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踩在兄弟肩膀上

与神明奋斗 · 憾无成 · 第5章 · 443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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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赤着上半身的青年,头一次向他开了口。他的名字叫裁天。

只有这两个字。没有来历,没有解释,没有任何关于他从哪里来、为什么要站在陈澈床边的说明。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那双在黑暗中看不清细节的眼睛始终落在陈澈身上,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审视——不是冷漠,也不是热情,更像是一个先行者在估量后来者还有多远的路要走。

“你之所以测试出那个三等资质,”裁天说,“是由于我的原因。”

陈澈站在自己的梦里,站在那间和现实中一模一样的寝室里,听着这句话,脑子里嗡了一下。

“测试的时候,我附在了你身上。你的血液反应值,是我强行拉上去的。”裁天的语气波澜不惊,像是在讲解一道再简单不过的算术题,“一旦我断开和你的联系,你的反应值就会掉回去。掉回那个三十——你第五次测试时的水平。”

陈澈张了张嘴,想说话,但梦里的嘴唇像被浆糊粘住了一样。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你是谁,你为什么要帮我,你凭什么能附我的身,那天在测试间里问那三个问题的人是不是你。但这些问题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裁天看着他,像是看穿了他所有没能出口的疑问。他没有回答那些问题,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换了一个话题。

“对了,资质的作用,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座悬在离地一丈处的山。攀爬它的时候,每一步都在淬炼你的筋骨,每一步都在重塑你的极限。爬过一次的人,和一辈子只能站在山脚仰望的人,是不一样的。哪怕只爬了一存,也是不一样的。”

他顿了顿。

“但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够不到那座山的山脚。他们的身高或者弹跳力就那么高,这是天生的,改不了。你本来也是够不到的。”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陈澈脸上。

“只不过你现在踩在了我的肩膀上。我的肩膀能把你托到离山脚下——但往上爬,还是得靠你自己。”

陈澈沉默了很久。梦里的房间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雨打风吹声。

“我连你肩膀都还没站稳。”他说。

“所以你得学点东西。”

裁天说,他会教给陈澈一套口诀。不是什么高深的功法,不需要资质,不需要天赋,甚至不需要理解它的原理。只需要记住,然后在需要的时候默念。默念口诀的时候,陈澈的心神就会与他产生共鸣,借由这种联系,裁天就能把他托起来——至于托起来之后陈澈能往上爬多少,那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今晚就学。”裁天说。

那个夜晚剩下的时间里,裁天将那段口诀一字一句地刻进了陈澈的意识。不是写在纸上、显示在屏幕上的那种文字,而是直接烙在记忆深处的,每一个字的笔画、每一个句读的停顿、每一个音节的高低起伏,都被反复确认、反复校准。裁天念一句,陈澈跟着默一句,默错了就重来,节奏偏了就调整。梦里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不同——陈澈后来回想,那一夜他在梦里把那段口诀翻来覆去念了不下百遍,念到最后,那些字句已经不再像是外来的东西,更像是从他自己的思维深处生长出来的一部分。

口诀本身不长,用词也谈不上生僻,但组合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奇异的韵律感,像是在念一首没有平仄的古诗。裁天告诉他,这套口诀是一座桥。桥的这一头是他的意识,桥的那一头是裁天的意识。默念口诀就是在桥上走——走得越稳,踩在裁天肩膀上也就越稳。

“但这套口诀本身也是一套修行法门。”裁天说,“你现在资质太低,没有我托着,你连那座山的山脚都够不到。所以你需要踩我的肩膀。但踩肩膀不是终点——你踩着我往上爬,爬着爬着,你的筋骨会被淬炼,你的极限会被重塑,你的资质本身也会在攀爬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成长。等到有一天,你成长到不需要踩肩膀也能自己够到山脚的时候——”

“我就能自己爬了。”陈澈接道。

裁天微微点了点头。

“到那时候,踩我的肩膀就不再是必须的,而是一种加速。你想快一点,就借力;你想靠自己,就自己攀。选择权在你。”

陈澈在梦里反复演练这套口诀。最初的几次磕磕绊绊,那些字句在意识深处打滑,怎么也踩不稳。裁天就一遍一遍地纠正,声音始终平静,没有不耐,没有催促。练到后来,陈澈已经不需要刻意去“念”了——那段口诀像是变成了他意识深处的一盏灯,只需要一个念头,灯就会亮。

“行了。”裁天说。

他重新将双臂环抱在胸前,退回到床边那块空地上。月光从窗帘缝隙中漏进来,照出了他身体优美的线条。他的表情比之前缓和了一些,嘴角那道微微往下撇的弧度变浅了,像是在默许什么。

“你明天要重新测资质。默念口诀,我会托你一把。过了之后,路怎么走,看你自己。”

“我走了,你自求多福吧”

“裁天。”

“还有什么事?”裁天一挑眉。

“谢谢你,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

“其实这件是对我来说,帮人便是帮己。再说了,四海之内皆兄弟也。”

陈澈猛地睁开了眼睛。

走廊里传来了尖锐的哨声。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晨光从窗帘缝隙中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斑。他的室友们正在各自的床上挣扎着爬起来,有人骂了一声,有人把被子蒙在头上翻了个身,有人已经在摸黑穿作训服了。对铺下铺的吴振东两条长腿从床沿垂下来,脚掌拍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澈躺在硬板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那段口诀。每一个字都还在,稳稳当当地待在意识深处,像是本来就属于那里。

他想自己现在算不算是站在了兄弟的肩膀上。

上午的资质复核在体育馆进行。流程和陈澈在新阳中学经历的那次差不多:排队、登记、把手放在神谕之石上方、等待反应值跳出。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站在队伍里的时候,心跳比十八岁最后一次测试时平静得多。

