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欢喜

与神明奋斗 · 憾无成 · 第3章 · 523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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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那行字跳出来的时候,孟时雨的哈欠打了一半,生生憋了回去。

他盯着“资质评级:三等”那几个字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猛地转头看向陈澈,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活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你——”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陈澈一头雾水地说,以他现在的情况,这句话简直像是在不要脸的进行炫耀。

“六十三?”

“嗯。”

“三等?”

“嗯。”

孟时雨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他没有追问,没有大呼小叫,只是伸手在陈澈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笑嘻嘻地

“以后靠你混了。”

“走,”他说,“你爸妈我父母还在外面等着呢。”

两个人穿过操场。阳光把跑道晒得发白,空气中浮着一层薄薄的尘埃。候考区里排队的人群已经换了一拨,新的面孔排着同样的队伍,脸上挂着同样的紧张。陈澈经过的时候,听到有人在低声议论屏幕上的排名更新,有人提到了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人谁啊”的疑惑。

校门口的警戒线外面,人比来的时候更多了。家长们像是一群站在渡口的旅客,伸长了脖子望着教学楼的方向,等着自己的孩子从里面走出来,带回一张通往彼岸的船票——或者一张空白的判决书。

陈澈一眼就看到了父母。他们还站在早上送他的那个位置,而孟诗雨的父母不知何时已与他们胜利会师了。双方正在谈天,只不过一方心理已经有了底,而另一方心里还在打鼓

他朝他们走过去。母亲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是没忍住。父亲的反应慢了半拍,他先看了看陈澈的脸,又看了看孟时雨的脸。便知道他对神明的祈祷发了效力。

这时一对家长和孩子也碰了面,恰巧就在他们两家人家旁边。

“我儿竟有四等资质,实在是旷世奇才。”那家长半是开玩笑,半是确实开心的说。却听见。

“我算啥?且不说高中入校资质就有三等的陆轻晚现在已是二等天才,一个名不见经传,入校时甚至没有资质的陈澈,竟然测出了高达六十三的反应值,资质是货真价实的三等。”

“六十三?”父亲的嘴唇嚅动了一下,“三等?”

陈澈点了点头。

父亲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背后拿出来,在自己大腿上用力搓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有知觉。然后他转过身,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又快又大。

母亲追上去挽住陈澈的胳膊,一路上反复说了三遍“太好了”,每一遍的语调都不太一样——第一遍是哭腔,第二遍是笑腔,第三遍终于勉强像一句正常的话了。

孟时雨在路口和他们分开,临走前冲陈澈比了个大拇指:“回头找你。”

回到家,父亲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坐下喘口气,而是拿起手机开始接电话。

“喂,二叔,是我。是的,结果出来了,小澈今天测出来三等,六十三分。”

“大姐,托你的福,小澈过了,三等。对,十八岁最后一年。是,是,我们也没想到。”

“老曹,我儿子!三等!哪天晚上出来喝一杯?哈哈哈哈哈!”

陈澈从小到大没见过父亲用这种语气说话。那个每天早上对着两本报考指南翻来覆去地看、用“说不准的”来对抗命运的男人,此刻站在阳台上,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指间夹着一根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烟,笑得像个刚考了第一名的高一学生。

母亲在厨房里忙活,砧板上的菜刀声比平时密了一倍。她一边切菜一边抹眼睛,切一会儿就放下刀,用围裙角擦擦手,然后拿起手机发消息。

到傍晚的时候,整个家族群已经炸了锅。陈澈父母和陈澈本人的手机震得他不得不把提示音关掉——七大姑八大姨轮番发来祝贺,措辞各异但中心思想高度统一:太好了、早就说你行。有人已经直接把红包转了过来。母亲替他数了数,光是下午到傍晚这几个小时,就有四位长辈“强行”送出了红包,其中一位是陈澈的一位表姐,平时对陈澈就不错,小姑娘这次直接转了两千,附言写着“给未来秩序者买双好鞋”。

晚饭是母亲特意加了三个菜凑成的一桌。银杏仁红烧牛筋、清蒸东星斑、清蒸小公鸡,中间摆了一盘父亲坚持要买的卤鹅。父亲开了那瓶在柜子里放了三年没舍得动的酒,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准备也给陈澈倒小半杯,却被母亲喝止了。

“十八岁了,能喝了。”父亲举杯,想了想,又放下来,“先吃饭,先吃饭。”

他没想出合适的祝酒词。但这顿饭吃得比任何一次年夜饭都香。

吃完饭后,他一边收着碗筷一边开玩笑。

“妈。”

“嗯?”

