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镖铜匣

民国镖师:逆封狐首 · 贪吃苹果的虫 · 第1章 · 495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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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年间的成都,雨总下得不急。

细细密密的雨丝从灰白天色里筛下来,落在顺城街的青石板上,把街面磨得发亮。街边茶铺早早支起竹帘,茶博士提着长嘴铜壶,隔着半张桌子往盖碗里冲水,水线细长,半滴不洒。

远处某个大院子里,隐隐传来川剧班子的吊嗓。

“咿——呀——”

那调子隔着雨,隔着几重屋檐飘过来,尖细,悠长,像一根湿冷的丝线,轻轻勒在人耳朵上。

茶馆里却热闹。

有人摆龙门阵,有人敲麻将,有人把叶子烟杆往桌边一磕,压低声音道:

“顺远镖局门口,停了辆黑篷车。”

旁边人端着盖碗,茶盖轻轻一拨。

“押啥子的?”

“晓不得。车篷压得恁个低,看起不像送货,倒像送人上路。”

这话一出,桌边几个人都笑不出来了。

有人探头往街对面瞟了一眼,又赶紧缩回来。

雨帘后头,顺远镖局门前,确实停着一辆黑篷马车。

那车来得无声无息。

马是瘦马,毛色发暗,低着头,鼻孔里喷着白气。车篷压得很低,黑布垂下来,雨水顺着布角往下滴。

车板中央,放着一只乌青铜匣。

铜匣不大,却沉得像压着整辆车。三道铁链把匣子缠死,铁链外头又覆着一层黑布。黑布边角被雨风掀开一点,能看见下面暗红色的朱砂符。

符纸被雨气浸得发潮,颜色却红得发沉。

像干了很久的血。

沈照站在镖局门槛里,没有先看那只匣子。

他先看马腿。

马腿有旧伤,但还能走。

再看车轮。

车轮外沿包了铁,泥已经嵌进去不少,显然不是从近处来的。

最后,他才抬眼,看向铜匣。

那一眼很短。

可站在他身后的赵小满,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赵小满今年不过十七八,瘦,眼睛灵,平时在镖局里跑腿最快,也最会偷听茶馆里的闲话。他刚才只往铜匣那边瞄了一下,就觉得胸口闷得慌。

像那东西不是放在车上。

而是压在人心口上。

门外,一个灰衣男人站在雨里。

那人戴着斗笠,肩头湿了一片,脸藏在阴影下,看不清样貌。他从怀里取出一封油纸包好的信,递给沈照。

“沈鹤年亲笔。”

沈照接过来。

油纸一层层拆开,信封上只有四个字:

照儿亲启。

这四个字写得很重,笔锋压进纸里,像写信的人每落一笔,都已经把后路想尽了。

镖局里安静下来。

周承安站在沈照身后,身形沉稳,一只手垂在刀旁。他是沈鹤年的大徒弟,平日话不多,眼神却利。

韩震山斜靠在廊柱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旱烟杆,粗眉压着眼,盯着那辆车半天没说话。

赵小满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铜匣。

这回他缩得更快。

沈照拆开信。

纸面受了潮,字迹却一点没散。

沈鹤年的字,一如他这个人,硬,沉,不容讨价还价。

“照儿亲启。”

“此镖事关顺远生死,由你亲自押送。”

“承安、震山、小满同行。”

“此行只记五条。”

沈照目光一顿。

屋檐外,雨水滴在马车车辕上。

啪。

啪。

像有人在慢慢数命。

信上继续写着:

“一,跟着路线走,不走回头路。”

“二,无论何事,绝不开匣。”

“三,照儿本人全程不得离匣三十尺。”

“四,无论听到匣内出现任何动静,不得回应。”

“五,逢山敬山,遇庙拜庙。”

赵小满听到第四条时,脸色已经不对了。

他看了看铜匣,又看了看沈照,嘴唇动了动,没敢插话。

韩震山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

他常年走镖,见过抢银子的土匪,也见过吃人不吐骨头的袍哥堂口,可这种还没出门就先立下五条死规矩的镖,他也是头一回见。

沈照继续往下看。

“以上五条,但有未从,镖途必然生变。”

