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囚车里的陈无咎
囚车沿木轨缓缓驶来。
车轮每转一圈，右侧轮轴便尖叫一声。黑布罩住整只铁笼，只在底部露出一双赤脚。脚背沾着牢房里的白灰，脚趾偶尔抽动——人还活着。
推车的是一个矮壮差役，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前面提灯的瘦子背着短刀，另一只手端着铜盘。盘中放着几枚细长骨针和一只白瓷罐。
陈无咎藏在翻倒的斗车后，闻到了瓷罐里飘出的药味。
软骨膏。
药峰偶尔用它调整药尸面骨。活人若敷上，皮肉会软得像湿泥，可任人用骨针推挤。药效一过，五官便会在新的位置长牢。
“脸还没弄完，怎么往外送？”矮差役低声抱怨，“左边看着像，右边还是原来的样子。真让人瞧见，咱俩都得进这条道。”
瘦差役道：“刑台上死了个长老，谁还有工夫挑脸？上头说了，先转去洗骨房处置。日落前把尸首抬到正法坪，当众验一次。”
“可真的那个不是跑了吗？”
“跑的才是邪魔。这个是抓回来的陈无咎。”瘦差役看了眼黑布，“死人不会说自己是谁。”
陈无咎握着断剑，没有动。
宗门不只要杀他。
还要杀一个假的他，把今日刑台上的伪证彻底钉死。等尸体往正法坪一摆，赵无极挖灵根的秘密便会跟着“邪魔”入土。往后真正的陈无咎无论在哪里被找到，都可以说成妖物变出的第二张脸。
囚车距离他还有十二丈。
前方木轨在岔口分成两道。左边通向追兵刚刚深入的主道，右边坡度更陡，尽头堆着几辆废弃斗车。两道铁轨之间立着一根换轨扳杆，杆底锈得厉害，附近却有新鲜鞋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左腕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右臂的“火”字沉在皮下，只要动念便会发热。他没有碰它，把半截断剑咬在嘴里，贴着斗车底部爬向扳杆。
囚车里的铁链响了一声。
矮差役踢了下铁笼：“老实点。替仙门死，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黑布下传出含混的声音，像是有人想骂，却连舌头也不听使唤。
瘦差役停下脚步：“前面怎么有血？”
地面正是陈无咎先前留下的假血迹。
“那邪魔进过这里。”矮差役去拔腰刀，“要不要传信？”
“先把车送走。钥匙在你身上，出了差错你担。”
两人继续前行，注意力都落在主道深处。
陈无咎借灯光看清了两人的脚步。瘦差役落脚轻，呼吸也长，至少有引气后期修为；矮差役每推几步便要换手，腰间钥匙撞得叮当作响，只是个力气大些的凡人。
两人若始终站在一起，他没有胜算。
右臂皮下的“火”字又烫了一下。陈无咎把手压在地上，没有回应。这里满是木车和干稻草，一旦动火，最先暴露的是他自己。
他必须先让囚车脱离瘦差役的灯光，再让那个修士背对自己。
他伸手按住扳杆。
铁锈粘住了底座。他用断剑插进缝隙，缓缓向下压。右肩伤处随着动作一阵抽痛，剑刃在铁槽里发出细微摩擦声。
囚车已经到了岔口。
陈无咎猛地压下扳杆。
咔！
轨道切向右侧陡坡。
矮差役没来得及收住脚，囚车便带着他往坡下冲。瘦差役伸手去抓车尾，只扯下一块黑布。
“拉住！”
矮差役双脚蹬地，鞋底在木轨上擦出两道白痕。囚车却越来越快，前方一辆废斗车横在轨道中央。他只得松手扑向路旁，眼睁睁看着铁笼撞上去。
两车相撞，巨响在通道里来回震荡。
瘦差役提刀冲向岔口。
陈无咎从斗车后起身，断剑抵住他的后腰。
“别动。”
瘦差役背脊一僵，显然听出了声音：“陈……陈无咎？”
“钥匙。”
“在下面那个身上。”
陈无咎看见他右手食指弯了一下。
瘦差役猛地转身，短刀从肋下反撩。陈无咎早已后退半步，断剑没有去挡刀，而是刺进对方握刀的手腕。
刀落在地上。
