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与神明奋斗 · 憾无成 · 第9章 · 995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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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连带着陈澈几人与那辆巡狩车,都从原地蓦然消失。

不是移动,不是隐藏,而是一种被从世界中剥离出去的感觉——街灯、商铺、沥青路面、夜风,所有这一切都在一瞬间被抽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虚空。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四周没有墙壁,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像是被关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盒子。

陈澈感觉自己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停滞了。不是吓得忘了呼吸,而是空气本身变得黏稠了,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用吸管嘬一碗快凝住的粥。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制式长剑,剑柄上的皮革已经被汗水浸得湿滑。罗队站在所有人最前面,他的背影纹丝不动,但陈澈看到他握剑的手指关节已经捏得发白。

两个披着斗篷的男人从灰蒙蒙的虚空中走出来。他们的面容在斗篷的阴影下看不真切,但身形轮廓透出一种与常人截然不同的气质——不是那种外放的压迫感,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诡异。左边那个身形魁梧,斗篷下露出半截金属护腕,护腕上刻着密集的暗红色符文,每一步踩在虚空中都会激起一圈暗红色的涟漪。右边那个身形瘦削,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尖削的下巴和两片薄得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他的手中握着一根短杖,杖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宝石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蠕动。

罗队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认出了对方——不是因为见过面,而是因为他认出了这种手段。能够将一整片空间连人带物一起剥离、囚禁在一个独立的领域之中,这种能力在整个骑士和法师体系中都属于高阶范畴。四级以上,没有例外。

季澜的脸色在几秒之内变得惨白。他是这支队伍里唯一的法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四级以上”意味着什么。他本人是八级魔术师,能施展火行法术和火焰跃迁,在普通的神眷者中已经算得上出色,但八级和四级之间隔着整整四个境界——那不是量的差距,而是质的鸿沟。四级法师,秘法师,可以同时操控两种以上的元素,可以在直径一公里的范围内施展五行遁法,而眼前这个人,能够创造出的独立空间,至少他认为比他就读的共和国法师学院的一位同为秘法师的教授强。

那个身形魁梧的黑武士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粗粝,像是两块花岗岩在互相摩擦。

“你们抓的那个披甲者,是我的徒弟。”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盖好章的判决书。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那辆巡狩车——车里的板寸头正被禁制锁具锁着,透过车窗,能看到他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狂喜。然后黑武士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罗队。

“我和我的朋友正好在附近,”他偏了偏头,示意了一下身边的邪法师,“就过来了一趟。你们运气实在不好。”

却见那邪法师抬起右手,手掌上凝聚出一团暗红色的能量。那团能量在他的掌心中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膨胀一分,边缘处溢出的光屑落在虚空中,居然将那片灰蒙蒙的空间都烧出了几条细小的裂缝。然后他轻轻一推,那团能量便脱手而出,朝罗队的方向飘了过来。飘得不快,但那种缓慢反而更让人绝望——它不急,因为它知道没人能躲开。

罗队在对方抬手之前就已经动了。他左手在腰间一扯,一枚巴掌大的金属徽章被他从腰带的暗袋里扯了出来。那枚徽章的材质看不出是什么金属,表面刻着一层又一层的同心圆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在他掌心中泛出淡金色的光。罗队将全身的神眷之力疯狂地灌入徽章,徽章表面的同心圆纹路开始高速旋转,一层一层地向外扩散出金色的光环。二级圣器,秩序之盾。这是罗队作为巡狩使多年凭借积攒功劳换来的保命底牌,原本是用来在绝境中保自己和队友一命的。他从来没想到会在新阳城这种地方用上它。

黑武士的暗红色能量团撞上了秩序之盾的金色光环。两股力量在虚空中碰撞的瞬间,陈澈听到了一声沉闷的轰鸣——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用骨头传导的,那股震荡从脚底传上来,沿着腿骨一路震到颅骨深处,震得他牙齿都在打颤。金色光环只撑了不到两秒就开始龟裂,裂纹从光环中心向边缘蔓延,每一条裂纹都伴随着刺耳的尖啸。然后,光环碎了。

罗队整个人被冲击波掀飞出去,后背撞在巡狩车的车厢上,发出一声闷响。叶辞、赵茗、季澜和老穆也同时被波及,几个人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扫过,身体不受控制地飞出去,撞在虚空中看不见的墙壁上,然后滑落到地上,一动不动。

