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问
那声音平静而温和，像是在问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问题。然而它落进陈澈意识深处的瞬间，却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的涟漪远不止于此。
“你信仰神吗？”
……
十二万米的高空之上，永昼圣殿正缓缓掠过神圣共和国的疆域。
这座宏伟的建筑矗立在一块由神明伟力托举的巨石之上，通体由皓石与金纹琉璃构成，尖塔如林，拱顶高耸入云。它永远追随着太阳的轨迹，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漂浮在大陆上空。无论何时从下方仰望，圣殿的外墙都沐浴在金色的晨曦之中，仿佛黑夜从未降临过这片神圣的领域。
永昼圣殿是整个浮天大陆级别最高的教堂。也是神明意志的代行者教皇塞莱斯廷七世常年居住修行的地方，除了王国的君王登基，需要教皇亲手加冕；共和国的元首就职，需要教皇亲临祝福。而在这些教皇必须出席的重大活动外，教皇赛莱斯廷七世总是居于圣殿之中，世人都说他总是在为世人向神明祈福，从不懈怠。
只不过此刻，赛莱斯廷七世的神态全然不似世人寻常所见的那般庄严。
他站在教皇私人祈祷室的门口，手中的法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难以置信。
祈祷室不大，陈设简朴得与圣殿其他地方格格不入。没有金器，没有琉璃，四面石壁上甚至连一扇窗户都没有。唯一的光源来自于房间深处那座小祭台——一座通体漆黑的石台，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刻痕中都流淌着暗金色的微光。
而此刻，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英俊青年正站在那座祭台前。
他背对着门口，身形颀长，肌肉线条在符文微光的映照下如同刀削斧凿。那头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背上，发梢几乎垂到了腰际。他赤着脚，脚边散落着一件质地奇异的白色长袍，像是随手解下丢在那里的。
赛莱斯廷七世在圣殿中独居了近二十年，除了他倚重的臣子之外从未有外人进入过这间祈祷室。而现在，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青年就这样站在祭台前，姿态随意得像是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
“你是什么人？”
教皇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积蓄了数百年的权威的沉重。他向前迈了一步，法杖底端撞击石质地面的声音在狭小的祈祷室中回荡。
青年没有回头。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脸，露出半张线条分明的侧脸。在符文微光中，教皇看到他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沉思。
然后，那五个字落了下来。
“你信仰神吗？”
赛莱斯廷七世愣了足足数秒。
在他的认知中，没有任何人会用这样的语气问他这样的问题。自从他登上教皇之位以来，从来只有他向世人传达神明的意志，从来只有他代表神明向世人发问。而现在，这个不知从何处闯入的青年，站在神明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媒介之前，用这样平静到近乎漫不经心的语气问他——一个教皇——“你信仰神吗？”
他甚至不屑于回答。
法杖抬起，杖端的水晶骤然迸发出刺目的白光。赛莱斯廷七世没有留手——他要在不伤害祭台的前提下将这个闯入者拘禁起来，然后慢慢审问他究竟是如何潜入圣殿的。
神力凝聚而成的光网从水晶中喷射而出，如同活物一般向青年罩去。
青年没有转身，只是随意地抬了一下右手。
那道光网停在了半空中，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紧接着，光网的每一根线条都在颤抖，在撕裂，在无声地崩解。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教皇蓄力的一击就已经化作了空气中几缕飘散的光屑。
而那个问题，在同一时刻，落进了神圣共和国每一个正在参加资质测试的凡人青年意识深处。
“你信仰神吗？”