瘦差役痛得张嘴，叫声还没出口，陈无咎便抢过他手里那块囚车黑布，塞进他嘴里，抓住后领撞向扳杆。
他的身体终究太虚。这一下没能把人撞晕，反被瘦差役一肘砸中胸口。陈无咎踉跄后退，丹田伤口像被重新撕开，喉间立刻涌上血腥味。
瘦差役扑向地上的短刀。
陈无咎抬脚踹动扳杆。
轨道再次切换。尚在晃动的废斗车失去卡榫，沿坡倒滑回来，车角正撞在瘦差役腿弯。他惨叫着跪下，右腿被车轮死死压住。
他撑着断剑站起来。
胸口挨下的那一肘让他每次呼吸都牵着右肩。他等视野里的黑点散开，才把断剑重新抵上对方咽喉。若瘦差役此时还能站起来，他连第二次出剑的力气都未必有。
“你说得对。”他喘着气，“死人不会说自己是谁。”
瘦差役脸色发白，拼命摇头。
陈无咎没有杀他，只捡起短刀，割下对方腰带，将人捆在轨道旁的铁柱上。
坡下传来矮差役的咒骂。
囚车撞得变了形，却没有翻。矮差役从地上爬起来，吹响骨哨，又掏出钥匙去开铁笼——这是打算先灭掉里面的活口。
陈无咎拔出压车轮用的铁楔。
旁边三辆废斗车同时向下滑去。
矮差役听见动静，回头只看见三只越来越大的车头。他扔下钥匙转身就跑，仍被最后一辆斗车擦中后背，整个人撞进墙边的尸骨堆。
陈无咎沿坡往下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眼前的囚车忽远忽近。他在矮差役身边停下，确认对方只是昏死，这才弯腰捡起钥匙。
通道深处传来一声遥远的骨哨回应。留给他的时间，已不是从午时算到未时，而是从这声哨响算到追兵折返。
黑布里的囚犯又动了一下。
“别急。”陈无咎说，“我比你更想知道他们要杀谁。”
钥匙一共十二把。他试到第四把，铁锁才咔哒弹开。
黑布掀起一角，露出囚犯被铁环固定的下巴。皮肤涂满未干的软骨膏，数枚骨针从颧骨边缘刺入，强行把五官推向另一个位置。
陈无咎一把扯掉整块黑布。
囚犯睁开被药物浸得发红的眼睛。
两张脸隔着铁栏相对。
左边仍有差异，右边却已经与陈无咎一模一样。
车轮每转一圈，右侧轮轴便尖叫一声。黑布罩住整只铁笼，只在底部露出一双赤脚。脚背沾着牢房里的白灰，脚趾偶尔抽动——人还活着。
推车的是一个矮壮差役，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前面提灯的瘦子背着短刀，另一只手端着铜盘。盘中放着几枚细长骨针和一只白瓷罐。
陈无咎藏在翻倒的斗车后，闻到了瓷罐里飘出的药味。
软骨膏。
药峰偶尔用它调整药尸面骨。活人若敷上，皮肉会软得像湿泥，可任人用骨针推挤。药效一过，五官便会在新的位置长牢。
“脸还没弄完，怎么往外送？”矮差役低声抱怨，“左边看着像，右边还是原来的样子。真让人瞧见，咱俩都得进这条道。”
瘦差役道：“刑台上死了个长老，谁还有工夫挑脸？上头说了，先转去洗骨房处置。日落前把尸首抬到正法坪，当众验一次。”
“可真的那个不是跑了吗？”
“跑的才是邪魔。这个是抓回来的陈无咎。”瘦差役看了眼黑布，“死人不会说自己是谁。”
陈无咎握着断剑，没有动。
宗门不只要杀他。
还要杀一个假的他，把今日刑台上的伪证彻底钉死。等尸体往正法坪一摆，赵无极挖灵根的秘密便会跟着“邪魔”入土。往后真正的陈无咎无论在哪里被找到，都可以说成妖物变出的第二张脸。
囚车距离他还有十二丈。
前方木轨在岔口分成两道。左边通向追兵刚刚深入的主道，右边坡度更陡，尽头堆着几辆废弃斗车。两道铁轨之间立着一根换轨扳杆，杆底锈得厉害，附近却有新鲜鞋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左腕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右臂的“火”字沉在皮下，只要动念便会发热。他没有碰它，把半截断剑咬在嘴里，贴着斗车底部爬向扳杆。
囚车里的铁链响了一声。