陈澈也飞了出去。他的后背撞上了一个看不见的平面,冲击力从脊柱传到后脑,眼前炸开一片白光,然后白光迅速暗淡下去,视野边缘开始变黑。他最后看到的是那个邪法师抬起右手,手掌上再次凝聚出一团暗红色的能量,对准了他们——那一击落下来,所有人都会死。

然后他昏了过去。

陈澈彻底失去了意识。以他现在的修为,一个刚入门的武师,连刚才那场冲击波的余波都足以让他昏迷不醒。而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远不是他这个层次能看的——让他旁观高等级神眷者之间的对决,对他的修行只有坏处没有好处。所以他被留在了黑暗中。在他意识深处,那盏和裁天相连的灯没有熄灭,只是调暗了光,像是有人在夜里把台灯的亮度旋到了最低档。足够了。

罗队和其他人横七竖八地躺在虚空中,陈澈的身体也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然后,在所有昏迷的人中间,陈澈的身体忽然动了一下。不是那种即将苏醒的微动,而是一种极其舒展、极其放松的动作——他的身体从地上站了起来,先伸了一个懒腰。双臂举过头顶,手指交叉,手腕翻转,掌心朝天,整条脊椎从颈椎到尾椎一节一节地发出清脆的咔咔声。然后他踢了踢腿,脚尖在虚空中点了几下,像是在试踩一块不太稳当的地板。

“竟然还有送货上门的。”他说。

那声音是从陈澈嘴里发出来的,但那不是陈澈的语气。陈澈还在昏睡着,此刻站在这里的,是裁天。

黑武士手中的暗红色能量顿住了。他盯着那个忽然站起来的年轻人,斗篷下的眉头皱了起来。邪法师也转过了头,兜帽下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这个不起眼的武师身上——之前他只是把这个年轻人当作一堆待清理的垃圾中的一员,但现在,这堆垃圾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发着灼人的光。

裁天放下了伸懒腰的手臂,右脚在地上轻轻跺了一下。那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打节拍。

然后,红色蔓延开来。

从裁天脚下跺下的那一点开始,一种浓郁得近乎液态的红色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那不是火焰的红,也不是鲜血的红,而是一种更深邃、更古老的红——像是落日沉入地平线之前最后一秒钟的颜色,像是某种沉睡在万物底层的原初力量被忽然唤醒。那片由邪法师布下的灰蒙蒙的独立空间,在这片红色面前脆弱得像是被沸水泼过的冰面——它没有碎,没有裂,而是直接被覆盖了。就像是用一块巨大的红布盖住了一个灰色的盒子,盒子还在,但它已经不再是它自己了。

邪法师猛地后退了一步,手中的短杖横在身前,杖顶的暗红色宝石疯狂地闪烁着。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骇——不是惊讶,是惊骇。他布置的独立空间不是被击破的,而是被覆盖的。两者之间的区别就像是一扇门被人踹开,和一扇门被人直接从墙上拆下来换成了另一扇门。前者是暴力破解,后者则是他的法则被对方的法则直接碾压了。这个红色领域所蕴含的能量密度并不高——他甚至能感觉到,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他体内的神眷之力水平充其量也就是个武师,连最基础的执剑者都算不上。但问题是,这个领域的品秩高得离谱。高到他无法理解。高到他甚至觉得,就连那些传说中站在大陆顶端的圣骑士和天启者,也未必能展开这种品级的领域。

而裁天正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目光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混杂着怀念、审视、不满与漫不经心。他嘀咕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真怀念以前一个指头碾死他们十万八千个的时候。”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黑武士和邪法师。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下,最后落在邪法师身上。他双臂缓缓展开,摆出了一个架势——那姿势说不上来是什么流派的,像是某种古老的格斗术的起手式,但又完全不像,与其说是格斗的起手,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懒散的热身。

“其实可以直接吃掉他让你双途径兼修,”裁天侧过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意识深处某个昏睡着的人说话,“但是嘛,我现在能省点力是点力,毕竟消化能力不行了嘛。”他晃了晃脖子,颈椎发出咔的一声脆响,“老话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所以——露几手呗。”

然后他又冲黑武士挑了挑眉,那个动作散漫而放肆,像是在酒吧里跟邻桌的陌生人打了个招呼。“你要上我也不拦着,”他说,“提前看看这个途径稍高处的风景。以后也好指导他。”