那些和陈澈一样，将右手悬停在神谕之石上方，等待着那个足以决定他们一生的反应值的年轻人，同时听到了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他们在心中给出了形形色色的答案——有人虔诚地点头，有人茫然地摇头，有人沉默不语，有人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每一个回答，每一声沉默，都像是一滴水珠落进了同一片海洋。而那青年站在这片海洋的中央，安静地聆听着每一道涟漪。
他静静地筛选着，将那些不够的、不对的、不配的，一个接一个地筛掉。
然后，他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如何你才愿意与神明为敌？”
……
永昼圣殿的祈祷室中，赛莱斯廷七世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不打算再和这个闯入者废话了。
法杖被重重顿在地上，杖身两侧展开了一对光翼。与此同时，教皇的另一只手向虚空一握——一柄剑从祈祷室的穹顶缓缓降下。
那是一柄通体赤红的长剑，剑身上跳动着永不熄灭的火焰。火焰并非凡火，而是带着某种近乎神圣的金色光晕，每一次跳动都像是星辰在燃烧。剑格处镶嵌着七颗宝石，每一颗都在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沉睡的神明正在苏醒。
米迦迪之焰。利奥一世阻击天外流星时所用的圣器，也往往是历代教皇的佩剑。这件圣器通常只在新教皇加冕时才会被取出同命运之矛一起传递给下一任教皇，而此刻，赛莱斯廷七世毫不犹豫地唤出了它。
他必须重视这个青年了。但无论这个闯入者是谁，无论他是如何绕过永昼圣殿的重重防御进入这间祈祷室的，他既然胆敢站在这里问出那样的问题，就必须付出代价。
长剑破空，带着焚尽万物的炽热斩向青年。
火焰在狭小的祈祷室中炸开，热浪将石壁烧得通红。但教皇心里清楚，他控制着力道——他不会让火焰触及那座祭台，那是神明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青年依然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左手，五指微张，向空气中轻轻一拂。
一面由流风构成的透明墙壁凭空出现在他身后。米迦迪之焰的烈焰撞上那面风墙，像是惊涛拍上了礁石——火焰疯狂地咆哮、翻涌、试图突破，但风墙纹丝不动，甚至连一丝热风都没有漏到青年那边。
青年依旧背对着这一切，专注地聆听着那些从共和国各地测试间中涌来的回答。
第二个问题落下之后，那些回答的成色已经明显不同。那些在第一个问题中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虔诚，此刻开始动摇；有些人虔诚的信仰令他怒斥这种亵渎，有的人沉默了，在心中激烈地挣扎，有人给出了连自己都吓了一跳的答案。
青年在风墙阻隔烈焰的轰鸣声中，微微颔首。
他筛掉了又一批人。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
然后，他问出了第三个问题。
“你该如何百折不挠，置之死地而后生？”
……
陈澈觉得自己的脑子大概是坏掉了。
他站在新阳中学那间被刷成纯白色的测试间中，右手还悬在水晶上方，等待着那个足以决定他人生的反应值。而他的脑海里忽然蹦进来一个问题——你信仰神吗——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个问题的来龙去脉，第二个问题又砸了下来。
如何你才愿意与神明为敌？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这些问题是从哪里来的，他的大脑就开始自动运转起来。
信仰神明，当然信仰，没有神明，哪来的宇宙和人类，与神明为敌？开什么玩笑？他陈澈活了十八年，连资质测试都过不了，连最弱的神眷者都当不成，拿什么与神明为敌？他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是靠每隔三年一次的死磕才苟到最后一轮的。他与神明为敌，神明估计都懒得垂下一瞥。
但如果呢？如果有一天，神明或者他的教使徒的作为让他真的拥有了反对祂的理由。他那想起了这个该死的把人分成神眷者和凡人的世界，以及敬爱的把人分为受宠和不受宠的神明。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有了与神明为敌的资格——那一定是因为他能够他想要去追寻一个公平。
他在心里默默给出了答案。
然后第三个问题落了下来。
你该如何百折不挠，置之死地而后生？
如果说前两个问题只是在考验他的三观，这第三个问题简直是在拷问他的灵魂。
