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坟头酒
灯火在雾里停了。
提灯的人弯下腰，把一块歪倒的墓碑重新扶正。他动作很慢，右腿使不上力，每走一步，都要先把灯杖戳进泥里借力。
陈无咎藏在两座坟之间，没有立刻靠近。
墓区里没有虫鸣，也没有风。上百块碑挤在雾中，碑面全被利器刮过，姓名、籍贯和罪名都只剩深浅不一的沟槽。埋尸的人连身份也不肯给他们留下。
提灯人却在逐块整理墓碑。
他扶完一块，又用袖口擦掉碑脚的泥，嘴里数着：“四百七十一，四百七十二……”
陈无咎换了两次藏身位置。
第一次，他绕向提灯人的盲眼一侧，灯火随之偏了半尺。第二次，他踩上一块没有封土的空地，提灯人手里的灯杖便在泥中轻点两下，像是在提醒他那不是路。
对方没有回头，却一直知道他在哪里。
数到一半，他忽然抬头。
“左脚往后挪。”
陈无咎没有动。
“你踩着人家胸口了。”
提灯人语气不重，手中灯却正对着陈无咎藏身的坟。昏黄光线穿过雾气，恰好照出半边染血的衣摆。
继续躲没有意义。
陈无咎挪开左脚，从墓碑后走出来。断剑藏在袖中，剑尖贴着小臂，只要对方抬手，他便能先刺出去。
提灯人看上去五十余岁，头发乱得像一把枯草，左眼蒙着灰翳。身上穿的是青云宗最旧式的杂役服，袖口油亮，腰间挂着一只黄皮酒葫芦。
“守墓的？”陈无咎问。
“不然守你？”
“怎么称呼？”
“姓黄。这里活人少，叫老黄就行。”
老黄把灯杖插进土里，视线从陈无咎的双腕移到右臂，最后落在他怀中凸起的文书上。
“弃尸道的门又坏了？”
陈无咎没有回答，反问：“你知道那条道？”
“每月往我这里倒几十具没名没姓的尸首，我若还不知道路在哪，早被尸体埋了。”
“你也知道他们运活人进来？”
老黄低头拨了拨灯芯：“活人与死人，进了那道门以后差别不大。”
陈无咎把怀中的伪造文书抽出半寸：“这上面写我受禁地妖人指使。妖人是你？”
“纸上还写你死了。”老黄瞥了一眼，“你信哪句？”
陈无咎重新把文书收好。
老黄从他身边走过，鼻子动了一下：“血雷味，筑基真火味，还有斩仙台镇灵钉上的锈。你身上的东西挺杂。”
陈无咎袖中断剑微抬：“你去过斩仙台？”
“活着的人去刑台看热闹，死了的人送我这里。我闻后者比看前者多。”
老黄在一座塌陷坟包前蹲下，用灯杖挑出半块焦黑衣角。衣角上的火痕与赵无极尸身相似，却已经陈旧多年。
“宗门火法大多走灵根、丹田、灵脉三处。你丹田烂了，灵根也不在，偏偏身上还烧着筑基真火。”他把衣角丢回土里，“那火不是你的，只是找不到别的地方，暂时住在你身体里。”
“能让它换地方吗？”
“能。”老黄指了指旁边坟坑，“你死了，它自然换。”
远处忽然响起一声钟。
声音从主峰传来，穿过重重山壁，到墓区时已经很轻。老黄抬头瞥了一眼雾顶。
“未时快到了。”
黑碑随钟声浮现。
【陈无咎，于今日未时，死于万骨禁地。】
命文中的“火”字没有出现，右臂皮下的暗红纹路却同时亮起。
陈无咎心口骤然一缩。
密室里被剖开丹田的灼痛又回来了。热意从掌心钻进肩膀，再沿破碎灵脉冲向丹田。火所过之处，皮肤迅速涨红，腕间尚未凝固的血竟蒸出一缕白气。
陈无咎拔出断剑，剑尖抵地，勉强撑住身体。
“你对我做了什么？”
老黄蹲在原地，连灯杖都没拿：“我离你三丈远。讹人也得讲点道理。”
火纹爬上陈无咎颈侧。
他试着把“火”字逼出掌心，黑碑却像一堵摸不到的墙。越是抗拒，古字越亮。破碎丹田无力疏导，那团夺来的火便把他的经脉当成了柴。
陈无咎向前迈了一步。
老黄仍没有动：“再走两步，火进心脉。到时候我只需替你找块空地。”
“你认识这个字。”
“火字谁不认识？”
“你知道它在哪里。”
老黄终于抬眼，灰白左眼在灯下没有一点光。
“知道又怎样？从死人身上抢来的东西，你连问都不问就往身体里塞。现在它要你的命，倒来问守墓人。”