黑武士无言地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收敛了气息,走到巡狩车旁边,伸手一扯便扯断了车门上的禁制锁,将板寸头从车里拽了出来。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带着自己的弟子退到了空间的最边缘处,双手交叉在胸前,站在那里,像是变成了一尊沉默的雕像。他选择旁观,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一种更深的审慎。这个青年的一言一行都不像什么正派的人物,邪法师和黑武士被教会打压已经太久了,他们缺少一个领头羊。

邪法师没有退。他不能退。他是四级秘法师,主修火法,在火之一道上浸淫了近百年,可连他的烈火魔域都被对方轻描淡写地覆盖了,如果他连动手都不敢就转身逃走,那他这辈子都不用再修行了。他将短杖横在身前,深吸一口气,短杖顶端的暗红色宝石猛地炸开——不是碎裂,而是释放,宝石内部那个一直在蠕动的东西终于露出了真容。那是一团纯粹的火元素精华,是他花了半辈子才凝聚出来的火种。火种出现的瞬间,整片红色领域内的温度骤然攀升,空气中凭空冒出了无数细小的火星,像是一片看不见的火焰之海正在沸腾。

然后他出手了。

他的左手五指张开,五道火流从指尖喷涌而出。那是季澜曾经施展过的火行术,但在秘法师手中施展出来,威力和季澜的版本完全不在同一个量级上——每一条火流都粗如手臂,火焰的颜色从橙红变成了炽白,火流在空中蜿蜒游动时不再是蛇的形状,而是龙的形状,龙头、龙身、龙尾都清晰可辨,五条火龙从五个不同的角度同时扑向裁天。与此同时,他的右手也没有闲着,短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形,弧形轨迹上凭空浮现出了数十颗拳头大的火球,每一颗都在高速旋转,发出刺耳的尖啸,从另一个方向同时轰向裁天。他的烈火魔域虽然被覆盖了,但他的领域依然存在于这片红色之下——他无法用领域压制对方,但他可以将领域的力量全部灌注进自己的法术中,让每一道火流的温度都达到足以融金化铁的程度。

裁天站在原地,看着那五条火龙和数十颗火球从不同方向同时扑来,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估量这些攻击的威力——然后他做出了判断,这个判断写在他的眼神里:不过如此。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张,向身前轻轻一推。

一道风墙拔地而起。

那不是普通的风。那是一面由无数道高速旋转的细小气流凝聚而成的屏障,每一道气流都是一把看不见的刀锋,在空气中疯狂地切割。五条炽白的火龙撞上风墙的瞬间,龙头被气流撕裂成了千万片火屑,火屑在风中翻滚、燃烧、熄灭,像是被关进了一个看不见的熔炉里,从头到尾被一层一层地削掉,直到整条火龙化为乌有。那数十颗火球在风墙面前更是毫无抵抗之力——它们还没有接触到风墙本身,就被风墙外围的气流漩涡卷了进去,在旋风中转了几圈,然后像烟花一样炸开,连一点余烬都没有留下。

但邪法师真正的杀招不在正面。在裁天竖起风墙挡住五条火龙和火球的同时,邪法师的本体已经从原地消失了——五行遁法,火遁。在直径一公里的范围内,他可以将自身化为火焰,瞬间移动到任何一个位置。他出现在了裁天的身后。他的右手五指并拢,整只手掌都被一层炽白色的火焰包裹着,火焰的温度高到连空气都被电离了,在他手掌周围形成了一圈紫色的电光。他五指猛地收紧,五根手指上的火焰汇聚成一根锥形的白色焰刺,直直地刺向裁天的后心。然后他听到了一声轻笑。

裁天没有回头。他只是将左手往后随意地一甩,像是赶一只苍蝇。他的手掌上不知何时已经裹了一层高速旋转的风——不是风墙,而是一团压缩到极致的旋风,盘旋在他五指之间。五根手指握住了那根焰刺,就像是握住了一根烧红的铁钎,但他的手没有任何灼伤的痕迹——因为那层旋风将他的皮肤与火焰彻底隔开了,不仅隔开了,还在反向绞杀。旋风沿着焰刺向上蔓延,将焰刺一点一点地绞碎,从尖端绞到根部,从根部绞到邪法师的手指。邪法师猛地抽回手,身形再次化作火焰消失在原地,下一秒他出现在十步之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尖上的火焰已经熄灭了,露出了五根焦黑的手指,正在微微发抖。