矮差役踢了下铁笼：“老实点。替仙门死，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黑布下传出含混的声音，像是有人想骂，却连舌头也不听使唤。
瘦差役停下脚步：“前面怎么有血？”
地面正是陈无咎先前留下的假血迹。
“那邪魔进过这里。”矮差役去拔腰刀，“要不要传信？”
“先把车送走。钥匙在你身上，出了差错你担。”
两人继续前行，注意力都落在主道深处。
陈无咎借灯光看清了两人的脚步。瘦差役落脚轻，呼吸也长，至少有引气后期修为；矮差役每推几步便要换手，腰间钥匙撞得叮当作响，只是个力气大些的凡人。
两人若始终站在一起，他没有胜算。
右臂皮下的“火”字又烫了一下。陈无咎把手压在地上，没有回应。这里满是木车和干稻草，一旦动火，最先暴露的是他自己。
他必须先让囚车脱离瘦差役的灯光，再让那个修士背对自己。
他伸手按住扳杆。
铁锈粘住了底座。他用断剑插进缝隙，缓缓向下压。右肩伤处随着动作一阵抽痛，剑刃在铁槽里发出细微摩擦声。
囚车已经到了岔口。
陈无咎猛地压下扳杆。
咔！
轨道切向右侧陡坡。
矮差役没来得及收住脚，囚车便带着他往坡下冲。瘦差役伸手去抓车尾，只扯下一块黑布。
“拉住！”
矮差役双脚蹬地，鞋底在木轨上擦出两道白痕。囚车却越来越快，前方一辆废斗车横在轨道中央。他只得松手扑向路旁，眼睁睁看着铁笼撞上去。
两车相撞，巨响在通道里来回震荡。
瘦差役提刀冲向岔口。
陈无咎从斗车后起身，断剑抵住他的后腰。
“别动。”
瘦差役背脊一僵，显然听出了声音：“陈……陈无咎？”
“钥匙。”
“在下面那个身上。”
陈无咎看见他右手食指弯了一下。
瘦差役猛地转身，短刀从肋下反撩。陈无咎早已后退半步，断剑没有去挡刀，而是刺进对方握刀的手腕。
刀落在地上。
瘦差役痛得张嘴，叫声还没出口，陈无咎便抢过他手里那块囚车黑布，塞进他嘴里，抓住后领撞向扳杆。
他的身体终究太虚。这一下没能把人撞晕，反被瘦差役一肘砸中胸口。陈无咎踉跄后退，丹田伤口像被重新撕开，喉间立刻涌上血腥味。
瘦差役扑向地上的短刀。
陈无咎抬脚踹动扳杆。
轨道再次切换。尚在晃动的废斗车失去卡榫，沿坡倒滑回来，车角正撞在瘦差役腿弯。他惨叫着跪下，右腿被车轮死死压住。
他撑着断剑站起来。
胸口挨下的那一肘让他每次呼吸都牵着右肩。他等视野里的黑点散开，才把断剑重新抵上对方咽喉。若瘦差役此时还能站起来，他连第二次出剑的力气都未必有。
“你说得对。”他喘着气，“死人不会说自己是谁。”
瘦差役脸色发白，拼命摇头。
陈无咎没有杀他，只捡起短刀，割下对方腰带，将人捆在轨道旁的铁柱上。
坡下传来矮差役的咒骂。
囚车撞得变了形，却没有翻。矮差役从地上爬起来，吹响骨哨，又掏出钥匙去开铁笼——这是打算先灭掉里面的活口。
陈无咎拔出压车轮用的铁楔。
旁边三辆废斗车同时向下滑去。
矮差役听见动静，回头只看见三只越来越大的车头。他扔下钥匙转身就跑，仍被最后一辆斗车擦中后背，整个人撞进墙边的尸骨堆。
陈无咎沿坡往下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眼前的囚车忽远忽近。他在矮差役身边停下，确认对方只是昏死，这才弯腰捡起钥匙。
通道深处传来一声遥远的骨哨回应。留给他的时间，已不是从午时算到未时，而是从这声哨响算到追兵折返。
黑布里的囚犯又动了一下。
“别急。”陈无咎说，“我比你更想知道他们要杀谁。”
钥匙一共十二把。他试到第四把，铁锁才咔哒弹开。
黑布掀起一角，露出囚犯被铁环固定的下巴。皮肤涂满未干的软骨膏，数枚骨针从颧骨边缘刺入，强行把五官推向另一个位置。
陈无咎一把扯掉整块黑布。
囚犯睁开被药物浸得发红的眼睛。
两张脸隔着铁栏相对。
左边仍有差异，右边却已经与陈无咎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