“尔等四人,有去无回。”

“镖至狐鸣岭,自有人接。”

“沈鹤年。”

最后三个字,像一块铁压在纸尾。

院子里无人说话。

外头成都城还热闹着,麻将声、摆龙门阵的笑声、卖糖油果子的吆喝声,隔着街巷隐隐传来。

可顺远镖局门内,却冷得像进了冬月。

灰衣男人又递来一卷路线图。

周承安接过,在车板上展开。

红线从顺远镖局出去,没有走大路,也没有走锦官驿道,而是出了城后斜斜插进一片黑色山脉。

那片山脉旁边,写着三个字:

乱葬山。

赵小满一见那三个字,脸色彻底白了。

“咋走这儿?”

韩震山也皱了眉。

“那地方邪。”

成都城外多山,多坟,也多传闻。城里死了没人收的,乡下路边冻毙的,河里漂上来的,遇上乱年头,官府不愿管,亲眷不敢认,最后不少都往乱葬山那边一抬了事。

年深日久,那地方就不像山,倒像一张没人敢掀开的草席。

赵小满压低声音,像怕被什么听见。

“十里八乡没人认领的尸体,都往山里扔。”

他指着路线图上一处小小的庙形标记。

“还有那座山神庙。城南茶铺头摆龙门阵的说,山里走丢的人,最后都有人在庙门口见过。”

沈照低头看图。

红线正从山神庙旁边穿过去。

韩震山冷笑一声。

“那山上白天多的是土匪。”

赵小满一听,脸更白。

“那还走?”

韩震山拿旱烟杆敲了敲车辕。

“土匪是吃白饭的嗦?白天站山口,晚上才收窝。你白天进山,车还没到半坡,枪口就能顶你脑壳上。”

赵小满咽了咽口水。

“那晚上进山,不是更邪门?”

韩震山看着路线图上的乱葬山,没笑。

“所以说,这趟镖才叫难走。”

沈照把路线图卷起,塞进怀里。

“休整一下。”

他抬眼看向院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傍晚关城门前动身。”

赵小满一愣。

“照哥,真要晚上走啊?”

沈照声音很平。

“白天进山,先遇土匪。”

他看向铜匣。

“这趟镖,不能让活人先盯上。”

院子里又静了一下。

灰衣男人始终站在雨里,不催,也不解释。

像他只是来送这辆车,至于顺远镖局接不接,接了能不能回来,都与他无关。

这时,两个脚夫从巷口抬进一只沉木箱。

箱盖打开。

里面码着银元,还有几根小黄鱼。

雨天光暗,可那银色金光一露出来,赵小满眼睛还是亮了一下。

成都城里,一个小铺子一月能挣几个银元,已算不错。眼前这一箱,足够普通人家吃好几年。

可韩震山没笑。

他只看了一眼,便道:

“钱给得越痛快,路越难走。”

沈照没碰银子。

他看着灰衣男人,问:

“狐鸣岭前,有没有接应?”

灰衣男人答得很干脆。

“没有。这趟路,只能靠你们自己。”

沈照点了点头。

没有骂,也没有追问。

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晓得了。”

随后,他终于伸手,把木箱盖上。

咚。

沉木箱合上的声音,在院子里闷闷一响。

像把这趟镖彻底接死了。

黄昏前,雨小了些。

顺远镖局没有立刻出门。

沈照让人关了院门,只留半扇。他清楚韩震山说得没错,乱葬山白天有土匪,尤其是过午之后,山道两边常有放哨的眼线。

这种黑篷马车,一看就不像普通货。

若是白天过去,土匪未必知道车里是什么,却一定会知道车上值钱。

他们要等。

等城门快关。

等路上行人少。

等山里那些盯梢的活人收了眼。

傍晚走镖,不是图夜路好走。

是先避人,再避鬼。

檐水还在往下落,一线一线打在石阶上。赵小满蹲在马车旁,把要带进山的东西一样样摊出来。

三只水囊。

两袋干粮。

干粮是锅盔、炒米、盐豆子,还有几块油纸包好的腊肉。

豆料一小袋,专给马吃。

火折子两支。

火油一小瓶。

草绳两捆。

干净布三卷。

止血药一小包。

火药包四包。

铅子一小袋。

赵小满一边数,一边往怀里记。

“水囊三只,干粮两袋,豆料一袋,火折子两支,火油一瓶,草绳两捆,干净布三卷,止血药一包,火药四包,铅子一袋……”