轮到他的时候,他走上前去,深吸一口气,然后在心里默念了那段口诀。

默念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轻轻滚过,没有发出声音,但意识深处的某种东西被拨动了。那感觉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拨了一下琴弦,而他的身体就是那把琴——琴弦振动,共鸣扩散,从心口一路延伸到四肢末梢。

脚下踩住了一个东西。不是实体的触感,更像是那种你站在齐腰深的池水里、脚底踩到一块被水流磨圆了的光滑石头时的感觉——不算稳,但至少有了一个支点。

他把右手悬停在水晶上方。

水晶亮了。

不是上次那种从淡蓝到宝蓝再到靛青的渐变,而是直接跳到了深海般的靛青色。光亮比测试时更稳定,像是有人在晶体内部点燃了一盏不灭的灯。

“反应值:六十四。”

“资质评级:三等。”

“复核通过。”

陈澈收回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然后攥紧了拳头。脚下那块石头还在,稳当的,实实在在的。

下午是站姿训练。巡狩五区被带到操场东侧的篮球场上,水泥地面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烫。教官往队伍正前方一站,那个姿势本身就是一本教科书——脊梁挺得像一根标枪,两肩后张,胸膛自然挺起,收腹,提臀,膝盖后压,脚尖分开约六十度。

“看清楚了。这就是站姿。从今天开始,你们站在队伍里的每一秒钟,都必须是这个样子。”

然后他开始一个一个地纠正。

陈澈努力让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符合教官的要求。肩膀后张——这个还行;挺胸——能做到;收腹——勉勉强强;膝盖后压——膝盖窝里像是卡了一根弹簧,压下去就弹回来。他咬着牙把膝盖往后顶,大腿肌肉开始发酸。但更麻烦的是呼吸法——教官要求他们在保持站姿的同时运转呼吸法,吸气时意念下沉,呼气时气贯四肢。这相当于一边用全身肌肉维持一个反人类的姿势,一边用意念去引导一股气。

陈澈默念口诀,脚下踩住那个支点,借着这股外力往上够了那么一寸。呼吸法的节奏勉强稳住了,但也只是勉强。对铺下铺的吴振东已经能闭着眼睛站得纹丝不动,后排几个女生也很快找到了感觉,而陈澈的肩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往前塌了半寸,膝盖窝里的那根弹簧始终压不下去,呼吸节奏隔三差五就会乱一次。这是一个令人崩溃的恶性循环。

教官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那么k几秒。那几秒的沉默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难受。

“巡狩学院在秩序学院里永远是老大。我们对你们的要求,绝不会像对其他系部那样松。因为将来,巡狩学院的威名要由你们来传承!”

在教官的不停压力下,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每天早上六点不到,巡狩学院已经列队完毕,带往秩序广场或者操场。拉体能、站姿、队列、行进、口号呼号,每一项科目都是从零开始,每一个细节都要被教官用鹰一般地目光检视多遍。

陈澈无数次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

有一次是站台阶——双脚的三分之一部分站在台阶上,其余部分都要悬空。陈澈的后脚跟悬在半空中,拼命地压直膝盖,然后呼吸法突然断了,那块基石不见了。他眼看身子就要往后倒去

我要倒了。控制不住重心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了一下,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他不想在教官的名单上被打上一个隐形的标记——那个标记代表着“训练场上晕倒过的人”。他把全身最后一点力气集中于对膝盖的施压中,同时拼尽全力去寻找那股已经中断了的心灵联系。口诀在他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滚动,不是默念,是内心深处的嘶吼。

然后,那块石头重新出现在脚下。他踩了上去,虽然不是很稳,但他终究没有倒下去。用男柳教官的话说“在路边站台阶,这只是小试牛刀,以后他们将会在秩序广场通往教学楼的阶梯上一起站台阶,死也不能往后倒,不然便会砸伤你的战友,一旦形成滚雪球效应,后果不堪设想。”

呼吸法的气流重新贯通,就像是塑料薄膜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氧气涌进肺里,涌进血管,涌进每一个正在尖叫抗议的细胞。视野慢慢恢复清晰。他的双腿还在抖,但他还能撑。教官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他松了口气。

“所有人,听空令,上台阶!”

那天晚上夜训取消。教官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今晚整理内务,整理完之后在走廊上站好,等待检查。八个人在寝室里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被子要叠成豆腐块,八个角都要撑平;床单不能有一丝褶皱;桌上的水壶把在一条直线上,马扎靠墙摆正。做完这一切之后,八个人穿着作训服在走廊上站好,后背贴着墙壁,目视正前方。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头顶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

陈澈站在队列里,感受着肌肉深处的酸胀感在一点一点退潮。他的腿已经不抖了,呼吸也恢复了平稳。那道和裁天之间的联系已经不需要靠嘶吼来维持了——默念口诀,微弱的共鸣就能自然流转,像是一盏不需要再加油的灯。而且这一次,和之前不太一样。他脚下的那块石头似乎矮了一截,他踩在上面的感觉不像之前那样吃力了。不是因为支撑变弱了,而是因为他自己变高了一点——不多,但足以让踩肩膀这件事变得更轻松。

他终于把呼吸法入了门。资质仍然很低,六十四分,在三等里也只是勉强够线。他和对铺下铺的吴振东之间还隔着好几条街的距离,更不用说和那些二等一等的天才们相比。但入门就是入门。从今往后,他不需要裁天全程托着也能独自运转呼吸法了。踩肩膀不再是被迫的依赖,而是一种主动的选择——想快一点的时候,就默念口诀;想靠自己慢慢磨的时候,就收回脚,用自己真正的力量往上爬。

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的脚步交叠在一起,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没有人动。八个人的后背贴紧了墙壁,目光锁死在正前方,呼吸放得又轻又匀。

脚步声停在了601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