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噩梦

与神明奋斗 · 憾无成 · 第4章 · 624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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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天一晃而过,陈澈要开学了。

江东省立秩序学院坐落在省城辖域的一个镇上,从新阳城开车过去大约三个小时。

秩序学院的校门比他想象的要朴素。没有高耸的塔楼,没有巨幅的电子屏,一个宽阔的大门,门柱上各嵌着一枚深蓝盾徽。盾面上那柄竖直向下的金色长剑和两侧伸展的白色羽翼,陈澈从小看到大,但从今天起,他将在这枚徽章所代表的学校里度过整整四年。

那天一开始下着细细的雨,一家三口刚迈进校门,一位流着一头利落短发的学姐就迎了上来。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制服短袖,左胸口绣着秩序学院的盾徽,手里撑着一把伞,笑起来令人如沐春风。

“新生?哪个专业的?”

“巡狩。”陈澈说。

学姐的眉毛抬了一下,笑容里多了一丝欣赏。“王牌专业啊,不错。”她指了指身后那栋挂着巨大盾徽的建筑,“先去大厅办校园卡,跟我来。”

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一列白色的自助终端机沿墙排开,像是银行柜台。学姐领着陈澈走到一台机器前,让他在屏幕上输入姓名和专业。界面跳转了一秒,机器底部传来轻微的打印声,一张崭新的校园卡从卡槽里弹了出来。卡面上印着陈澈的姓名、学号,以及“巡狩专业·巡狩五区”的字样。照片用的是资质测试报名时提交的那张,上面的他看起来比现在要稚嫩一些,眼神里还带着高三那年的茫然。

学姐又让他用校园卡背面的二维码扫了一下机器侧面的感应区,屏幕上弹出一个群聊邀请。陈澈点了确认,群里已经有了几十个人,群名是“表情盾徽巡狩五区队工作群”。他看了一眼群成员列表,排在最上面的是三个教官——一个姓黄,两个姓柳。

办完手续,学姐领着他们去领物资。领取处设在食堂旁边的一栋楼二楼,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排队的长龙从门里蜿蜒而出。队伍里的人和陈澈一样剃着学院要求的发型,身边跟着学长学姐,脸上带着刚到一个新地方时特有的那种拘谨和新鲜感。

“这些基本都是普通专业的学生,”学姐解释道,“没有资质或者资质一般的那种。你们巡狩专业人少,但领东西还得到这儿排,将就一下吧。”

队伍移动得不算慢。排了大约二十分钟,轮到了陈澈。工作人员扫描了他的校园卡,然后从身后的货架上依次取下被褥、枕巾、床单、作训服,他手忙脚乱地将这些抱在怀里。

领完物资,学姐还有别的事要忙,给他指了寝室楼的方向就匆匆走了。找到六号楼,陈澈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往六楼爬,他的寝室在六楼601,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靠着卫生间和浴室。

寝室是八人间,四张上下铺靠墙排开,中间一条窄窄的过道和两张桌子四把椅子。陈澈分到了下铺。柜子有四扇门,每两个人合用一扇,陈澈实在没想到条件如此艰苦,与这个学院远播的声名一点都不相符。

中午,陈澈激活了校园卡的就餐功能,带着父母去食堂吃了顿饭。食堂不算小,上下两层,打菜窗口一字排开,菜品比新阳中学的食堂丰盛了不少。但说实话陈澈也打了一份饭,埋头吃完,没怎么说话。他知道这顿饭吃完,父母就要走了。

下午,一家三口合力套好了被褥。母亲反复扯了又扯被角,直到被面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才罢手。父亲去开学校为家长准备的会议,临走前又折回来,把一瓶风油精塞进陈澈的抽屉里。

“你被蚊子咬了就抹这个,管用。”

母亲临走的时候没有流露出什么伤神的样子,只是拉着陈澈的手多站了一会儿,说了句“好好吃饭”,然后转身走了。她的步子迈得很快,声音清脆而急促。

陈澈站在寝室门口,看着父母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

傍晚,群里发来了教官的第一条消息。

消息是姓黄的那个教官发的,措辞简洁明了:晚饭后所有人在寝室穿好作训服,包括作训外套、自印短袖和作训裤,系好内外腰带,穿作训鞋,拎马扎和水壶。通讯设备一律放在寝室,不准携带。集合地点为秩序广场。时间,晚上七点,注意十分钟提前量。