韩震山坐在车辕边,旱烟杆敲了敲车板。

“记清楚点。进了山,丢一只水囊都能要命。”

赵小满立刻把水囊往里挪了挪。

沈照从账房里取出一只小布袋,倒在掌心。

里面是大洋。

一共三十六块。

另有碎银二两,铜子两吊。

他把大洋分成三份。

十二块压进车板暗格。

十块缝进马鞍底下。

剩下十四块装进自己腰间暗袋。

碎银分给周承安和韩震山。

铜子则塞进赵小满包袱内层。

赵小满摸到那袋铜子,愣了一下。

“照哥,咋这钱藏得恁个深?”

沈照把暗格合上。

“跑散了,莫喊人,莫回头。找有炊烟的地方,先买吃的。”

赵小满张了张嘴。

沈照没看他,只继续检查车轮。

“别弄丢了。”

韩震山看着沈照这一套安排,低低笑了一声。

“你小子,抠是抠,命倒是真会算。”

沈照把一把土枪压回马鞍下,另一把塞进车板暗格。

“钱藏浅了,就不是钱了。”

赵小满刚想凑近看土枪,被沈照一眼瞥回去。

“别碰。这是保命的家伙事儿,万不得已不能露。”

赵小满赶紧收手。

韩震山拿旱烟杆轻敲他脑袋。

“你娃没见过土匪架势嗦?狡兔三窟懂不懂?刀丢了还有枪,枪丢了还有钱,钱没了,起码还能找地方买碗热汤喝,不至于饿死在山沟沟头。”

赵小满揉着脑袋,小声嘀咕:

“晓得了嘛。”

沈照检查火药包和铅子。

一把土枪压回马鞍下,另一把塞进车板暗格,顺手把那十二块大洋又往暗格最里头推了推。

然后他抬头看几人。

“大师兄,前面开路,盯梢。”

周承安点头,走到队伍最前。

“韩哥,看马拉车。”

韩震山拍了拍缰绳。

“放心。”

沈照又看向赵小满。

“你看杂物。水囊、干粮、豆料,一样别少。”

赵小满立刻把包袱抱紧。

“记住了。”

沈照走到铜匣旁。

他没碰匣身,只拉了拉外面的固定铁链。

铁链冷得发白。

赵小满抱着杂物袋靠近两步,鼻子忽然一热。

一滴血落在衣襟上。

他吓住了,抬手捂住鼻子。

“照哥……”

沈照回头。

赵小满鼻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沈照眼神一沉,走近铜匣。

奇怪的是,他刚一靠近,赵小满的鼻血竟慢慢止住了。

院子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韩震山看见这一幕,脸色沉了下去。

周承安也盯着沈照。

沈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和铜匣之间的距离。

三十尺。

信上第三条,照儿本人全程不得离匣三十尺。

原来不是为了防他走远。

是为了压住它。

沈照抬手压住黑布。

指尖碰到铜匣边缘的瞬间,他微微顿了一下。

那东西明明冷得吓人,冷意顺着指腹往骨头缝里钻。

可他的心口却莫名松了一下。

像靠近了什么熟悉的东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照自己都皱了眉。

他把黑布重新压紧。

“都离它远点。”

赵小满立刻退后半步。

沈照留在车旁,手按着刀,没再说话。

傍晚,成都城门快关。

黑篷马车没有走正热闹的街面,而是从顺远镖局后巷绕出,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城门去。

