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宗门要我死两次
囚车里面的人先开了口。
“你娘的。”
声音含混，骂得倒很清楚。
陈无咎看着那半张属于自己的脸：“能走吗？”
“你先让我知道，我现在像哪个倒霉鬼。”
陈无咎用短刀挑开铁笼上的锁链：“陈无咎”
囚犯沉默了两息。
“那你是谁？”
“陈无咎。”
囚犯闭上眼睛，又睁开，大概在判断是不是连脑子也泡坏了。
“我叫罗七。”他吐出一口带药味的唾沫，“山下槐安城人。犯过事，戒律堂判我去黑矿十年，昨夜却有人把我提出来，说给我换一个名字就能免罪。”
“你信了？”
“我没信。”罗七晃了一晃手腕上的铁环，“可他们没问。”
陈无咎依次拔掉他脸上的骨针。每取下一枚，罗七的眼角便抽搐一下。骨针尽数落进铜盘，软化的皮肉却没有复原。那张脸仍然像陈无咎，只是左眼更窄，鼻梁也多了一道旧伤。
罗七试着动了动嘴，右边脸颊立刻渗出血珠。短时间内，他连大声说话都做不到。
坡上忽然传来铁轮摩擦声。
被捆住的瘦差役正在扭动身体，铁柱上的腰带一点点绷紧。更远处又响起回应骨哨的尖鸣。韩烈带领的追兵已发现假血迹，正在折返。
陈无咎把钥匙扔进笼中：“自己开。”
罗七接住钥匙，试到第二把便找对锁孔。他十指翻动得很快，显然比推车的差役更熟悉这些铜锁。
“往哪走？”罗七问。
“你来的方向。”
“那边是戒律堂地牢。”
“还有岔路吗？”
“有。过洗骨房往南，有条倒粪的小道通到山下兽栏。”罗七指了指自己脸，“可他们正要把我送去洗骨房。那边至少还有四个人。”
陈无咎抬头看向木轨。
主轨向弃尸道深处延伸，旁边还有一道上行轨，正是囚车来时的方向。换轨扳杆控制两条轨道，坡顶则堆着三辆废车。
“会推车吗？”
罗七咧嘴，牵动脸上软肉，疼得吸了口气：“我以前偷过车。”
两人把昏迷的矮差役拖进囚车，重新罩好黑布。罗七从对方怀里搜出一块通行木牌和两包解药，自己吞下一包，剩下一包揣进袖中。
“需要给你吗？”他问。
“我不需要。”
“我以为仙门弟子都喜欢抢东西。”
“我已经不是了。”
坡上传来刀刃来回磨割布带的声音。瘦差役快脱困了。
罗七钻到囚车后方，拔出车轴上的限速木销。陈无咎则扳动轨道，让上行轨与主道相接。
“等会儿这车会一直往里冲。”罗七低声道，“追兵看见黑布，多半以为里面是我。”
“他们要的是我。”
罗七看了看他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现在谁说得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松手。
囚车沿主轨冲向弃尸道深处。车里的矮差役被撞醒，隔着黑布发出闷叫。坡上的瘦差役刚挣开束缚，只看见囚车飞快远去，立刻吹响骨哨追了上去。
陈无咎和罗七则贴着岩壁，逆着上行轨往戒律堂方向走。
他们刚越过岔口，韩烈便带人从主道赶回。杂乱的脚步在两条轨道间停了一瞬，随即全部追向那辆黑布囚车。
“你的韩师兄挺听话。”罗七低声道。
“他不是我的师兄了。”
“仇家？”
“还没想好。”
罗七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两人逆行百余丈，前方出现一道挂着白帘的石门。门后飘出浓重药味，地上摆着数只盛放软骨膏的瓷罐。
墙边木架挂满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每张都没有五官。面具在壁灯下微微透光，像覆了一层水膜。有的边缘还残留着淡青色经脉纹路，像是刚从活人脸上揭下。
洗骨房内此时没有一个人，显然都被刑台异变调走了。陈无咎在桌上看见一卷摊开的文书，墨迹尚未干。
文书只写了三行。
【罪徒陈无咎，逃入万骨禁地。】