裁天转过身来,甩了甩左手,像是在甩掉手上沾的一点灰。“别学人绕后,都老掉牙的把戏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要命,像是在调侃牌桌上一个出错了牌的朋友。

邪法师没有回话。他的喘息声在安静的领域中格外清晰——不是因为体力耗尽,而是因为恐惧。他的境界比这个青年高出不知道多少,他的火种是他花了半辈子凝聚的,他的烈火魔域在同级之中从未遇到过对手,但这一切在这个青年面前,就像是一套精致的玩具被一个不耐烦的孩子随手拆了个七零八落。但他不甘心。他咬着牙,咬得牙齿发出咯吱的声响,然后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喷射火焰——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暗红色的、近乎于黑色的火焰,那是他将火种的力量催动到了极限之后火焰开始反噬自身的表现。他将全部的力量都灌注进了接下来这一击里。

他的双手在身前合拢,手掌之间的空间开始剧烈扭曲,一个拳头大的暗红色火球在他掌心中凝聚成型。那火球比之前所有火焰的颜色都要深,深到几乎不透光,像是用凝固的血液浇铸而成的。火球开始旋转,每转一圈就压缩一分,拳头的尺寸缩小到了核桃大小,又从核桃缩小到了弹珠大小,最终变成了一个针尖般的黑色原点。那个小点悬停在他双掌之间,周围的空间在塌陷——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塌陷,光线经过它旁边的时候都会发生弯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个点上把现实本身给压出了一个凹陷。

然后他将那个黑点推了出去。黑点离开他手掌的瞬间,整个领域内所有的光线都被它吸了过去,周围短暂地暗了一瞬,然后黑点开始膨胀。它不再是一个点,而是变成了一团不断扩张的暗红色火焰,火焰的边缘是那种能融化一切的炽白,核心则是比深渊还要深的黑。这不是火球,这是一颗小型太阳的湮灭。这是他最强的法术——烈阳坍缩。

裁天看着那颗正在急速膨胀的暗红色火球,眯了一下眼睛。然后他说了四个字。

“没力气了。”

他收回风墙,双手在身前张开,五指朝内,像是在合抱一个巨大的球。然后他的双臂猛地向外一拉,像是在撕开什么东西。无数道细小的风刃从他双掌之间的空间中爆发出来——不是那种大片的、成面的风,而是一道道独立的、精细到极致的气流,每一道气流都精准地切入了那颗暗红色火球的内部。它们不是在切割火焰,而是在抽取。它们将火焰内部的氧气全部抽干,将火元素的排列结构一层一层地拆解,将那股足以炸毁半条街的能量分解成了千万份细小的、无害的微粒,然后散进了红色领域的每一个角落。那颗威势无匹的火球,在风刃的层层剥离下开始急剧缩小——从脸盆大小缩到拳头大小,从拳头大小缩到弹珠大小,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空气中一缕淡淡的焦味。

邪法师呆呆地站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推出去的姿势,但掌心之间已经空无一物。火种被拆解了。他花了半辈子凝聚的火种,被那个青年用十几道风刃,像裁纸一样,拆了个干干净净。

裁天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他身形一闪,已经出现在了邪法师的面前,双手张开,像是要给一个久别重逢的朋友一个拥抱。然后他的双臂猛地一合。他的手掌之间涌出了两道逆向旋转的狂风,狂风将邪法师整个人裹了进去,像一个密闭的茧。茧内开始收缩——不是压缩,是炼化。风茧的内壁上涌出了无数道细密的风刃,每一道风刃都在高速旋转,将邪法师的身体从外到内一层一层地削去。邪法师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发出来,他的身体在风茧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凝聚、收缩,最终变成了一个针尖大的小黑点。

裁天将那个小黑点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放在眼前端详了一下,像是在看一粒芝麻。然后他将小黑点往嘴里一扔,咽了下去。他咂了咂嘴,像是在品尝什么味道。

随后他转过身,看向站在空间边缘处的黑武士。黑武士依然双手交叉在胸前,姿势和几分钟前没有任何变化。他脸上的表情被斗篷的阴影遮住了,看不出他此刻在想什么。板寸头缩在师父身后,死死地低着头,不敢看裁天的眼睛。