“不是我选的。”
“那就更麻烦。”老黄道，“你连谁把它塞给你的都不知道。”
陈无咎握剑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右臂已经不听使唤。剑尖从泥里滑开，他单膝跪下，喉间涌出的血刚落地便被烤成暗褐色。
老黄拔开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口。
酒香混着一股潮湿土腥味，像把烈酒埋进坟里放了很多年。
“想活？”老黄问。
“废话。”
“还会骂人，能救。”
老黄走到旁边一座新坟前，将半葫芦酒倒在碑顶。酒沿着无名碑往下淌，带起一层薄薄白霜。
他把葫芦扔给陈无咎。
陈无咎没有喝，先将一滴酒倒在断剑上。剑身立刻结霜，没有毒烟，也没有腐蚀。
“试毒挺熟。”老黄道。
“被宗门杀一次就熟了。”
陈无咎含住一小口酒，没有立刻咽。酒冷得发苦，舌尖很快失去知觉。他确认没有异味，才让酒液滑入喉咙。
寒意坠入腹中，与命火迎面撞上。
陈无咎身体猛地弓起。冷热两股力量在破碎丹田里撕扯，疼痛比火烧更凶。他五指抠进泥里，摸到坟土下尚未腐烂的草根。
片刻后，颈侧火纹停了下来。
老黄抓起一把碑后的湿土，按在陈无咎右腕。阴寒顺伤口渗进去，右臂的暗红纹路一寸寸退回肘下。
“酒只能压一刻钟。”老黄收回手，“墓土也只能让它烧得慢些。”
陈无咎试着活动右手。五指能够弯曲，皮下火纹却没有消失，只是从暗红变成了近乎黑色。每一次心跳，它们都会轻轻鼓动。
陈无咎抬起头：“代价？”
老黄看了他一会儿，目光第一次没有停在伤口和火纹上。
“还算没蠢到家。”
远处雾中隐约亮起几道寻血符的红光。追兵已经穿过弃尸道，开始进入墓区。
老黄却没有看那边，只用灯杖点了点陈无咎右臂。
“碑上写的没错。”
“未时一到，先烧死你的就是这个字。”
提灯的人弯下腰，把一块歪倒的墓碑重新扶正。他动作很慢，右腿使不上力，每走一步，都要先把灯杖戳进泥里借力。
陈无咎藏在两座坟之间，没有立刻靠近。
墓区里没有虫鸣，也没有风。上百块碑挤在雾中，碑面全被利器刮过，姓名、籍贯和罪名都只剩深浅不一的沟槽。埋尸的人连身份也不肯给他们留下。
提灯人却在逐块整理墓碑。
他扶完一块，又用袖口擦掉碑脚的泥，嘴里数着：“四百七十一，四百七十二……”
陈无咎换了两次藏身位置。
第一次，他绕向提灯人的盲眼一侧，灯火随之偏了半尺。第二次，他踩上一块没有封土的空地，提灯人手里的灯杖便在泥中轻点两下，像是在提醒他那不是路。
对方没有回头，却一直知道他在哪里。
数到一半，他忽然抬头。
“左脚往后挪。”
陈无咎没有动。
“你踩着人家胸口了。”
提灯人语气不重，手中灯却正对着陈无咎藏身的坟。昏黄光线穿过雾气，恰好照出半边染血的衣摆。
继续躲没有意义。
陈无咎挪开左脚，从墓碑后走出来。断剑藏在袖中，剑尖贴着小臂，只要对方抬手，他便能先刺出去。
提灯人看上去五十余岁，头发乱得像一把枯草，左眼蒙着灰翳。身上穿的是青云宗最旧式的杂役服，袖口油亮，腰间挂着一只黄皮酒葫芦。
“守墓的？”陈无咎问。
“不然守你？”
“怎么称呼？”
“姓黄。这里活人少，叫老黄就行。”
老黄把灯杖插进土里，视线从陈无咎的双腕移到右臂，最后落在他怀中凸起的文书上。
“弃尸道的门又坏了？”
陈无咎没有回答，反问：“你知道那条道？”
“每月往我这里倒几十具没名没姓的尸首，我若还不知道路在哪，早被尸体埋了。”
“你也知道他们运活人进来？”
老黄低头拨了拨灯芯：“活人与死人，进了那道门以后差别不大。”
陈无咎把怀中的伪造文书抽出半寸：“这上面写我受禁地妖人指使。妖人是你？”
“纸上还写你死了。”老黄瞥了一眼，“你信哪句？”
陈无咎重新把文书收好。
