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观

与神明奋斗 · 憾无成 · 第8章 · 778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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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陈澈父亲领着他去了新阳秩序所。

尤所长在门口等着,寒暄了几句便领着他们往里走。“这次来的巡狩小队是从省城直接派下来的,追一伙黑武士,跨了两个行省才追到咱们新阳地界上。人家对本地不熟,需要个认路的搭把手。可惜所里几个武师全派出去了,我本来想自己上——”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披甲者,够格吧?但所里一堆事拴着,实在走不开。想到你刚测出三等资质,又在秩序学院训了这么多天,好歹是个正经武师了,就跟你爸提了一嘴。”

陈澈父亲在旁边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陈澈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下巴比平时抬得高了一点。

尤所长把他们领到二楼一间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站在门口,比陈澈高了将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

“罗队长,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小陈,陈澈。”尤所长往旁边让了一步,“江东秩序学院的新生,巡狩专业的,三等资质,刚入学,正经武师。”

罗队上下打量了陈澈一眼,目光从他的肩膀扫到,然后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示意他们进来。

办公室里还坐着四个人。靠窗的位置是一个女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短发,手里正在擦一把剑——剑身比标准规格窄了将近三分之一,通体泛着淡淡的蓝色荧光。她擦剑的动作很慢,手指从剑格一路抹到剑尖,听到有人进来,抬眼看了一眼陈澈,面无表情地点了个头,又低下头继续擦剑。

沙发上歪着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比陈澈大不了几岁,穿着一件晒得褪色的黑色秩序学院旧款作训短袖,正拿着手机在打游戏。他头也没抬,嘴里说了句“罗队你怎么拐了个小孩回来?”,然后手指继续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

靠墙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手里捧着一本小册子,嘴里念念有词。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法师袍,袍子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火焰纹章。听到有人进来,他合上册子,冲陈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温和。

角落里还有一个极其瘦高的男人,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冥想。他的手腕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的黑色细链,链子尾端坠着一个小小的金属球,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

“我们队一共就这五个人,”罗队指了指靠窗的女人,“叶辞,队里的执剑者,剑术最好。”又指了指沙发上打游戏的,“赵茗,也是执剑者,刚从你们江东秩序学院巡狩专业毕业没几年,算你直系学长。”赵茗听到自己的名字,终于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冲陈澈咧嘴一笑,拿手机的手朝陈澈晃了晃。“学弟,待会加个好友,回头训练有啥不懂的找我——反正我也不一定有空。”说完又把目光粘回屏幕上。罗队摇了摇头,指了指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季澜,队里的魔术师,八级神眷者,主修火行法术,还带了一手火焰跃迁的遁法——打不过的时候能把自己变成一团火跑路,挺实用的。”季澜听到“跑路”两个字,也不辩解,只是扶了扶眼镜,笑着说了一句“罗队你这介绍能不能正经点”。最后罗队指向角落里那个瘦高男人,“老穆,执剑者巅峰,我的副手。”

罗队转过身,在桌上展开一张新阳城的地图。“巡狩使的工作是跟着案子跑的,案子在哪,人在哪。这次我们追的是一伙黑武士,前前后后跨了两个行省,最后线索断在了新阳。”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根据情报,这伙人经常在新阳的娱乐场所出没,酒吧、会所、游戏厅,这种地方人多眼杂,交易混在普通人的消费里,很难被一眼看出来。所以我们得一家一家地蹲,一家一家地筛。”

他直起身,看着陈澈。“你的工作很简单。新阳城大大小小的娱乐场所,你比我们熟。你领着我们去,到了地方你在旁边等着,发现不对劲就记下来。如果动起手,你站远一点,用这个——”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制式长剑,剑身朴实无华,只在剑格处嵌了一颗极小的七芒星,“——保护好自己就行。这是所里给你临时配的,不算好,但够用。”

陈澈接过剑。剑柄的皮革还带着罗队掌心的温度,剑身比他想象的要沉。这是他第一次握住一把真正的剑——不是训练用的木剑,而是一把货真价实的、开过刃的秩序者制式长剑。

罗队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对了,你要是不想去,现在说还来得及。这不是学院里的训练,是真刀真枪的活儿。”