作训外套是深蓝色的,布料厚实挺括,但绝对谈不上舒适。内腰带和外腰带是两件不同的东西——内腰带穿在裤腰上,外面再系一条更宽更硬的腰带。陈澈手忙脚乱地系了好几次,总觉得不够紧,解开了又重新来。他的室友们也在各自的床铺前折腾着,一个男生正对着手机上的示意图研究外腰带的系法,另一个高高瘦瘦的室友已经把全套装备穿戴整齐,正拎着马扎在寝室里来回踱步,活像一个装在套子里的人。说实在的,这套包裹严实的黑色服装实在不适合夏秋相交之际穿。

七点差二十分,八个人把手机整整齐齐地码在桌子上,拎着马扎和水壶下了楼。

秩序广场在校园正中央,是一片铺着灰色石砖的开阔空地,正对着那栋挂着深蓝盾徽的主楼。陈澈他们到的时候,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所有人都穿着同样的深蓝色作训服,按牌子的指示坐在对应的区队牌子后,在暮色中黑压压的一片。没有人组织,人群三三两两地交谈,有人低头检查自己的腰带是否系紧了,还有人仰头望着主楼上那枚巨大的盾徽发呆。

巡狩五区的人被一个看起来颇为成熟的教官召集到了一起。他穿着一身和陈澈他们一样的作训短袖,但是没穿外套,也没系外腰带,站在那里的时候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扬,一顶帽子看起来比学员们神气得多。后来陈澈才知道,这个人其实不过比他们大两届,是学校派来带新生的学长教官。

他领着巡狩五区的人和其他区队汇合,浩浩荡荡地朝操场走去。

队伍刚走出广场没多远,天色骤然暗了下来。学院靠着湖边,九月初的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有一抹残阳挂在天边,转眼间乌云就从西边压了过来,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瓶墨水。紧接着,一阵狂风毫无征兆地卷过校园,路边的树被吹得哗哗作响,树叶和灰尘一起被掀到了半空中。

然后雨就下来了。

是那种慢慢变大的雨,下大的时间足够学生们感到新奇发出惊叫。风刮得人歪歪斜斜,作训外套被雨打湿了。走在最前面的学长教官正喊着“跟上跟上”,一阵狂风恰好从他背后袭来,直接把他的帽子从头上掀了下来,像个陀螺似的在雨地里滚了好几圈。

队伍里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喊“教官你帽子跑了”,有人笑得弯下了腰,还有人趁乱拿马扎挡在头上当伞使。雨声、风声、笑声、叫声搅在一起,场面彻底失控了。学长教官狼狈地追了两步捡起帽子。但他看起来倒也不是很计较,继续领着他们。

于是一群刚认识不到一天的年轻人,在暴雨中踢踢踏踏地跑着,水花四溅,叽叽喳喳,像是一群被赶着去集市的鸭子。目的地从操场临时改到了运动馆。运动馆是一栋巨大的穹顶建筑,馆内铺着木地板,灯光打得很亮,角落里几个穿着休闲服的学生和老师正在打羽毛球呢。拍击声和雷鸣声你方唱罢我登场。一千多名新生鱼贯而入,在几个教官的引导下按区队排好,把马扎打开端端正正地坐了上去。虽然不敢再高声说话,但低低的交谈声此起彼伏,像是一锅正在慢热的水。

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那阵声音。

那是一种齐刷刷的、整齐划一的跑步声,鞋底撞击地面的声响汇成一股低沉的轰鸣,比雷声更沉,比风声更紧。以及盖过一切声响的号子声,声音从运动馆的入口处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是某种巨型的机器正在逼近。

一列教官从新生们的背后跑了进来。他们穿着和新生同样的作训短袖,但跑动时带起的风仿佛比外面的暴雨更凛冽。他们的手臂摆动幅度完全一致,脚步落地的节奏分毫不差,一排人的号子声合在一起