他想起了自己十五年来的六次测试。从三岁那年的懵懂无知，到六岁那年的满怀期待，到九岁那年的强颜欢笑，到十二岁那年的第一次品尝绝望，再到十五岁那年的麻木——以及此刻，十八岁，最后一次。
他每一次都带着希望走进去，每一次都带着失望走出来。
然后每隔三年，他还是会准时出现在这里。
这不是百折不挠，这只是不甘心。
但如果有一天，连这点不甘心都被磨平了呢？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被这个世界的规则彻底击败，沦为一个认命的凡人，他还能再站起来吗？
他想不出答案。如果在想到要与神明和祂的世界为敌，他就更加心如死灰了。
但他知道，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他一定是了一个信念而去战斗，那他就将是百折不挠的，这个信念可能极宏大，也可能极简单，比如说他今天是因为想让自己与父母接下来的人生不要留有遗憾而来的
……
永昼圣殿的祈祷室中，赛莱斯廷七世听到了一个声音。
这个声音不是从那个青年口中发出的，而是从祭台中传来的。它是从更远的地方，从更高的地方，从那个十三万米以上的禁区，穿透了一切屏障与规则，通过祭台，直直地砸进了入了他的脑海中。，
那是神明的声音。
赛莱斯廷七世浑身一颤，同时精神大振。
多少年了，自从利奥一世以来，神明再也没有直接对这个世界的任何人说过话。祂只是通过祭台传达模糊的意志，或赞许，或警示，但从未像此刻这样——这样清晰、这样急切
“与我的力一同行动，杀了他”
在神明声音落下的同一瞬间，赛莱斯廷七世动了。
他将米迦迪之焰掷向青年——不是劈砍，而是投掷。整柄圣剑化作一道赤红色的流星，带着焚天煮海的烈焰，直奔青年的后心。与此同时，祭台上那些流淌着暗金色微光的符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一道金色光柱从祭台中央冲天而起，以不亚于米迦迪之焰的威势轰向青年。
教皇与神明，同时出手。
青年终于转过身来。
他面对着那道金色光柱和那道赤红流星，面无表情。然后他抬起右手，一掌拍下。
不是拍向教皇，也不是拍向米迦迪之焰。
他是拍向了那座祭台。
漆黑的石台在他掌下碎裂。符文的光芒在熄灭之前发出了最后一声尖啸，像是某种古老契约被强行撕碎时发出的惨叫。碎石四溅，暗金色的光屑在空气中飘散。那道从祭台冲出的金色光柱在即将击中青年的前一刻骤然熄灭，如同被掐断了源头的溪流。
米迦迪之焰倒飞而回，剑身上的火焰暗淡了大半。赛莱斯廷七世伸手接住剑柄，被剑身上传来的反震之力震得连退三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石壁上。
而青年已经消失了。
祈祷室中只剩下碎裂的祭台、明灭不定的火焰和急促的喘息声。
赛莱斯廷七世撑着法杖站起身来，看着满地碎石，看着那些已经彻底失去光泽的符文碎片，嘴唇抖了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
第三个问题，只有一个回答勉强令他满意。
于是第三个问题就成了最后一个问题。
青年走了。
……
新阳中学中陈澈觉得自己刚才大概是走神了那么几秒钟。
手心没有灼痛，耳边也没有声音。一切都很正常，那颗拳头大的水晶安静地悬浮在他手掌下方，散发着淡淡的蓝色荧光。
然后，荧光开始变亮。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水晶内部的荧光从淡蓝变成了天蓝，从天蓝变成了宝蓝，最后化作一种近乎深海般浓郁的靛青色。靛青色的光芒填满了整颗水晶，然后沿着水晶表面的纹路向外流淌，将他整只右手都笼罩在了光芒之中。
陈澈瞪大了眼睛。
“测试结束。”
那个机械化的提示音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它的语气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
“反应值：六十三。”
陈澈愣住了。
六十三。
“资质评级：三等。”
“恭喜您。”
三等。
他缓缓收回右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和十八年来的每一天一样，空空荡荡，毫无波澜。但水晶上残留的靛青色光晕还没有完全消散，那些微弱的光芒映在他的瞳孔里，像是在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六十三。
十五年，六次测试，最高纪录是三十。
而这一次，是六十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测试间的。阳光比进去的时候更亮了一些，操场上的人似乎又多了不少。孟时雨还等在外面，看到他的第一时间就迎了上来。
“怎么样？”