碗要洗到明天早上了。”

母亲低头看了看水池,笑了一声,笑得眼泪又出来了。

夜里,陈澈躺在那张睡了十八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今天之前,他每次躺在这里盯天花板,都是在想“如果”。如果今年还是不行,如果一辈子都是凡人,如果父母的眼神从期盼变成认命。而今天,那些“如果”忽然消失了,像是悬在头顶六年的那把剑终于被挪开了。

他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噩梦,

梦里的房间就是他的房间,连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都在原来的位置。只是床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赤着上半身的青年,双臂环抱在胸前,安静地站在那里。他的身形颀长,肌肉线条在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中清晰分明,一头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际。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但陈澈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平静,审视,像是在看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陈澈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

青年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然后陈澈猛地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空空荡荡,窗台上的绿萝还在,月光还是那抹月光。床边的空地上什么都没有。

他坐起身,后背的睡衣被冷汗浸透了一块。心跳砰砰砰地砸在胸腔里,像是刚刚测完一千米。他盯着那片空地看了很久,确认那里确实什么都没有,才慢慢躺回去。

第二天晚上,同样的梦。

第三天晚上,还是同样的梦。青年的位置都没有变过,始终站在床边那块空地上,双臂环胸,目光平静又带着失望。

第四天晚上,陈澈睡前特意把椅子搬到床边,在上面堆满了书。睡着之后,他发现自己又站在了那间熟悉的房间里,椅子上的书还在,而青年就站在椅子旁边,姿势和前三个晚上一模一样。

第五天晚上,陈澈在梦里试着开口问他“你是谁”,但嘴巴张开的瞬间,梦就碎了。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得到回答。

测试结束后没几天天,消息就在在整个新阳城传开了。

陈澈的高中班级群是在那天上午炸的。起因是有人把综合楼屏幕上那张公示截了图发到群里,“陈澈”两个字被人用红圈圈了出来,旁边配了三个感叹号。班里五十个人,测出资质的只有八个,而三等资质,只有陈澈一个。其余七人皆是勉强够到四等的边,和陈澈的分差至少都在二十分以上。消息一出,群里瞬间被祝贺的消息刷了屏。

“陈澈牛啊!三等!”

“咱们班唯一一个三等,真人不露相啊!”

“恭喜恭喜,太不容易了!”

祝贺的消息一条接一条,陈澈在群里回了句“谢谢大家”,然后手机又震了几下——是周远、夏雨、杨豪和林余辰还有江蓉私发来的消息。内容大同小异,都在祝贺之余附带了一个核心诉求:请吃饭。

周铭发的语音,嗓门大得像是在操场上喊口号:“陈澈!三等!你大爷的必须请我吃顿大的!”

方豪连发了三个“庆祝”表情包,夏雨则问了一句“定好时间告诉我,我调班”。

陈澈一一回了消息,答应等报考的事定下来就请大家吃饭。

家里这边也没有消停。父亲的几位长辈天天询问情况,母亲那边的几个老姐妹已经约好了要来家里坐坐,顺便把红包当面塞到陈澈手里。

“这红包收得我心里发虚。”陈澈对父亲说。

父亲正在翻他那两本报考指南——新版的盾徽已经被翻得微微起毛——头也不抬地说:“你虚什么,你应得的。”

报考江东省立秩序学院的背景审查通过是在测试结束后第八天。神圣共和国的招生流程很干脆:资质达标,背景清白,既往无犯罪记录,三项通过即可获得报考资格。陈澈的背景清白得像一张白纸——父母都是普通职员,家族中没有敏感人员,三代人来连一次违纪记录都没有。

审批通过的消息是通过全息终端推送的,父亲比陈澈先看到那条通知。他盯着屏幕上那枚深蓝盾徽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递给陈澈,只说了两个字:“过了。”

升学宴定在了测试结束后第十天的晚上。

地点是母亲选的,城南一家饭店,宴会厅不大但胜在干净亮堂。父亲原本想去江东饭店,被母亲一句“你是请客还是摆阔”给噎了回去。最终定了这家,菜品实在,量也足。

来的长辈坐了满满三桌,父亲挨个敬酒,喝得脸上泛红光。母亲穿梭在各桌之间招呼客人,忙得脚不沾地,但嘴角始终挂着笑。

陈澈负责招呼他的几个高中同学,还有孟时雨去往父母特意订的一个包厢。

来的人不多,八个。一对是英俊潇洒的体育委员周铭和他的女朋友陈欣,周铭开口第一句话是“陈大爷你今天不喝两杯别想走”。三个他的铁哥们杨豪,夏雨和林余辰。还有他的同桌朴程,与他曾经一位关系不错的同桌江蓉和她的男友许咏,由于孟时雨有事临时不来了。在座的俱是同班同学,言笑晏晏,百无禁忌。

“说真的,”周铭往嘴里灌了口啤酒,边嚼边说,“陈澈你这次真是逆天改命。咱们班五十个人,测出三等以上的就你一个。你知道陆轻晚是什么人吧?”