裁天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抬起右手,随意地在虚空中划了一下。那道红色的领域应声裂开了一道口子——不是被撕开的,而是他自己打开的。口子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并肩通过,口子外面就是新阳城的街道,路灯的光从裂缝中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条狭长的光带。

“你可以走了。说实在的,真不想让你们走,这个人体内果然有权柄,我就说你们这些捞偏门的怎么能修行到这个境界。你体内肯定也有一点。”裁天说。他的语气很惋惜,像是煮熟鸭子飞了。然后他竖起一根手指,补充了一句:“可惜你还有点用,走之前帮我传个消息——造物主即将再世。”

黑武士盯着他看了最后一秒。然后他点了点头,不是表示同意,而是表示他记住了。他一只手抓住板寸头的肩膀,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道裂缝。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路灯的光带中,裂缝在他们通过之后自动合拢,红色领域重新恢复了完整。

裁天站在原地看着裂缝合拢的方向,然后他打了个哈欠。不是装出来的哈欠,是真的累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身体——陈澈的身体——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胳膊,像是在检查一件刚借来的工具。

“行了,”他在心里对还在昏睡中的陈澈说,“人赶跑了,风头也出了,该你自己来了。”

他闭上眼睛,把身体的控制权还了回去,然后收起了领域。

红色领域和灰色空间几乎在同一瞬间消失。街灯、商铺、沥青路面、夜风,所有被剥离出去的东西在一瞬间涌了回来,像是有人把整个世界从暂停键上松开。罗队、叶辞、赵茗、季澜、老穆和陈澈,六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路面上,巡狩车也重新出现在街道中央,车身上的刮痕和灰尘都还在,但车里已经少了那个为首的板寸头。

原本准备接应的秩序所人员正守在街道两端。他们看到的是这样一幕:巡狩车和几个人凭空从空气中浮现出来,像是被人从另一个维度里吐出来似的,重重地摔在沥青路面上。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陷入了短暂的呆滞,然后离得最近的一个秩序者率先反应了过来,拔腿就往现场跑。

“所有人昏迷!”他回头喊道,“车上少了一个人犯!叫救护车!快!”

街道上顿时乱了起来。有人在呼叫支援,有人在检查昏迷者的呼吸和脉搏,有人蹲在巡狩车旁边记录现场。罗队脸上的那道旧伤疤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眉头紧锁着,即使在昏迷中也保持着一种随时准备拔剑的姿态。叶辞的手还攥着她的窄剑,剑身上的蓝光已经彻底熄灭了。赵茗趴在地上,一只手还保持着虚握的姿势,像是在梦里还在和人拼剑。季澜的小册子掉在不远处,被风吹得哗哗翻页,每一页上都密密麻麻地记着符文公式。老穆倒是看起来最安详的——他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表情平静得像是只是在午睡。陈澈蜷缩在巡狩车的轮胎旁边,呼吸很浅,但很均匀。

几分钟后,救护车到了。六个人被依次抬上担架,送往新阳城中心医院。医生初步诊断是神眷之力过度消耗加上冲击波导致的昏迷,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留院观察。

又过了不到一刻钟,新阳城市长到了。

市长姓钟,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正装外套。他的长相和气质都不像是身居高位的官员,更像是个大学教授——温文尔雅,说话慢条斯理。但整个新阳城但凡有点见识的人都知道,这位钟市长是货真价实的五级法师神眷者——大法师。坐镇新阳城十几年,他出手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每一次出手都将事态平息得干净利落。

他站在巡狩车消失又出现的那段街道上,双手背在身后,闭着眼睛。他的精神力场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将整条街道、连同周边的几个街区都笼罩了进去。大法师的精神力场可以覆盖一整座中型城市,探查这么一小片区域对他来说就像是翻开手掌看掌纹一样轻松。他就那样站了很久,久到旁边候着的秩序所人员都不敢出声打扰。然后他睁开了眼睛,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没有任何残留。”他说,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空间波动、元素波动、神眷之力波动,全都没有。干净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这不正常。”