陈澈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而综合楼墙面上那块巨幅屏幕替他答了。
屏幕上刚好跳出一行字：
陈澈，男，十八岁，资质评级：三等，反应值：63.1。
“你信仰神吗？”
……
十二万米的高空之上，永昼圣殿正缓缓掠过神圣共和国的疆域。
这座宏伟的建筑矗立在一块由神明伟力托举的巨石之上，通体由皓石与金纹琉璃构成，尖塔如林，拱顶高耸入云。它永远追随着太阳的轨迹，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漂浮在大陆上空。无论何时从下方仰望，圣殿的外墙都沐浴在金色的晨曦之中，仿佛黑夜从未降临过这片神圣的领域。
永昼圣殿是整个浮天大陆级别最高的教堂。也是神明意志的代行者教皇塞莱斯廷七世常年居住修行的地方，除了王国的君王登基，需要教皇亲手加冕；共和国的元首就职，需要教皇亲临祝福。而在这些教皇必须出席的重大活动外，教皇赛莱斯廷七世总是居于圣殿之中，世人都说他总是在为世人向神明祈福，从不懈怠。
只不过此刻，赛莱斯廷七世的神态全然不似世人寻常所见的那般庄严。
他站在教皇私人祈祷室的门口，手中的法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难以置信。
祈祷室不大，陈设简朴得与圣殿其他地方格格不入。没有金器，没有琉璃，四面石壁上甚至连一扇窗户都没有。唯一的光源来自于房间深处那座小祭台——一座通体漆黑的石台，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刻痕中都流淌着暗金色的微光。
而此刻，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英俊青年正站在那座祭台前。
他背对着门口，身形颀长，肌肉线条在符文微光的映照下如同刀削斧凿。那头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背上，发梢几乎垂到了腰际。他赤着脚，脚边散落着一件质地奇异的白色长袍，像是随手解下丢在那里的。
赛莱斯廷七世在圣殿中独居了近二十年，除了他倚重的臣子之外从未有外人进入过这间祈祷室。而现在，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青年就这样站在祭台前，姿态随意得像是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
“你是什么人？”
教皇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积蓄了数百年的权威的沉重。他向前迈了一步，法杖底端撞击石质地面的声音在狭小的祈祷室中回荡。
青年没有回头。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脸，露出半张线条分明的侧脸。在符文微光中，教皇看到他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沉思。
然后，那五个字落了下来。
“你信仰神吗？”
赛莱斯廷七世愣了足足数秒。
在他的认知中，没有任何人会用这样的语气问他这样的问题。自从他登上教皇之位以来，从来只有他向世人传达神明的意志，从来只有他代表神明向世人发问。而现在，这个不知从何处闯入的青年，站在神明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媒介之前，用这样平静到近乎漫不经心的语气问他——一个教皇——“你信仰神吗？”
他甚至不屑于回答。
法杖抬起，杖端的水晶骤然迸发出刺目的白光。赛莱斯廷七世没有留手——他要在不伤害祭台的前提下将这个闯入者拘禁起来，然后慢慢审问他究竟是如何潜入圣殿的。
神力凝聚而成的光网从水晶中喷射而出，如同活物一般向青年罩去。
青年没有转身，只是随意地抬了一下右手。
那道光网停在了半空中，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紧接着，光网的每一根线条都在颤抖，在撕裂，在无声地崩解。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教皇蓄力的一击就已经化作了空气中几缕飘散的光屑。
而那个问题，在同一时刻，落进了神圣共和国每一个正在参加资质测试的凡人青年意识深处。
“你信仰神吗？”
那些和陈澈一样，将右手悬停在神谕之石上方，等待着那个足以决定他们一生的反应值的年轻人，同时听到了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他们在心中给出了形形色色的答案——有人虔诚地点头，有人茫然地摇头，有人沉默不语，有人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每一个回答，每一声沉默，都像是一滴水珠落进了同一片海洋。而那青年站在这片海洋的中央，安静地聆听着每一道涟漪。