“我去。”陈澈说接下来的几天,陈澈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一家一家地蹲”。把自己变成一个背景板,站在酒吧的角落里,一站就是四五个小时,观察每一个进进出出的人。罗队要求所有人分散站位,互相装作不认识,每隔一个小时换一次位置。叶辞靠在吧台边擦她的酒杯,擦得比酒保还专业。赵茗点一杯汽水能坐一个通宵,游戏打到手机关机了还在那坐着发呆。季澜往角落里一坐,掏出那本小册子翻来覆去地看,偶尔手指在空中划一下,指尖冒出一簇小火苗,然后赶紧捏灭。老穆眼睛一闭,谁都看不出来他在干什么。

而陈澈就站在他们旁边,手里攥着一杯从来不喝的酒,耳朵竖着,眼睛盯着,心里默念着口诀,脚下踩着那块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石头。

第一天,毫无收获。第二天,毫无收获。第三天,还是毫无收获。假期一天天过去,眼看就要结束了。

第五天晚上,罗队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如果明天再没收获,他们就得往下一个城市转移了。陈澈看着那条消息,心里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隐隐有些失落——他花了整个假期蹲在这些烟雾缭绕的场所里,什么都没有蹲到,但他同时也知道,如果真的蹲到了什么,那就不再是“见习”那么简单了。

第六天晚上,他们去了城南的一家酒吧。这家酒吧藏在一排老旧的商铺中间,门脸小得稍不注意就会走过去,里面的灯光昏暗得像是故意不让顾客看清彼此的脸。陈澈照旧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杯啤酒,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张桌子。

然后他看到了那伙人。

他们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里,位置选得很讲究——背后是墙,左侧是紧急通道,正前方是整个酒吧唯一的入口。六个人,围着一张不大的圆桌,桌上没有酒,只放了一个形状奇怪的金属容器,上面连着几根软管,每个人轮流把软管凑到嘴边,吸入一股冒着白烟的液体。他们的动作很熟练,像是一个重复了无数次的仪式。

罗队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端着自己的酒杯,不急不缓地从吧台边起身,朝那张桌子走过去。他的步态很随意,肩膀微微往下塌着,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喝了半杯酒想找人聊天的普通客人。

“几位兄弟,这个玩意儿挺有意思啊,”罗队在他们旁边站定,用一种自来熟的语气开口,“我在这城里混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高档的货。”

卡座里一个留着板寸的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半秒。罗队今天穿着便装,一件旧夹克,里面是看不出任何标志的深色T恤,头发也没梳,看起来就像是个下班后出来喝一杯的普通工人。但他身上有一种气质是怎么也藏不住的——那种长时间保持某种职业状态之后渗透进骨子里的东西,即便他笑起来很随意,肩膀也故意往下塌了,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两只脚分开的角度,目光扫过桌上每一个人的顺序,都暴露出他是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人。

板寸头显然也感觉到了。他的眼神在罗队身上多停了一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往上一扯,但眼睛里的警惕已经亮了起来。

“兄弟,你是干哪行的?”他问。

“什么赚钱干什么呗,”罗队往椅子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前阵子在省城那边接了点活儿,最近风声紧,回老家避避。”

板寸头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他的右手不动声色地从桌上移到了桌下。围坐在卡座里的其他人也停下了动作——有人把后背贴紧了椅背,有人把脚从桌下收了回来,有人不动声色地把软管从嘴边移开。

罗队继续聊着,语气越来越随意,甚至开始抱怨省城那边的生意越来越难做。板寸头时不时点头应和,偶尔插一句“确实不好做”,但陈澈注意到,板寸头的手指在桌下轻轻地敲了两下大腿外侧——那是一个信号。

罗队也嗅到了。他的后背微微挺直了半寸,端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说实话,”罗队忽然换了一个语气,变得很平,“我最近倒是碰上了一个人,你们可能认识。”

板寸头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僵住了。他盯着罗队,没有说话。他本以为对方跟他们一样是“黑户”

“省城那边有个案子,”罗队把酒杯放在桌上,“一伙黑武士,在江东和淮北交界的几个城市流窜,专门在酒吧里交易违禁药品。据说为首的是个披甲者,手底下带着几个执剑者。跨了两个行省都没抓到。”

他抬起头,看着板寸头的眼睛。

“你说巧不巧。”