领头的教官跑到新生方阵右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正是那个长相成熟的教官。他看上去很年轻,但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目光扫过全场,就像一把刀划过案板。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精准地落进了运动馆每一个角落。

其他教官齐声大吼以应和,那声音震得运动馆的穹顶嗡嗡作响,角落里投篮的几个学生手里的球掉在了地上。

然后教官们解散,各自走向自己负责的区队。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幕,陈澈后来回忆起来,始终觉得那像是一场被刻意导演的下马威。不过哪怕是刻意为之,那效果也是无与伦比的。至少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包括陈澈都刻骨铭心地记住了这个夜晚。

教官们像是约好了似的,同时开始怒吼。

“瞟什么瞟?不知道打报告?”

“巡狩二区的——打报告!”

“会不会打报告?有没有声音?”

“都哑巴了?”

新生们先是愣住了。没有人告诉他们什么叫“打报告”,没有人告诉他们应该怎么回答、什么时候回答、回答的声音要多大。他们只知道坐在马扎上,被突如其来的声浪冲得六神无主。然后有人尝试着喊了一声“报告”,接着更多的人反应过来了,开始拼命地扯着嗓子喊。一个人的声音被淹没,十个人的声音被淹没,当一百个人同时声嘶力竭地喊出“报告”两个字的时候,那声音终于勉强盖过了馆外的雷鸣。

羽毛球场上那几个人依旧平静地打着球。

陈澈和其他人一起从马扎上站起来——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拎着马扎和水壶,顺着一个不断重复的“巡狩五区”的声音源头挪过去。没有人敢快步走,所有人都用一种近乎荒谬的小碎步在移动,脚尖蹭着木地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巡狩五区的集合点在场馆的东北角。陈澈走到的时候,看到那个长相成熟的教官已经站在那里了,他身边还站着一男一女两个教官。两个教官都站在运动馆雪白的灯光下,脸上带着一种和年龄不相称的冷峻。女教官长得很漂亮,眼睛很大,但那双眼睛此刻正射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锐光。男教官有着一张棱角分明帅气非常的脸,嘴角微微往下撇,双手自然垂在身子两侧,站在那里,挺拔得像一堵千仞绝壁。

不少人偷摸看着教官的脸。

“瞟什么瞟?”女教官的声音像是一把冰锥,“打报告!”

那个被吼的学生愣了一下,嘴唇哆嗦着还没来得及开口,女教官的第二句已经砸了下来。

“会不会打报告?”

那个长相成熟的教官似乎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只是走到人群中,伸手拉住了一个个子最高的男生——那个男生目测至少有一米八五,站在人群里像一根电线杆——把他拉到了队伍的一侧。

“所有人,沿这个人的身后和左边,站开。”

新生们手忙脚乱地排开。没有人告诉他们间距是多少,没有人告诉他们应该面朝哪个方向,他们只能凭直觉去猜测教官想要什么。而直觉往往是不准确的。

“从你开始,报数。”教官指了指那个高个子男生。

“一!”

“二!”

“三!”

“四!”

报数声在东北角响起。但与此同时,运动馆的东南角、西北角、正中央,其他区队的报数声也同时炸开了。十几个区队、一千多个人、几百种音量和音调同时报数,数字在空气中互相碰撞、重叠、抵消,变成了一锅分辨不出任何意义的噪声。

巡狩五区的报数中断了。第五个人报了“四”,第六个人也报了“四”,第七个人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报什么。

教官的下巴微微收紧。

“你们资质那么高有什么用?”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铁锤砸进木板的钉子,“这点事都做不好,当什么秩序者?”

他猛地转回头,对着那个高个子男生,嘴里喊了一声什么。陈澈估摸着是在喊那个男生的名字,因为只见那个叫吴振东的高个子男生浑身一激灵,像是被电了一下,不要命似的向左用力转头,然后用一种近乎破音的嗓门大喊:“一!”

报数又重新开始。这一次巡狩五区的人终于勉强稳住了节奏,数字一个接一个地传递下去,像是一串被小心翼翼串起来的珠子,每串一个都提心吊胆,生怕在自己手里断了线。但架不住干扰太大,报数终究又断了。于是教官扭头怒吼,反复数次后,陈澈听清了他在说

“吴振东重新报!”