他静静地筛选着，将那些不够的、不对的、不配的，一个接一个地筛掉。
然后，他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如何你才愿意与神明为敌？”
……
永昼圣殿的祈祷室中，赛莱斯廷七世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不打算再和这个闯入者废话了。
法杖被重重顿在地上，杖身两侧展开了一对光翼。与此同时，教皇的另一只手向虚空一握——一柄剑从祈祷室的穹顶缓缓降下。
那是一柄通体赤红的长剑，剑身上跳动着永不熄灭的火焰。火焰并非凡火，而是带着某种近乎神圣的金色光晕，每一次跳动都像是星辰在燃烧。剑格处镶嵌着七颗宝石，每一颗都在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沉睡的神明正在苏醒。
米迦迪之焰。利奥一世阻击天外流星时所用的圣器，也往往是历代教皇的佩剑。这件圣器通常只在新教皇加冕时才会被取出同命运之矛一起传递给下一任教皇，而此刻，赛莱斯廷七世毫不犹豫地唤出了它。
他必须重视这个青年了。但无论这个闯入者是谁，无论他是如何绕过永昼圣殿的重重防御进入这间祈祷室的，他既然胆敢站在这里问出那样的问题，就必须付出代价。
长剑破空，带着焚尽万物的炽热斩向青年。
火焰在狭小的祈祷室中炸开，热浪将石壁烧得通红。但教皇心里清楚，他控制着力道——他不会让火焰触及那座祭台，那是神明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青年依然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左手，五指微张，向空气中轻轻一拂。
一面由流风构成的透明墙壁凭空出现在他身后。米迦迪之焰的烈焰撞上那面风墙，像是惊涛拍上了礁石——火焰疯狂地咆哮、翻涌、试图突破，但风墙纹丝不动，甚至连一丝热风都没有漏到青年那边。
青年依旧背对着这一切，专注地聆听着那些从共和国各地测试间中涌来的回答。
第二个问题落下之后，那些回答的成色已经明显不同。那些在第一个问题中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虔诚，此刻开始动摇；有些人虔诚的信仰令他怒斥这种亵渎，有的人沉默了，在心中激烈地挣扎，有人给出了连自己都吓了一跳的答案。
青年在风墙阻隔烈焰的轰鸣声中，微微颔首。
他筛掉了又一批人。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
然后，他问出了第三个问题。
“你该如何百折不挠，置之死地而后生？”
……
陈澈觉得自己的脑子大概是坏掉了。
他站在新阳中学那间被刷成纯白色的测试间中，右手还悬在水晶上方，等待着那个足以决定他人生的反应值。而他的脑海里忽然蹦进来一个问题——你信仰神吗——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个问题的来龙去脉，第二个问题又砸了下来。
如何你才愿意与神明为敌？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这些问题是从哪里来的，他的大脑就开始自动运转起来。
信仰神明，当然信仰，没有神明，哪来的宇宙和人类，与神明为敌？开什么玩笑？他陈澈活了十八年，连资质测试都过不了，连最弱的神眷者都当不成，拿什么与神明为敌？他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是靠每隔三年一次的死磕才苟到最后一轮的。他与神明为敌，神明估计都懒得垂下一瞥。
但如果呢？如果有一天，神明或者他的教使徒的作为让他真的拥有了反对祂的理由。他那想起了这个该死的把人分成神眷者和凡人的世界，以及敬爱的把人分为受宠和不受宠的神明。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有了与神明为敌的资格——那一定是因为他能够他想要去追寻一个公平。
他在心里默默给出了答案。
然后第三个问题落了下来。
你该如何百折不挠，置之死地而后生？
如果说前两个问题只是在考验他的三观，这第三个问题简直是在拷问他的灵魂。
他想起了自己十五年来的六次测试。从三岁那年的懵懂无知，到六岁那年的满怀期待，到九岁那年的强颜欢笑，到十二岁那年的第一次品尝绝望，再到十五岁那年的麻木——以及此刻，十八岁，最后一次。
他每一次都带着希望走进去，每一次都带着失望走出来。
然后每隔三年，他还是会准时出现在这里。
这不是百折不挠，这只是不甘心。