【于未时三刻伏诛，尸身已验。】
【临死供认，受禁地妖人指使，盗取筑基丹。】
未时三刻还没到，尸身却已经“验”完了。
罗七凑过来看，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他们不是让我替你再上一次刑台。”
“他们要在禁地里杀你。”
再把尸体运到正法坪，告诉所有人：邪魔已伏诛，赵无极死于妖法，筑基丹案也有了最后的供词。
陈无咎把文书卷起，塞进怀中。
外面传来骨哨，声音比先前更近。那辆囚车拖不了多久。
罗七推开洗骨房南侧小门。门外果然是一条向下的狭道，混着粪水与雨水，气味刺鼻。两人沿狭道走了不到一里，头顶便出现一块透光木板。
木板上方传来灵牛的喘息，是山下兽栏。
罗七用通行牌撬开锁，先探头看了一圈。兽栏里的杂役全被封山钟召走，只剩几头灵牛烦躁地刨着地面。
“往南走能下山。”罗七翻出去，又回头看陈无咎，“你呢？”
陈无咎没有动。
黑碑仍悬在视野深处。
【陈无咎，于今日未时，死于万骨禁地。】
离未时越来越近。逃下山或许能避开宗门，却未必避得开这行字。何况万骨禁地里还有人在运尸，还有人提前替他写好了供词。
“我要回禁地。”陈无咎道。
罗七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他们要在里面杀你。”
“所以我要知道是谁。”
罗七沉默片刻，把那块通行木牌抛给他：“这张脸我先借着。槐安城南有间破庙，我女儿在那儿。若你活着下山，把脸换回来。”
“若你先被抓？”
“那他们会发现，陈无咎偷东西的手艺不错。”
罗七钻出木板，很快消失在兽栏后方。
陈无咎原路退回狭道，再从洗骨房另一侧的门进入禁地。石门后不再有木轨，只有一片被雾气淹没的荒坟。
数不清的墓碑歪在泥里，碑上的名字全被人刮掉。
远处，一盏昏黄灯火在坟间缓慢移动。
灯后的人走得一高一低，像是瘸了一条腿。
“你娘的。”
声音含混，骂得倒很清楚。
陈无咎看着那半张属于自己的脸：“能走吗？”
“你先让我知道，我现在像哪个倒霉鬼。”
陈无咎用短刀挑开铁笼上的锁链：“陈无咎”
囚犯沉默了两息。
“那你是谁？”
“陈无咎。”
囚犯闭上眼睛，又睁开，大概在判断是不是连脑子也泡坏了。
“我叫罗七。”他吐出一口带药味的唾沫，“山下槐安城人。犯过事，戒律堂判我去黑矿十年，昨夜却有人把我提出来，说给我换一个名字就能免罪。”
“你信了？”
“我没信。”罗七晃了一晃手腕上的铁环，“可他们没问。”
陈无咎依次拔掉他脸上的骨针。每取下一枚，罗七的眼角便抽搐一下。骨针尽数落进铜盘，软化的皮肉却没有复原。那张脸仍然像陈无咎，只是左眼更窄，鼻梁也多了一道旧伤。
罗七试着动了动嘴，右边脸颊立刻渗出血珠。短时间内，他连大声说话都做不到。
坡上忽然传来铁轮摩擦声。
被捆住的瘦差役正在扭动身体，铁柱上的腰带一点点绷紧。更远处又响起回应骨哨的尖鸣。韩烈带领的追兵已发现假血迹，正在折返。
陈无咎把钥匙扔进笼中：“自己开。”
罗七接住钥匙，试到第二把便找对锁孔。他十指翻动得很快，显然比推车的差役更熟悉这些铜锁。
“往哪走？”罗七问。
“你来的方向。”
“那边是戒律堂地牢。”
“还有岔路吗？”
“有。过洗骨房往南，有条倒粪的小道通到山下兽栏。”罗七指了指自己脸，“可他们正要把我送去洗骨房。那边至少还有四个人。”
陈无咎抬头看向木轨。
主轨向弃尸道深处延伸，旁边还有一道上行轨，正是囚车来时的方向。换轨扳杆控制两条轨道，坡顶则堆着三辆废车。
“会推车吗？”
罗七咧嘴，牵动脸上软肉，疼得吸了口气：“我以前偷过车。”
两人把昏迷的矮差役拖进囚车，重新罩好黑布。罗七从对方怀里搜出一块通行木牌和两包解药，自己吞下一包，剩下一包揣进袖中。
“需要给你吗？”他问。
“我不需要。”