陆轻晚。

这个名字在饭桌上落下来的时候,陈澈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陆轻晚是什么人。新阳中学高三十五班,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参加资质测试就测出了三等,三年后再测,直接跳到了二等,反应值八十二点六。全校排名第一,江东行省排名前五十。据说国立军事学院已经提前联系过她了——那种级别的学校,对于二等资质以下的学生来说是可望不可即的存在,但对陆轻晚而言,只是她选择范围内的一个选项。

她是真正意义上的天之骄女,是那种走在校园里所有人都认识她但她不一定认识所有人的存在。

“她报的是国立军事学院,”夏雨推了推眼镜,语气一如既往地淡,“指挥系。据说面试已经过了,就差走个流程。”

“指挥系,”周远吹了声口哨,“那出来就是军官了。人家那个资质,确实跟咱们不是一个级别的。”

“跟我也不是一个级别的。”方豪插嘴道,他测出了四等资质,考试分数也卡在省立神眷者学院的分数线上,“我这种四等选手,能混个神眷者干的工作就烧高香了。”

“别这么说,”林予安举杯,“能测出资质就不错了,咱们班五十个人,有资质的才八个。剩下四十二个,连四等都排不进去。

“不管怎么说,”他打了个哈欠,“老陈,你从三十蹦到六十三,这事儿够我吹一年的。”

陈澈和他碰了一下杯。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暂,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信号。

桌上的人继续聊着,话题从陆轻晚转向了国立军事学院的录取线,又从录取线转向了毕业后的分配方向。周铭说他想考省立秩序学院的不太限制资质的治安系,林辰余资质不错,成绩也好,说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去神眷者学院的材料学专业。

陈澈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规划未来,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陆轻晚,国立军事学院指挥系。未来毕业后,她会成为一名军官,站在这个国家军队的指挥序列中,用神明赐予的天赋指挥千军万马。而他自己,哪怕撞了大运测出了三等资质,也不过是勉强够到了省立秩序学院的门槛——一个管理公共秩序的普通院校,和国立军事学院之间隔着不止一条鸿沟。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这个三等资质是怎么来的。那三个莫名其妙出现在脑海里又莫名其妙消失的问题,到底是真的发生过,还是他在压力之下产生的幻觉?如果是真的,那他答的那些话——信仰神,愿意为公平与神为敌,为了不让父母和自己留下遗憾而百折不挠——这些话是他真正想说的,还是他在那种情境下本能地选择了最“正确”的答案?

他不确定。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六十三分的资质,在新阳中学的榜单上确实亮眼,在整个江东行省成千上万的考生中也确实算得上优秀。但放眼整个神圣共和国,放眼那些二等、一等资质的天才们,他陈澈,依然是个普通人。

只不过比普通人更幸运一点罢了。为什么会有这些该死的东西决定幸与不幸呢?

宴席散场的时候,父亲已经喝得有些站不稳了。周铭一个人干掉了六瓶啤酒,被陈欣搀着出了门,边走边嚷嚷“下次陈澈请客我还来”。方豪和林余辰骑着电动车先走了,车前灯在夜色中晃了两晃就消失在街角。其余人等也纷纷告退。夏雨在最后才走,他没喝酒,站在餐馆门口的路灯下,双手插在口袋里。

“老陈。”

“嗯?”

“你测试结果出来那天,跟我说你不知道怎么回事。”孟时雨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醒,“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陈澈沉默了几秒钟。

“还是不知道。”

夏雨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他反应值测出来是三十九点七一,些许之差,天壤之别。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反正结果是好的。”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举起右手晃了晃,算是道别。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拖成一道模糊的轮廓。

回到家,陈澈帮着把喝醉的父亲安顿好,又帮母亲收拾了客厅里堆成小山的礼品袋。洗完澡躺到床上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闭上眼睛。

今天太累了,累到他甚至没有去想那个赤着上半身的青年今晚会不会准时出现在床边。他的意识很快模糊下去,沉入了一片温暖的黑暗。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青年没有来。

几十天一晃而过,他要开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