茶馆里灯刚点上,盖碗茶碰得叮当响。街边卖锅盔的炉火还红着,白烟混着雨气,贴着屋檐往外散。

远处那大院子里的川剧班子还在唱。

这回调子低了些。

像从人声最热闹的地方,拖出了一点说不清的凉意。

有袍哥模样的人靠在茶馆门边,看见顺远镖局的马车出来,眼皮微微一抬,却没吭声。

这种时候出城,不是送急货,就是送命货。

成都城门洞下,已经排了几辆车。

两名背枪的丘八站在门洞下,军帽歪戴,绑腿上全是泥。一个靠墙抽烟,一个拿枪托敲车辕。

“干啥子的?”

前头一辆菜车被拦住,车夫赔着笑,往兵手里塞了几个铜子。

那丘八掂了掂,骂了一句。

“打发叫花子嗦?”

车夫只好又摸出一把铜子。

轮到顺远镖局这辆黑篷马车时,那抽烟的丘八抬眼一瞟。

黑篷压得低,车上还盖着黑布。

他立刻来了精神。

“站到。”

韩震山勒住马。

丘八走上前,枪口往车板上一点。

“车里头装的啥子?”

沈照站在马车左侧,神色不动。

“镖。”

丘八笑了。

“镖?啥子镖要天擦黑了才出城?莫不是烟土哦?”

另一个丘八也围过来,伸手就要去掀黑布。

沈照的手按住车板,正好挡在那只手前。

动作不重,却让对方碰不到铜匣。

丘八眼神一横。

“咋个?见不得光?”

沈照没争。

他从袖里摸出两块大洋,轻轻放进那丘八掌心。

“官爷辛苦。雇主催得紧,误了时辰,我们也不好交差。”

丘八捏着大洋,脸色松了些。

可他眼睛还盯着黑布。

“里头不会真是烟土吧?”

韩震山叼着旱烟杆,笑了一声。

“真要是烟土,我们还敢从你眼皮子底下走?早找袍哥堂口送了。”

那丘八被他说得一顿。

周承安站在车前,没说话,只抬眼看了看快落下的城门闸。

沈照又摸出一把铜子,递给旁边那个年轻兵。

“买碗茶喝。”

年轻兵接了铜子,扯了扯同伴。

“算了,关门了。”

抽烟的丘八把大洋往腰里一塞,朝城外歪了歪下巴。

“走嘛。莫死在外头,明早还要老子们去收尸。”

赵小满听得脸都白了,低声嘀咕:

“呸呸呸,龟儿子说话硬是晦气。”

沈照没回头。

“少啰嗦,走。”

马车缓缓穿过城门洞。

身后,厚重城门吱呀合上。

咚。

那一声,把成都城里的茶香、川剧调子、锅盔炉火、麻将碰牌声,全都关在了后头。

前头只剩湿冷山路,和乱葬山方向爬来的雾。

周承安走在最前。

韩震山坐在车辕旁,手握缰绳。

赵小满守在车后,怀里抱着杂物袋。

沈照走在马车左侧。

铜匣始终在他三十尺内。

出城后不远,就是分岔路口。

一边是官道。

远处隐约有火把晃动,像还有巡夜的人。

另一边是山路。

雾贴着地面往外爬。

歪斜木牌上写着三个字:

乱葬山。

赵小满看着那块木牌,喉咙滚了滚。

他这回没说话。

沈照抬手。

“进山。”

黑篷马车缓缓驶入山道。

车轮碾过湿泥,发出沉闷的响声。

身后,成都城门在暮色里彻底合上。

前方山林深处,一座破败山神庙的轮廓,在雾里一闪而过。

就在这时,马车上的铜匣忽然轻轻一震。

笃。

那声音很轻。

却像有人在匣子里面,用指节敲了一下铜壁。

赵小满浑身一僵。

韩震山握紧缰绳。

周承安停步回头。

沈照站在车侧,目光落在黑布盖住的铜匣上。

山雾从两边慢慢合拢。

没人开口。

黑篷马车,终于彻底进了乱葬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