。
“陈无咎，出来。”
“我在给自己挖坟。”
“你逃不掉。”
“那你急什么？”
还是弃尸道前那句话。韩烈没有回答。他看见陈无咎颈侧重新亮起的火纹，脚步反而慢了下来。
最后一锹土被掀出坑外。
深度刚到陈无咎胸口。
老黄站起身，把无字墓碑后的草席揭下来：“躺进去。”
陈无咎跳进坟坑，后背贴上阴冷湿土。老黄用草席盖住坑口，又在上面抛了一层薄土。
黑暗压下来。
泥土的寒意从伤口钻进身体，像细针扎入灵脉。“火”字疯狂挣动，试图往心口冲，却被阴气一寸寸压回右臂。
坑外传来脚步。
“人呢？”有弟子问。
“你们来晚了。”老黄道，“埋了。”
“开坟！”
剑出鞘的声音贴着头顶响起。
韩烈却道：“寻血符怎么说？”
“红线断了……墓区阴气太重，符失效了。”
“分头搜。他重伤，走不远。”
有人不甘地踢了一脚墓碑。老黄立刻道：“一块灵石，记你账上。”
脚步逐渐散开。
陈无咎躺在土里，不能动，也不能咳。火已烧到胸口，每次心跳都牵起一阵焦灼。黑碑悬在黑暗中，血字亮得刺眼。
浮土压在草席上，不算沉，每一次呼吸却都得收着。陈无咎数着自己的心跳。四十七下时，有人从坟边经过；六十三下时，一柄剑刺进邻坟旁的泥里，离他耳侧不到三尺；第八十下，韩烈叫停了继续试探坟坑的弟子。
“这里埋的都是宗门旧尸。”韩烈道，“没有命令，不许损毁。”
【陈无咎，于今日未时，死于万骨禁地。】
远处，主峰传来第二声报时钟。
未时到了。
命文中的“死”字往外渗出血珠。右臂的火纹同时扑向心口，陈无咎牙关咬出血，双手死死按进坟土。
他没有改字。
也没有把代价推给任何人。
冰冷墓土一点点吞掉灼热。那口坟酒护住心脉，破碎灵脉却在冷热冲撞中再次裂开。疼痛持续了十几息，随后如潮水退去。
黑碑上的血珠停止滚动。
“死”字从中间裂开，整行命文渐渐暗淡，最终只留下一道灰色刻痕。
陈无咎还活着。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改字，却让碑上的结果落空。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耳边忽然响起细碎低语。
声音不是来自坟外。
陈无咎转过头。近在咫尺的土壁上，一行早已腐朽的暗字正从泥中浮现。
【周成，死于同门之手，尸骨无名。】
旁边还有第二行、第三行。
整片万骨墓地，都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