但如果有一天，连这点不甘心都被磨平了呢？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被这个世界的规则彻底击败，沦为一个认命的凡人，他还能再站起来吗？
他想不出答案。如果在想到要与神明和祂的世界为敌，他就更加心如死灰了。
但他知道，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他一定是了一个信念而去战斗，那他就将是百折不挠的，这个信念可能极宏大，也可能极简单，比如说他今天是因为想让自己与父母接下来的人生不要留有遗憾而来的
……
永昼圣殿的祈祷室中，赛莱斯廷七世听到了一个声音。
这个声音不是从那个青年口中发出的，而是从祭台中传来的。它是从更远的地方，从更高的地方，从那个十三万米以上的禁区，穿透了一切屏障与规则，通过祭台，直直地砸进了入了他的脑海中。，
那是神明的声音。
赛莱斯廷七世浑身一颤，同时精神大振。
多少年了，自从利奥一世以来，神明再也没有直接对这个世界的任何人说过话。祂只是通过祭台传达模糊的意志，或赞许，或警示，但从未像此刻这样——这样清晰、这样急切
“与我的力一同行动，杀了他”
在神明声音落下的同一瞬间，赛莱斯廷七世动了。
他将米迦迪之焰掷向青年——不是劈砍，而是投掷。整柄圣剑化作一道赤红色的流星，带着焚天煮海的烈焰，直奔青年的后心。与此同时，祭台上那些流淌着暗金色微光的符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一道金色光柱从祭台中央冲天而起，以不亚于米迦迪之焰的威势轰向青年。
教皇与神明，同时出手。
青年终于转过身来。
他面对着那道金色光柱和那道赤红流星，面无表情。然后他抬起右手，一掌拍下。
不是拍向教皇，也不是拍向米迦迪之焰。
他是拍向了那座祭台。
漆黑的石台在他掌下碎裂。符文的光芒在熄灭之前发出了最后一声尖啸，像是某种古老契约被强行撕碎时发出的惨叫。碎石四溅，暗金色的光屑在空气中飘散。那道从祭台冲出的金色光柱在即将击中青年的前一刻骤然熄灭，如同被掐断了源头的溪流。
米迦迪之焰倒飞而回，剑身上的火焰暗淡了大半。赛莱斯廷七世伸手接住剑柄，被剑身上传来的反震之力震得连退三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石壁上。
而青年已经消失了。
祈祷室中只剩下碎裂的祭台、明灭不定的火焰和急促的喘息声。
赛莱斯廷七世撑着法杖站起身来，看着满地碎石，看着那些已经彻底失去光泽的符文碎片，嘴唇抖了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
第三个问题，只有一个回答勉强令他满意。
于是第三个问题就成了最后一个问题。
青年走了。
……
新阳中学中陈澈觉得自己刚才大概是走神了那么几秒钟。
手心没有灼痛，耳边也没有声音。一切都很正常，那颗拳头大的水晶安静地悬浮在他手掌下方，散发着淡淡的蓝色荧光。
然后，荧光开始变亮。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水晶内部的荧光从淡蓝变成了天蓝，从天蓝变成了宝蓝，最后化作一种近乎深海般浓郁的靛青色。靛青色的光芒填满了整颗水晶，然后沿着水晶表面的纹路向外流淌，将他整只右手都笼罩在了光芒之中。
陈澈瞪大了眼睛。
“测试结束。”
那个机械化的提示音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它的语气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
“反应值：六十三。”
陈澈愣住了。
六十三。
“资质评级：三等。”
“恭喜您。”
三等。
他缓缓收回右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和十八年来的每一天一样，空空荡荡，毫无波澜。但水晶上残留的靛青色光晕还没有完全消散，那些微弱的光芒映在他的瞳孔里，像是在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六十三。
十五年，六次测试，最高纪录是三十。
而这一次，是六十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测试间的。阳光比进去的时候更亮了一些，操场上的人似乎又多了不少。孟时雨还等在外面，看到他的第一时间就迎了上来。
“怎么样？”
陈澈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而综合楼墙面上那块巨幅屏幕替他答了。
屏幕上刚好跳出一行字：
陈澈，男，十八岁，资质评级：三等，反应值：6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