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测试
当清晨的第一缕光穿透百叶窗时，陈澈已经醒了很久。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窗外传来悬浮轨道上通勤舱滑过的低沉嗡鸣，那声音十几年如一日，准时得像是这座城市的心跳。
“小澈，该起来了。”
母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声音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这种期待他已经听了整整十五年，从三岁第一次资质测试开始，每隔三年的今天都会准时响起。而每隔三年的今天，他都只能用同样的沉默来回应。
陈澈坐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窗外是浮天历1784年春天的早晨。远处的高塔顶端没入云层，云层之上的天空湛蓝得近乎虚假。他的目光习惯性地向上移动，越过那些高塔，越过那些云层，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那片永远触不可及的苍穹。
十三万米。这个数字像一枚钉子，从小就钉在每个浮天大陆居民的意识深处。十三万米以上，是神明划定的禁区。没有人知道那里有什么，也已经很久没有人胆敢真正去触碰那道边界——神明不允许。
而神明不允许的事情，在这座大陆就永远不会发生。这是每一位蒙受神恩的人类的信条。
“小澈？”母亲又唤了一声。
“醒了。”他应道，声音有些哑。
洗漱的时候，他长久地凝视着镜子。镜中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十八岁少年的脸，眉眼称得上清秀，但也仅此而已。他抬起右手，手心朝上，闭上眼睛，集中全部意念。
什么都没有发生。
掌心空空如也，没有光，没有纹路，没有任何超越凡俗的迹象。
他睁开眼，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每隔三年的今天早上他都会做这件事，像一个愚蠢的仪式，而结果从来不会改变。
客厅里飘着小米粥的香气。由于父母已至中年，出于健康的需要，一家子每天早上都吃粗粮。父亲已经坐在餐桌前，面前的粥一口没动，手里同时摊着两本册子——左手是今年刚印的《神圣共和国秩序学院报考指南》，封面崭新，右上角印着秩序学院庄重的盾徽；右手是一本边角起毛的旧版，封面的烫金都磨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纸板。那是他母亲的一个远方亲戚给父亲的。他的孩子一年前进入了秩序学院。
那枚盾徽陈澈从小看到大。盾面呈深蓝色，中央是一柄竖直向下的金色长剑，剑柄顶端嵌着一颗七芒星，象征神明注视人间的眼睛。长剑两侧各伸展出一只展开的白色羽翼，羽翼末端微微上扬，将剑身护在中央。盾徽底部横着一条绶带，上面用古体字写着秩序学院的校训——“以律法为盾，以神眷为剑”。这枚徽章的设计者当年是神圣共和国第一任秩序部部长，当然他同时也是一位强大的神眷者，他将自己理解的神明意志铸造成了这个符号：剑代表力量与惩戒，羽翼代表庇佑与仁慈，而那颗七芒星，则是对凡人的提醒——神明始终在注视着你。
“今天状态怎么样？”父亲抬起头，目光里是压制不住的期盼。
“挺好的。”陈澈坐下，给自己盛了一碗粥。
“今年这两本我都翻了，”父亲把新旧两本指南并排放在桌上，手指在那枚盾徽上轻轻敲了敲，“招生章程和去年比没什么大变化。你的分数没问题，唯一要担心的是资质，资质三等及以上，江东行省的省立秩序学院就能报。要是能到二等——”他顿了顿，手指移向那本新指南封面的盾徽，在那颗七芒星上点了点，“整个共和国的秩序学院和军事院校，你随便挑。”
陈澈低头喝粥，没有接话。
浮天大陆上共有六个国家，神圣共和国偏居东南一隅，江东行省又是共和国六省中的一个普通行省。省立秩序学院的招生门槛是资质三等，听起来不算高——但那是对于神眷者而言。对于陈澈这样一个连最低评级都摸不到边的凡人来说，三等和二等的区别毫无意义，就像在讨论徒手能不能够到月亮和能不能够到星星一样，反正都是够不到。
资质共分四等，一等最高，四等最低。三等是省立秩序学院的门槛，二等是国家级院校的门槛。至于一等——整个新阳城去年只出了一个一等资质，那是一名九岁的小学生，那人的名字现在挂在新阳城神圣小学门前一块公共屏幕上，连播了整整一个月。
而陈澈，他在三岁、六岁、九岁、十二岁、十五岁的五次测试中，反应值始终在零点几的区间里徘徊，连四等的边都摸不到。
“你十二岁那次测试，观测员说反应值离四等就差一点。”父亲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笃定地补充道，“这三年你一直在成长，资质也可能在变化。说不准的。”
差一点。
陈澈记得很清楚，十二岁那位观测员的原话是“反应值三十，未达到最低评定标准”。而四等的最低标准是四十。整整十的差值，在父亲嘴里变成了“差一点”。