卡座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板寸头的右手猛地从桌下抬起来,手上握着一把短刀,刀身上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与此同时,围坐在卡座里的另外五个人也同时起身,每个人的右手都亮了起来。有人五指虚握,从空气中直接抽出了一柄半透明的剑——幽蓝、暗绿、深紫,每一把都带着主人神眷之力的独特烙印。还有人拔出腰间的短剑,神眷之力从掌心灌入剑身,剑锋延伸了将近三分之一,剑身上浮现出细密的符文。

这些剑在昏暗的灯光下同时亮起的瞬间,整个酒吧的光线都暗了一度,仿佛所有光亮都被那些剑身吸走了。

罗队在对方右手抬起的瞬间就已经飞身退后,夹克的衣摆在空气中甩出一道弧线。他落到三步之外,右手在腰间一按一拉,一柄阔刃长剑已经握在手中。剑身在握住的瞬间浮现出一层细密的光纹,将整柄剑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泽。与此同时,他身上那件不起眼的深色T恤也开始泛出微光——纤维之间被神眷之力填充,柔软的面料在几秒之内变得比寻常铠甲更加坚韧。

与此同时,叶辞的剑已经从吧台方向飞了过来。一道蓝光从吧台边射出,直直地射向板寸头的面门。板寸头侧身避开,剑刃擦着他的耳朵飞过,钉进了身后的墙壁里,剑身没入墙砖半尺,留在外面的半截还在嗡嗡作响。叶辞人随剑到,手已经重新握住了剑柄,借着剑身反弹的力量凌空翻身,稳稳地落在卡座旁边的桌子上。她的剑在她手中进一步收束,剑锋变得薄如蝉翼,蓝光凝练成一道极细的线,沿着剑脊来回流动。

赵茗的剑是以他的腰带为基础化成的,只见腰带抽出的瞬间,便直直地被塑形成了一柄长剑,剑身上跳动着明灭不定的橙光,每一次跳动都在空气中留下一条细小的光痕。

老穆从角落里站起来,手腕上的黑色细链自动松脱,在他面前悬浮成一排。每一条链子都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尾端的小金属球高速旋转,在空气中划出一个个银色的光圈。

季澜从角落里站起来的瞬间,手中的小册子已经合上了。他的双手在身前快速结了一个手印,指尖划过的轨迹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淡红色的光痕,面前的空气开始扭曲变形,像是有一团看不见的热浪正在凝聚。

战斗在下一秒炸开。

板寸头从卡座里冲出来的时候,身上已经多了一层光。披甲者的双重能力同时发动——体内涌出的神眷之力在体表凝聚成一层半透明的暗红色虚拟铠甲,在肩膀、肘部和膝盖处凝聚得更厚;与此同时,他穿在外套里面的那件皮质背心也在神眷之力的灌注下开始强化,皮革表面的纹理被金色的光纹填满,变得比原本坚硬了数倍。虚拟铠甲覆盖全身,灵活机动但硬度有限;实体护甲只覆盖躯干,但经过强化后防御力远胜虚拟铠甲。两者叠加,他的正面防御几乎无懈可击。

当他挥刀砍向罗队的时候,暗红色的虚拟护甲在刀锋前方延伸出一道弧形屏障,躯干上的实体皮质背心则泛起暗金色的光,两种防御体系互相补充,将罗队的长剑弹开了半寸。

罗队并不意外。他的长剑和板寸头的短刀在零点几秒之内碰撞了三次,每一次都炸出一团金色的火花。他的阔剑每一次劈砍都带着沉重的力道,但板寸头的双重防御叠加在一起——虚拟铠甲负责缓冲、分散冲击力,实体护甲负责硬扛剑锋——每次剑锋即将突破外层虚拟铠甲时,那件经过强化的皮质背心就会将剩余的力道死死顶住。

“叶辞!”罗队喊了一声。

叶辞已经到位了。她的窄剑从侧面切入,剑尖对准了板寸头护甲最薄弱的部位——腋下。虚拟铠甲在那个位置天生覆盖得薄,因为需要保持灵活度。这一剑又准又狠,剑身上的蓝光在刺出的瞬间骤然变亮。板寸头侧身格挡,虚拟铠甲在腋下急速凝聚,勉强将剑尖弹开了大半,但叶辞的剑实在太薄太快,护甲还没来得及完全加固就被刺穿了一小截——剑尖划破了他的皮肤,血渗了出来。