以他的经验,任何级别的神眷者交手都会在现场留下痕迹——法术的残留元素波动、领域的空间褶皱、力量的余韵,这些东西就像是打架之后留下的脚印和血迹,再怎么清理也会留下蛛丝马迹。但此刻他脚下的这片街道,在精神力场的扫描下干干净净,连一丝多余的波动都没有。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之后,他只说了一句话:“周高官,新阳这边出了点情况,可能需要您亲自来看一下。”

江东行省的高官姓周,是神圣共和国六省之中唯一一个以法师身份担任高官的人。他在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省城参加一个会议,挂了电话之后直接向主持会议的省议长告了假,然后推开椅子起身离席。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直接走进了会议厅旁边的一间空办公室,关上门,双手结了一个手印。办公室的窗户是开着的,窗外是一排梧桐树。然后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了。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了一公里外的省城北门外。再下一秒,又是一公里。五行遁法中的火遁——他是秘法师,主修火法,火遁在他手中施展出来,每一次跃迁的距离是普通秘法师的数倍。从省城到新阳,两百多公里。他只用了不到一刻钟。

周高官到达新阳的时候,钟市长正站在医院门口等他。周高官看起来比钟市长年轻一些,四十出头,身形瘦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正装,领带没系,领口松了一颗扣子——显然是从会议桌上直接跑过来的。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钟市长认识他多年,知道他走路比平时快半拍的时候,就意味着他的脑子已经在高速运转了。

“人在哪?”周高官问。

“都在病房里,昏迷,没有生命危险。”钟市长答道,“现场我查过了,什么痕迹都没有。”

“什么痕迹都没有也是一种痕迹。”周高官说。

两个人先去了现场。周高官站在钟市长之前站过的那个位置,同样闭眼,同样铺开了精神力场。他的精神力场比钟市长的更密、更深、更锐利——秘法师的精神力场是大法师的进阶版,不仅覆盖范围更大,感知精度也更高。他探查的时间比钟市长更长,也更为细致。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钟市长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那是周高官在遇到自己暂时理解不了的事情时特有的表情。

“确实什么都没有。”周高官说。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极其谨慎的语调补了一句:“唯一能确定的是,有东西来过。走了。然后把所有痕迹都抹掉了。”

“四级以上?”钟市长问。

“不好说。”周高官摇了摇头,“四级以上是肯定的。但具体高多少——”他没有说完,也不需要说完。他们两个都是站在法师体系金字塔上半截的人,他们很清楚彼此的能力边界在哪里。最早展开空间的肯定是邪法师,但是如果是邪法师出手,那几个人就绝不会毫发无损。那便一定有人救了他们,能够在击退甚至杀死秘法师之后将现场清理得一丝不剩,而且一点没有波及那六个人,其独立空间甚至级别高到可能有令光阴放缓的功能,能做到这一步的人,在整个浮天大陆上都不会太多。而那些人,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几乎家喻户晓,但这次,他们一个对不上号。

两个人从现场回到医院的时候,医生告诉他们,昏迷的六个人生命体征全部稳定,但暂时还没有人苏醒。受伤最重的是罗队——他的神眷之力几乎被抽空,二级圣器秩序之盾的碎片还在他紧握的手掌里嵌着,医生不敢硬取,只能先做清创包扎。受伤最轻的是陈澈——他几乎没有什么外伤,只是神眷之力消耗过度,身体处于一种极度疲惫的状态,和深度睡眠差不多。

周高官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隔着玻璃看着里面躺着的六个人。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留了几秒,最后落在陈澈身上,停得最久。不是因为陈澈看起来有什么特别之处——恰恰相反,他是六个人里看起来最普通的一个,普通到不太应该出现在这种场合。一个刚入门的武师,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追捕披甲者的小队里?

钟市长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低声说道:“他是本地秩序所临时拉来帮忙的,江东秩序学院的新生,刚入学,武师。好像是尤所长找的他。”

“武师。”周高官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然后收回了目光。“等人醒了再说。这件事暂时不要上报,也不要对外公开。把现场那一段街道的监控全部调出来,以维修线路的名义封路一晚,所有目击者逐一登记。”他顿了顿,用一种更低的语调补了一句,“如果这几天有任何人来打听这件事——不管是什么身份,不管打着什么旗号——第一时间通知我。”

钟市长点了点头。他知道周高官在担心什么。一个能轻易在四级秘法师手下救人甚至将其反杀的存在,一个能在两位高阶法师眼皮底下将现场清理得一干二净的存在,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潜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