他没有戳穿。
餐桌上的全息屏幕亮着，早间新闻正在播报。画面中，一位身着笔挺蓝白相间秩序者制服的神眷者正在接受采访，他身后的背景是秩序学院标志性的挂在教学楼上的盾徽，和父亲手中指南封面上的一模一样。
“……今年秩序学院的招生规模将进一步扩大，凡是资质测试达到三等及以上的考生均可报考本行省省立秩序学院，二等及以上可报考共和国国立秩序学院及军事院校。学院副院长顾长渊表示，学院将秉持校训精神，继续为神圣共和国培养……”
父亲伸手关掉了屏幕。
“吃完了就出发吧。”母亲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他的外套，递到他手里。她的动作不紧不慢，但陈澈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衣领上多停留了两秒，像是在确认每一根线头都妥帖地藏在缝线里。
三个人一起出了门。
电梯里谁都没有说话。父亲站在他左边，母亲站在他右边，两个人把他夹在中间，像是一种无声的保护。电梯的镜面壁上，陈澈看到了三个人的倒影——父亲紧抿着嘴，目光盯着楼层数字，像是在数着每一格跳动；母亲微微低着头。
资质测试日，全国放假半天。这是神圣共和国的惯例——这一天，所有非必要的岗位都会停工，为的是让每一个有适龄孩子的家庭都能陪孩子走完这段路。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三三两两的家长领着不同岁数的年轻人，都朝着不同的学校走。没有人跑，没有人喧哗，整条街安静得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
陈家的目的地是新阳中学。那是陈澈度过三年高中时光的校园。校门口已经围了厚厚一圈人，家长们挤在警戒线外面，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好像多看那栋教学楼一眼，就能把好运传递给里面的孩子似的。校门上方的电子屏滚动着一行红色大字——“浮天历1784年资质测试新阳中学考点”。电子屏旁边，悬挂着秩序学院那枚深蓝盾徽的巨型复制品，七芒星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父母只能送到校门口。母亲抬手替他理了理头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别紧张。”
父亲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力道很重，重得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通过掌心压进他的骨头里。然后他收回手，把目光移向校门的方向，下巴微微扬起。
“去吧。”
陈澈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校门，没有再回头。
校门口遇到了孟时雨，他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了，正靠在校门边的石柱上打哈欠。
“老陈，”孟时雨直起身子，“我就猜这个点能碰上你。”
陈澈从记事起就认识这个发小，两人住同一栋楼，一个六层一个五层，父母都是同一个社区的老住户。孟时雨在十五岁那次测试中拿到了资质评定——四等，刚过门槛，勉强够格报考省立的神眷者学院，与同他一样资质一般或者说有特殊专长的神眷者一同上大学。但他今天依旧选择来到此地，和陈澈同一年参加最后一场测试，希冀能测出更好的结果从而有更多的选择。
“你三年前就已经将伟大的神明的赏赐落袋为安了”陈澈和他并肩走进校门，“干嘛还要来一次。”
“我一个人去神眷者学院多没意思。”孟时雨又打了个哈欠，“再说了，万一你今天测出来比我高，我还能抱你大腿。”
校园里已经聚了不少人。综合楼门口被临时改成了候考区，用隔离带分成几条通道，每条通道尽头都是不同的测试间。考生们三三两两地排队，有的表情紧张，有的一脸轻松。那些轻松的，大多是同孟时雨一样在前几次测试中已经拿到过评级的，只不过评级一般，今天只是过来看看能否再往上冲一个等级。而那些紧张的，是像陈澈一样，十八岁了，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机会了。
“你看那边。”孟时雨用下巴指了指综合楼墙面上悬挂的巨幅屏幕。
屏幕上，考点的实时数据正在滚动。已经有早到的考生完成了测试，名字和评级不断更新。
“十五班那个陆轻晚，刚才测出了二等资质。”孟时雨啧啧两声，“三年前她就测出来三等，十八岁就是二等，今年国立秩序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估计要成为她的囊中之物了。”