板寸头怒吼一声,左手在腰间一扯,拉出了一根金属短棍。神眷之力灌入,金属表面迅速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短棍两端各自延伸出一截由纯粹力量凝聚而成的棍身。他双手各持一刀一棍,同时挡住了罗队的阔剑和叶辞的窄剑。

就在这时候,那五个执剑者也动了。幽蓝的剑最长,剑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暗绿的剑最宽,厚得像一块门板,但挥起来却出奇地轻;深紫的剑最短,但剑尖处延伸出了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锋芒,实际攻击范围比看起来远了不止一倍。

赵茗迎上了幽蓝剑和深紫剑。他的橙红长剑剑在硬度上处于劣势,但他的打法极其激进——他不挡,只攻。每次对方的剑刺过来,他不是格挡而是直接反刺回去,逼对方撤剑回防。长剑在空气中划出的光痕越来越密,渐渐织成了一张橙红色的网。

叶辞一个人拖住了暗绿剑和另外两柄剑。她的窄剑在空中几乎化成了一道蓝线,剑尖每一次点出都恰好落在对方攻势最薄弱的那一个点上。她在三个执剑者的围攻中闪转腾挪,脚踩在桌子边缘、椅背上、吧台上,每一次落地都恰好避开对方的剑锋,每一次出剑都逼得对方不得不退半步。

季澜出手了。

他的双手猛地拉开,十指之间凭空涌出了五道火流——五条细长的、像蛇一样在空中蜿蜒游动的火焰束,从五个不同的角度同时射向那个使用幽蓝冰剑的执剑者。

冰与火在空气中碰撞,炸出一大团白雾。那个执剑者的冰剑被火流压制,剑身上的冰霜迅速融化,他不得不连连后退,拼命催动神眷之力重新凝结冰层。但季澜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左手维持五道火流的压制,右手单手结印,在身前凝聚出三道火矢,成品字形射向那人的胸口。火矢破空时发出尖锐的啸叫,空气中留下三条焦灼的尾迹。

那个执剑者狼狈地侧身闪避,火矢擦着他的肩膀掠过,作训服的肩膀处被灼出一个焦黑的洞,皮肤上立刻起了水泡。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但手中的冰剑已经因为分心而暗淡了大半。

赵茗抓住这个机会,橙红短剑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入,逼得对方握剑的手腕猛地一缩。

与此同时,老穆出手了。他手腕上那些黑色细链在同一瞬间全部射出,像是六条黑色的蛇同时弹起,每一条都精准地缠上了一个敌人的手腕。老穆五指一收,六条链子同时收紧,勒得那些执剑者的手腕发出骨骼摩擦的脆响。有两个人手中的剑直接脱手了,幻化之剑在脱离主人手掌的瞬间化为光屑消散。

板寸头见状,知道不能再拖。他将神眷之力猛地灌注全身,虚拟铠甲和实体护甲同时被推到了极限——暗红色的虚拟铠甲骤然增厚了一倍,整个人膨胀了将近一圈,皮质背心的表面浮现出肉眼可见的金色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革内部燃烧。他双手同时发力,一刀一棍左右横扫,将罗队和叶辞同时逼退半步,然后身形一矮,朝紧急通道的方向冲去。

“季澜!”罗队喊了一声。

季澜已经提前预判了。在罗队开口之前,他就已经收起了火流,双手结了一个更复杂的手印——五指交错,掌心相对,指尖燃起一团拳头大的橙红色火焰。火焰猛地炸开,将他整个人吞没,然后在所有人都来不及眨眼的瞬间,火焰和季澜一起消失了。二十米外,紧急通道入口处,一团橙红色的火焰凭空炸开,火光散去,季澜的身影从中踏出。他的脚尖落地时还带着一缕尚未熄灭的火星,在水泥地面上烫出了几个细小的焦痕。

板寸头看到面前凭空炸开一团火焰,本能地挥刀劈过去。但季澜已经提前退后了半步,双手再次结印,一道火柱从他合拢的双掌之间喷薄而出,直直地轰向板寸头的胸口。

板寸头将虚拟铠甲和实体护甲全部集中到正面,硬扛了这一击。火柱撞上暗红色的虚拟铠甲,先被削弱了一层——虚拟铠甲的正面被烧出了一片裂纹——但火柱的余威继续向前,撞上了那件经过强化的皮质背心。实体护甲的优势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虚拟铠甲由纯粹的神眷之力凝聚而成,面对高强度法术轰击时容易崩解;而实体护甲本身就是实实在在的物质,经过神眷之力强化后,硬度远超虚拟铠甲。火柱在皮质背心表面炸裂成无数火星,酒吧里弥漫起一股焦灼的气味,但板寸头的胸口只被灼出了一片红印,护甲本体完好无损。