老黄从他身边走过，鼻子动了一下：“血雷味，筑基真火味，还有斩仙台镇灵钉上的锈。你身上的东西挺杂。”
陈无咎袖中断剑微抬：“你去过斩仙台？”
“活着的人去刑台看热闹，死了的人送我这里。我闻后者比看前者多。”
老黄在一座塌陷坟包前蹲下，用灯杖挑出半块焦黑衣角。衣角上的火痕与赵无极尸身相似，却已经陈旧多年。
“宗门火法大多走灵根、丹田、灵脉三处。你丹田烂了，灵根也不在，偏偏身上还烧着筑基真火。”他把衣角丢回土里，“那火不是你的，只是找不到别的地方，暂时住在你身体里。”
“能让它换地方吗？”
“能。”老黄指了指旁边坟坑，“你死了，它自然换。”
远处忽然响起一声钟。
声音从主峰传来，穿过重重山壁，到墓区时已经很轻。老黄抬头瞥了一眼雾顶。
“未时快到了。”
黑碑随钟声浮现。
【陈无咎，于今日未时，死于万骨禁地。】
命文中的“火”字没有出现，右臂皮下的暗红纹路却同时亮起。
陈无咎心口骤然一缩。
密室里被剖开丹田的灼痛又回来了。热意从掌心钻进肩膀，再沿破碎灵脉冲向丹田。火所过之处，皮肤迅速涨红，腕间尚未凝固的血竟蒸出一缕白气。
陈无咎拔出断剑，剑尖抵地，勉强撑住身体。
“你对我做了什么？”
老黄蹲在原地，连灯杖都没拿：“我离你三丈远。讹人也得讲点道理。”
火纹爬上陈无咎颈侧。
他试着把“火”字逼出掌心，黑碑却像一堵摸不到的墙。越是抗拒，古字越亮。破碎丹田无力疏导，那团夺来的火便把他的经脉当成了柴。
陈无咎向前迈了一步。
老黄仍没有动：“再走两步，火进心脉。到时候我只需替你找块空地。”
“你认识这个字。”
“火字谁不认识？”
“你知道它在哪里。”
老黄终于抬眼，灰白左眼在灯下没有一点光。
“知道又怎样？从死人身上抢来的东西，你连问都不问就往身体里塞。现在它要你的命，倒来问守墓人。”
“不是我选的。”
“那就更麻烦。”老黄道，“你连谁把它塞给你的都不知道。”
陈无咎握剑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右臂已经不听使唤。剑尖从泥里滑开，他单膝跪下，喉间涌出的血刚落地便被烤成暗褐色。
老黄拔开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口。
酒香混着一股潮湿土腥味，像把烈酒埋进坟里放了很多年。
“想活？”老黄问。
“废话。”
“还会骂人，能救。”
老黄走到旁边一座新坟前，将半葫芦酒倒在碑顶。酒沿着无名碑往下淌，带起一层薄薄白霜。
他把葫芦扔给陈无咎。
陈无咎没有喝，先将一滴酒倒在断剑上。剑身立刻结霜，没有毒烟，也没有腐蚀。
“试毒挺熟。”老黄道。
“被宗门杀一次就熟了。”
陈无咎含住一小口酒，没有立刻咽。酒冷得发苦，舌尖很快失去知觉。他确认没有异味，才让酒液滑入喉咙。
寒意坠入腹中，与命火迎面撞上。
陈无咎身体猛地弓起。冷热两股力量在破碎丹田里撕扯，疼痛比火烧更凶。他五指抠进泥里，摸到坟土下尚未腐烂的草根。
片刻后，颈侧火纹停了下来。
老黄抓起一把碑后的湿土，按在陈无咎右腕。阴寒顺伤口渗进去，右臂的暗红纹路一寸寸退回肘下。
“酒只能压一刻钟。”老黄收回手，“墓土也只能让它烧得慢些。”
陈无咎试着活动右手。五指能够弯曲，皮下火纹却没有消失，只是从暗红变成了近乎黑色。每一次心跳，它们都会轻轻鼓动。
陈无咎抬起头：“代价？”
老黄看了他一会儿，目光第一次没有停在伤口和火纹上。
“还算没蠢到家。”
远处雾中隐约亮起几道寻血符的红光。追兵已经穿过弃尸道，开始进入墓区。
老黄却没有看那边，只用灯杖点了点陈无咎右臂。
“碑上写的没错。”
“未时一到，先烧死你的就是这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