陈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屏幕上刚好跳出一行字——陆轻晚，女，十八岁，资质评级：二等，反应值：82.6。
他的胃微微收缩了一下。二等资质的反应值区间是八十到九十之间。至于一等则是九十及以上——整个神圣共和国，每年能测出一等资质的人各个年龄段加起来不超过百人。那些人是真正的天选之子，是被神明格外眷顾的存在，一出生就注定要站在金字塔的顶端。
而陈澈，他的反应值是三十。如果今天还是三十，甚至更差，那么一切都结束了。“走吧。”他收回目光，“早点测完早点回去。”
综合楼西侧是秩序学院委托搭建的临时测试区，入口处悬挂着一面深蓝盾徽旗帜。比起建筑本身，这个测试区更像是某种象征——神明秩序的意志通过秩序学院延伸到每一所学校、每一个考场，确保每一个孩子都不会被遗漏，也确保每一个凡人都会被准确地识别出来。就像传说中神明教最早的凡人辨别庄稼与杂草一样，去芜存菁。
入口处已经排起了长队。陈澈和孟时雨排在队尾，前面大约还有二十几个人。队伍移动的速度很快，大多数人进去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表情各异——有的欣喜若狂，有的垂头丧气，有的面无表情像是早就猜到了结果。
陈澈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面无表情走出来的，几乎都是和他年纪相仿的十八岁少年。
最后一次机会，用完了。从此以后，他们的人生将被打上“凡人”的标签，再无更改的可能。
队伍一点一点向前移动。陈澈感觉自己的心跳在逐渐加快，手指与手心开始微微出汗。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手，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操场外。隔着栏杆与层层叠叠的人群，他看不到父母的身影，但他知道他们还站在那儿。
“下一位。”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排到了最前面。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是一个面容疲惫的中年女秩序者，胸口别着测试中心的徽章——一枚小巧的盾徽，七芒星在徽章中央闪着微光。
“姓名？”
“陈澈。”
“年龄？”
“十八岁。”
中年女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陈澈太熟悉了——是那种“又是你”的眼神。一个从三岁起每隔三年准时出现、连续五次资质测试都毫无反应的孩子，在这些工作人员的眼里大概已经是一个固定的注脚了。
“最后一次了。”中年女人公事公办地提醒道，“十八岁以后神眷资质窗口关闭，不会再进行测试。你确认参加？”
“确认。”
“进去吧，三号测试间。”
陈澈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白色的门。
测试间设在综合楼一层的理化实验室内，临时改造过，四壁被刷成了纯粹的白色，正中央的实验台上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水晶——这就是真正的神谕之石，虽然只是最低等级的那种，但足以准确测定一个人的神眷资质。
“请将右手放在水晶上方，保持放松。”
一个机械化的提示音响起。
陈澈走上前去，将右手悬停在水晶上方。
水晶冰凉的触感透过空气传到他的掌心，带着一种奇异的酥麻感。他闭上眼睛，心跳声在安静的测试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等待结果的那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十五年，五次测试，他走进这间测试间五次，每一次都带着希望进来，带着失望出去。而这一次，是最后一次。想要三年内资质成长一倍，简直异想天开。
水晶会亮吗？
哪怕只是一点微光也好。
就在这时，他的右手手心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
那痛感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一团火焰在他的掌心轰然炸开，沿着血管一路烧向手腕、手臂，直冲大脑。他猛地睁开眼睛，想要抽回手，但身体像是被某种力量钉在了原地，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灼痛在加剧。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从测试间的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他的意识深处——平静而又温和，像是从不可企及的天穹之上穿透了十三万米的禁区，穿透了这间白色房间的墙壁，穿透了他的颅骨，直直地叩进了他的灵魂。