但这一击的目的从来不是击倒他。季澜要的只是让他停下来的这一瞬间。

罗队的阔剑已经从板寸头背后劈了下来。只见他将全身的神眷之力灌入剑身,阔剑上的金色光纹骤然暴涨,一剑劈下。这一剑的落点选得极其刁钻——不是劈向板寸头躯干上那件坚硬的皮质背心,而是劈向他后颈处虚拟铠甲和实体护甲的交界缝隙。

剑锋精准地切入了那道缝隙。暗红色的虚拟铠甲在剑锋落下的位置炸裂开来,裂纹从后颈向四面八方蔓延,虚拟铠甲在失去了完整结构之后迅速崩解,化为无数光屑飘散。失去了外层虚拟铠甲的缓冲,板寸头后颈处只剩下了没有被实体护甲覆盖的裸露皮肤。罗队的剑锋在他后颈上停住了——没有砍下去,改改为拍,但剑身上的金色光纹已经将他的皮肤灼出了一道浅痕。

板寸头被震飞,身体向前踉跄了几步,撞在墙上,缓缓滑坐下来。

再缓过神来的时候,罗队的剑尖已经点在他的喉咙前方,距离皮肤只差一寸。

“别动。”

板寸头喘着粗气,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只是仰头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赵茗逼退了最后一个还在抵抗的执剑者。那人手里那柄幽蓝色的长剑在罗队和板寸头战斗结束的同一瞬间化为光屑消散——不是被打掉的,而是他自己主动收回了。他看看倒在地上的同伴,又看看指着自己喉咙的橙红短剑,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不再动了。

罗队吩咐老穆呼叫支援,当地秩序所的人很快赶到酒吧外。板寸头和那几个执剑者被陆续押上巡狩车,身上都加装了禁制神眷之力的初级锁具——一种银色的金属手铐,内壁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戴上之后7级及以下神眷者体内的力量流动会被完全阻断。

罗队示意陈澈跟上。一群人走到街角,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七长八短。赵茗正龇牙咧嘴地揉自己的手腕——刚才和那几个执剑者对拼的时候扭伤了,叶辞面无表情地递给他一管药膏,他接过去的时候还在叨叨“那个用冰剑的冻得我手指头都快掉了”。季澜靠在一根电线杆上,翻着他的小册子,嘴里念念有词,好像在复盘刚才那发火柱的角度和力道。他听到赵茗的抱怨,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我帮你把他的冰全烤化了,你怎么还伤成这样”,赵茗回了一句“烤化了你倒是烤他本人啊”,季澜翻了一页册子,语气一本正经:“下次一定。”

然后罗队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陈澈。陈澈这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把制式长剑,剑身上的七芒星在路灯下反射着暗淡的光。他好像一直攥着它,从战斗开始到战斗结束,从酒吧里到酒吧外。手心全是汗,剑柄的皮革被浸得发黏。他低头看了看剑身——没有血迹,也没有裂纹,就是一把普普通通的制式长剑,但它和几分钟前不一样了。它被握在一场真实的战斗里,被握在一个第一次参加这种战斗的人手里。他劈了那披甲者几剑——虽然每一剑都被对方的双重护甲弹了回来,震得他虎口发麻,但剑锋确确实实地砍在了那层暗红色的虚拟铠甲上。他甚至记得自己有一剑劈在了板寸头肩膀的护甲上,虚拟铠甲在剑锋落下的瞬间泛起了一圈涟漪,然后将他连人带剑弹开了半步。那一剑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但劈出去的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怕。

罗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一下真不错。”他说,“等你毕了业,在你们省院巡狩学院肯定是数得上号的。”

陈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没什么反应,因为他还在回想刚才劈出那几剑时虎口残留的震感,不知为何,甚至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觉。

正在此时,在他意识深处,裁天的声音懒洋洋地响了起来:“这就高兴了?早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