报数结束后,教官轮番走到队伍前面训话。三个人风格各异,但核心意思高度统一:在队伍里,什么也别干,干什么都要打报告。喝水,打报告。系鞋带,打报告。眼睛始终目视前方——不准往别处看。

“从今天起,”那个长相成熟的教官说,“你们不再是散兵游勇了。你们是一个区队,一个集体。集体是什么意思?一人生病,全家吃药。”

女柳教官的训话最久,也最令人胆寒。她的声音尖锐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是被刀削过,没有多余的尾音,没有商量的余地。

“要加教官好友,加教官好友,要问好。我问问你们,可有几人看群公告?这些事都要人教吗?你们的资质是怎么测出来的?别犯蠢!”

没有人敢回答。

男柳教官话不多,只在最后补充了一句:“外腰带系紧。系不紧,明天训练你们自己扛。”

训话间隙,有人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偷偷往女柳教官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瞥大概只持续了零点几秒,但女柳教官的目光像是装了雷达,瞬间锁定了那个人。

“你瞟什么?打报告!”

那个男生慌忙喊了一声“报告”,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在玻璃上。

训话结束后,教官开始教他们最基本的呼吸法。方法是简单的——吸气时意念下沉,呼气时气贯四肢,节奏要稳,力道要匀。教官演示了一遍,然后让他们自己尝试。

效果立竿见影而又参差不齐。

有人闭上眼睛调整了几次呼吸就找到了节奏,胸口的起伏变得均匀而深沉。有人试了几次之后也勉强上了手。而陈澈——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那一口气像是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沉不下去。他又试了一次,这次用力过猛,胸口憋得像要炸开,眼前一阵发黑。他赶紧张嘴喘了一口气,那声音在安静的训练队伍中格外突兀。

柳姓女教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了几秒,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你怎么比其他普通系部的学生还不如,”她说,“你的三等资质不会是假的吧?”

陈澈的心猛地一沉。那感觉像是一脚踩空了楼梯,肾上腺素短暂地爆发了一下,冷汗如雨下。

好在那个处于领导地位的教官很快喊了解散。三声“杀”——教官连喊三声,所有人跟着喊三声,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短促,最后一声像是一刀斩断了所有紧绷的神经。

巡狩五区的人几乎是逃命一般冲出了运动馆。回寝室楼的路上,没有人说话。来时那场暴雨已经停了,路面上的积水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陈澈的裤腿从膝盖以下湿透了,布料贴在腿上,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

六楼,601。

八个人冲进寝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离熄灯时间只差不到一个小时了。于是又是一场手忙脚乱——脱作训服,找换洗衣物,排队洗澡。八个人用一个卫生间,每个人分到的热水时间不到十分钟。洗完澡之后是洗衣服,作训服被雨淋透了,不洗明天没法穿,但洗了又未必能干。最后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先洗再说,把湿透的作训服挂在阳台的晾衣架上,等风吹干。

几个人刚瘫在床上想发泄几句,熄灯号就响了。

寝室的灯自动熄灭,只剩下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小片昏黄的光。房间安静下来之后,运动馆里的那些声音反而变得更清晰了——黄姓教官的“重新报?”,女柳教官尖锐的“打报告”,还有那句话:“你的三等资质不会是假的吧?”

陈澈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了几个脚步声。那声音急促,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从走廊尽头一路走过来,在601门口停住了。

门被推开。走廊的应急灯在门口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男柳教官站在门口,目光从八张床铺上一一扫过。陈澈闭着眼睛,呼吸放得很轻很轻,心跳声却大得像是在耳边敲鼓。

教官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走了进来。脚步声停在陈澈对铺的床前。那个铺位上睡着一个怪帅气的男生,此刻正仰面朝天,脑袋冲着床尾。

“睡反了。”教官的声音平静而低沉,“正过来。”

“是。”

圆脸男生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把枕头从床尾拽到床头,然后重新躺下去,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教官看着他躺好,然后转身走出了寝室。门带上,脚步声继续向前,在走廊尽头的下一间寝室门口停住。

陈澈听到对铺传来一声长长的、压抑的、劫后余生般的叹息。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大概是太累了,累到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后那个赤着上半身的青年叫醒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