那声音在向他问问题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窗外传来悬浮轨道上通勤舱滑过的低沉嗡鸣，那声音十几年如一日，准时得像是这座城市的心跳。
“小澈，该起来了。”
母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声音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这种期待他已经听了整整十五年，从三岁第一次资质测试开始，每隔三年的今天都会准时响起。而每隔三年的今天，他都只能用同样的沉默来回应。
陈澈坐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窗外是浮天历1784年春天的早晨。远处的高塔顶端没入云层，云层之上的天空湛蓝得近乎虚假。他的目光习惯性地向上移动，越过那些高塔，越过那些云层，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那片永远触不可及的苍穹。
十三万米。这个数字像一枚钉子，从小就钉在每个浮天大陆居民的意识深处。十三万米以上，是神明划定的禁区。没有人知道那里有什么，也已经很久没有人胆敢真正去触碰那道边界——神明不允许。
而神明不允许的事情，在这座大陆就永远不会发生。这是每一位蒙受神恩的人类的信条。
“小澈？”母亲又唤了一声。
“醒了。”他应道，声音有些哑。
洗漱的时候，他长久地凝视着镜子。镜中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十八岁少年的脸，眉眼称得上清秀，但也仅此而已。他抬起右手，手心朝上，闭上眼睛，集中全部意念。
什么都没有发生。
掌心空空如也，没有光，没有纹路，没有任何超越凡俗的迹象。
他睁开眼，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每隔三年的今天早上他都会做这件事，像一个愚蠢的仪式，而结果从来不会改变。
客厅里飘着小米粥的香气。由于父母已至中年，出于健康的需要，一家子每天早上都吃粗粮。父亲已经坐在餐桌前，面前的粥一口没动，手里同时摊着两本册子——左手是今年刚印的《神圣共和国秩序学院报考指南》，封面崭新，右上角印着秩序学院庄重的盾徽；右手是一本边角起毛的旧版，封面的烫金都磨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纸板。那是他母亲的一个远方亲戚给父亲的。他的孩子一年前进入了秩序学院。
那枚盾徽陈澈从小看到大。盾面呈深蓝色，中央是一柄竖直向下的金色长剑，剑柄顶端嵌着一颗七芒星，象征神明注视人间的眼睛。长剑两侧各伸展出一只展开的白色羽翼，羽翼末端微微上扬，将剑身护在中央。盾徽底部横着一条绶带，上面用古体字写着秩序学院的校训——“以律法为盾，以神眷为剑”。这枚徽章的设计者当年是神圣共和国第一任秩序部部长，当然他同时也是一位强大的神眷者，他将自己理解的神明意志铸造成了这个符号：剑代表力量与惩戒，羽翼代表庇佑与仁慈，而那颗七芒星，则是对凡人的提醒——神明始终在注视着你。
“今天状态怎么样？”父亲抬起头，目光里是压制不住的期盼。
“挺好的。”陈澈坐下，给自己盛了一碗粥。
“今年这两本我都翻了，”父亲把新旧两本指南并排放在桌上，手指在那枚盾徽上轻轻敲了敲，“招生章程和去年比没什么大变化。你的分数没问题，唯一要担心的是资质，资质三等及以上，江东行省的省立秩序学院就能报。要是能到二等——”他顿了顿，手指移向那本新指南封面的盾徽，在那颗七芒星上点了点，“整个共和国的秩序学院和军事院校，你随便挑。”
陈澈低头喝粥，没有接话。
浮天大陆上共有六个国家，神圣共和国偏居东南一隅，江东行省又是共和国六省中的一个普通行省。省立秩序学院的招生门槛是资质三等，听起来不算高——但那是对于神眷者而言。对于陈澈这样一个连最低评级都摸不到边的凡人来说，三等和二等的区别毫无意义，就像在讨论徒手能不能够到月亮和能不能够到星星一样，反正都是够不到。
资质共分四等，一等最高，四等最低。三等是省立秩序学院的门槛，二等是国家级院校的门槛。至于一等——整个新阳城去年只出了一个一等资质，那是一名九岁的小学生，那人的名字现在挂在新阳城神圣小学门前一块公共屏幕上，连播了整整一个月。
而陈澈，他在三岁、六岁、九岁、十二岁、十五岁的五次测试中，反应值始终在零点几的区间里徘徊，连四等的边都摸不到。
“你十二岁那次测试，观测员说反应值离四等就差一点。”父亲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笃定地补充道，“这三年你一直在成长，资质也可能在变化。说不准的。”
差一点。
陈澈记得很清楚，十二岁那位观测员的原话是“反应值三十，未达到最低评定标准”。而四等的最低标准是四十。整整十的差值，在父亲嘴里变成了“差一点”。
他没有戳穿。