“我以为仙门弟子都喜欢抢东西。”
“我已经不是了。”
坡上传来刀刃来回磨割布带的声音。瘦差役快脱困了。
罗七钻到囚车后方，拔出车轴上的限速木销。陈无咎则扳动轨道，让上行轨与主道相接。
“等会儿这车会一直往里冲。”罗七低声道，“追兵看见黑布，多半以为里面是我。”
“他们要的是我。”
罗七看了看他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现在谁说得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松手。
囚车沿主轨冲向弃尸道深处。车里的矮差役被撞醒，隔着黑布发出闷叫。坡上的瘦差役刚挣开束缚，只看见囚车飞快远去，立刻吹响骨哨追了上去。
陈无咎和罗七则贴着岩壁，逆着上行轨往戒律堂方向走。
他们刚越过岔口，韩烈便带人从主道赶回。杂乱的脚步在两条轨道间停了一瞬，随即全部追向那辆黑布囚车。
“你的韩师兄挺听话。”罗七低声道。
“他不是我的师兄了。”
“仇家？”
“还没想好。”
罗七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两人逆行百余丈，前方出现一道挂着白帘的石门。门后飘出浓重药味，地上摆着数只盛放软骨膏的瓷罐。
墙边木架挂满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每张都没有五官。面具在壁灯下微微透光，像覆了一层水膜。有的边缘还残留着淡青色经脉纹路，像是刚从活人脸上揭下。
洗骨房内此时没有一个人，显然都被刑台异变调走了。陈无咎在桌上看见一卷摊开的文书，墨迹尚未干。
文书只写了三行。
【罪徒陈无咎，逃入万骨禁地。】
【于未时三刻伏诛，尸身已验。】
【临死供认，受禁地妖人指使，盗取筑基丹。】
未时三刻还没到，尸身却已经“验”完了。
罗七凑过来看，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他们不是让我替你再上一次刑台。”
“他们要在禁地里杀你。”
再把尸体运到正法坪，告诉所有人：邪魔已伏诛，赵无极死于妖法，筑基丹案也有了最后的供词。
陈无咎把文书卷起，塞进怀中。
外面传来骨哨，声音比先前更近。那辆囚车拖不了多久。
罗七推开洗骨房南侧小门。门外果然是一条向下的狭道，混着粪水与雨水，气味刺鼻。两人沿狭道走了不到一里，头顶便出现一块透光木板。
木板上方传来灵牛的喘息，是山下兽栏。
罗七用通行牌撬开锁，先探头看了一圈。兽栏里的杂役全被封山钟召走，只剩几头灵牛烦躁地刨着地面。
“往南走能下山。”罗七翻出去，又回头看陈无咎，“你呢？”
陈无咎没有动。
黑碑仍悬在视野深处。
【陈无咎，于今日未时，死于万骨禁地。】
离未时越来越近。逃下山或许能避开宗门，却未必避得开这行字。何况万骨禁地里还有人在运尸，还有人提前替他写好了供词。
“我要回禁地。”陈无咎道。
罗七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他们要在里面杀你。”
“所以我要知道是谁。”
罗七沉默片刻，把那块通行木牌抛给他：“这张脸我先借着。槐安城南有间破庙，我女儿在那儿。若你活着下山，把脸换回来。”
“若你先被抓？”
“那他们会发现，陈无咎偷东西的手艺不错。”
罗七钻出木板，很快消失在兽栏后方。
陈无咎原路退回狭道，再从洗骨房另一侧的门进入禁地。石门后不再有木轨，只有一片被雾气淹没的荒坟。
数不清的墓碑歪在泥里，碑上的名字全被人刮掉。
远处，一盏昏黄灯火在坟间缓慢移动。
灯后的人走得一高一低，像是瘸了一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