餐桌上的全息屏幕亮着，早间新闻正在播报。画面中，一位身着笔挺蓝白相间秩序者制服的神眷者正在接受采访，他身后的背景是秩序学院标志性的挂在教学楼上的盾徽，和父亲手中指南封面上的一模一样。
“……今年秩序学院的招生规模将进一步扩大，凡是资质测试达到三等及以上的考生均可报考本行省省立秩序学院，二等及以上可报考共和国国立秩序学院及军事院校。学院副院长顾长渊表示，学院将秉持校训精神，继续为神圣共和国培养……”
父亲伸手关掉了屏幕。
“吃完了就出发吧。”母亲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他的外套，递到他手里。她的动作不紧不慢，但陈澈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衣领上多停留了两秒，像是在确认每一根线头都妥帖地藏在缝线里。
三个人一起出了门。
电梯里谁都没有说话。父亲站在他左边，母亲站在他右边，两个人把他夹在中间，像是一种无声的保护。电梯的镜面壁上，陈澈看到了三个人的倒影——父亲紧抿着嘴，目光盯着楼层数字，像是在数着每一格跳动；母亲微微低着头。
资质测试日，全国放假半天。这是神圣共和国的惯例——这一天，所有非必要的岗位都会停工，为的是让每一个有适龄孩子的家庭都能陪孩子走完这段路。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三三两两的家长领着不同岁数的年轻人，都朝着不同的学校走。没有人跑，没有人喧哗，整条街安静得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
陈家的目的地是新阳中学。那是陈澈度过三年高中时光的校园。校门口已经围了厚厚一圈人，家长们挤在警戒线外面，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好像多看那栋教学楼一眼，就能把好运传递给里面的孩子似的。校门上方的电子屏滚动着一行红色大字——“浮天历1784年资质测试新阳中学考点”。电子屏旁边，悬挂着秩序学院那枚深蓝盾徽的巨型复制品，七芒星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父母只能送到校门口。母亲抬手替他理了理头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别紧张。”
父亲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力道很重，重得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通过掌心压进他的骨头里。然后他收回手，把目光移向校门的方向，下巴微微扬起。
“去吧。”
陈澈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校门，没有再回头。
校门口遇到了孟时雨，他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了，正靠在校门边的石柱上打哈欠。
“老陈，”孟时雨直起身子，“我就猜这个点能碰上你。”
陈澈从记事起就认识这个发小，两人住同一栋楼，一个六层一个五层，父母都是同一个社区的老住户。孟时雨在十五岁那次测试中拿到了资质评定——四等，刚过门槛，勉强够格报考省立的神眷者学院，与同他一样资质一般或者说有特殊专长的神眷者一同上大学。但他今天依旧选择来到此地，和陈澈同一年参加最后一场测试，希冀能测出更好的结果从而有更多的选择。
“你三年前就已经将伟大的神明的赏赐落袋为安了”陈澈和他并肩走进校门，“干嘛还要来一次。”
“我一个人去神眷者学院多没意思。”孟时雨又打了个哈欠，“再说了，万一你今天测出来比我高，我还能抱你大腿。”
校园里已经聚了不少人。综合楼门口被临时改成了候考区，用隔离带分成几条通道，每条通道尽头都是不同的测试间。考生们三三两两地排队，有的表情紧张，有的一脸轻松。那些轻松的，大多是同孟时雨一样在前几次测试中已经拿到过评级的，只不过评级一般，今天只是过来看看能否再往上冲一个等级。而那些紧张的，是像陈澈一样，十八岁了，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机会了。
“你看那边。”孟时雨用下巴指了指综合楼墙面上悬挂的巨幅屏幕。
屏幕上，考点的实时数据正在滚动。已经有早到的考生完成了测试，名字和评级不断更新。
“十五班那个陆轻晚，刚才测出了二等资质。”孟时雨啧啧两声，“三年前她就测出来三等，十八岁就是二等，今年国立秩序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估计要成为她的囊中之物了。”
陈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屏幕上刚好跳出一行字——陆轻晚，女，十八岁，资质评级：二等，反应值：82.6。
他的胃微微收缩了一下。二等资质的反应值区间是八十到九十之间。至于一等则是九十及以上——整个神圣共和国，每年能测出一等资质的人各个年龄段加起来不超过百人。那些人是真正的天选之子，是被神明格外眷顾的存在，一出生就注定要站在金字塔的顶端。
而陈澈，他的反应值是三十。如果今天还是三十，甚至更差，那么一切都结束了。“走吧。”他收回目光，“早点测完早点回去。”
综合楼西侧是秩序学院委托搭建的临时测试区，入口处悬挂着一面深蓝盾徽旗帜。比起建筑本身，这个测试区更像是某种象征——神明秩序的意志通过秩序学院延伸到每一所学校、每一个考场，确保每一个孩子都不会被遗漏，也确保每一个凡人都会被准确地识别出来。就像传说中神明教最早的凡人辨别庄稼与杂草一样，去芜存菁。
入口处已经排起了长队。陈澈和孟时雨排在队尾，前面大约还有二十几个人。队伍移动的速度很快，大多数人进去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表情各异——有的欣喜若狂，有的垂头丧气，有的面无表情像是早就猜到了结果。
陈澈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面无表情走出来的，几乎都是和他年纪相仿的十八岁少年。
最后一次机会，用完了。从此以后，他们的人生将被打上“凡人”的标签，再无更改的可能。
队伍一点一点向前移动。陈澈感觉自己的心跳在逐渐加快，手指与手心开始微微出汗。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手，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操场外。隔着栏杆与层层叠叠的人群，他看不到父母的身影，但他知道他们还站在那儿。
“下一位。”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排到了最前面。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是一个面容疲惫的中年女秩序者，胸口别着测试中心的徽章——一枚小巧的盾徽，七芒星在徽章中央闪着微光。
“姓名？”
“陈澈。”
“年龄？”
“十八岁。”
中年女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陈澈太熟悉了——是那种“又是你”的眼神。一个从三岁起每隔三年准时出现、连续五次资质测试都毫无反应的孩子，在这些工作人员的眼里大概已经是一个固定的注脚了。
“最后一次了。”中年女人公事公办地提醒道，“十八岁以后神眷资质窗口关闭，不会再进行测试。你确认参加？”
“确认。”
“进去吧，三号测试间。”
陈澈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白色的门。
测试间设在综合楼一层的理化实验室内，临时改造过，四壁被刷成了纯粹的白色，正中央的实验台上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水晶——这就是真正的神谕之石，虽然只是最低等级的那种，但足以准确测定一个人的神眷资质。
“请将右手放在水晶上方，保持放松。”
一个机械化的提示音响起。
陈澈走上前去，将右手悬停在水晶上方。
水晶冰凉的触感透过空气传到他的掌心，带着一种奇异的酥麻感。他闭上眼睛，心跳声在安静的测试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等待结果的那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十五年，五次测试，他走进这间测试间五次，每一次都带着希望进来，带着失望出去。而这一次，是最后一次。想要三年内资质成长一倍，简直异想天开。
水晶会亮吗？
哪怕只是一点微光也好。
就在这时，他的右手手心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
那痛感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一团火焰在他的掌心轰然炸开，沿着血管一路烧向手腕、手臂，直冲大脑。他猛地睁开眼睛，想要抽回手，但身体像是被某种力量钉在了原地，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灼痛在加剧。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从测试间的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他的意识深处——平静而又温和，像是从不可企及的天穹之上穿透了十三万米的禁区，穿透了这间白色房间的墙壁，穿透了他的颅骨，直直地叩进了他的灵魂。
那声音在向他问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