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乱葬山

民国镖师:逆封狐首 · 贪吃苹果的虫 · 第2章 · 479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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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篷马车一进乱葬山,成都城里的声气就彻底断了。

只剩车轮碾过湿泥的声响。

咯吱。

咯吱。

山里的雾比城外更重。

一层一层贴着地面往上爬,先没过马蹄,再裹住车轮,最后缠上黑篷马车的车板。风从林子里钻出来,吹得车篷边角轻轻抖动,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摸那块黑布。

赵小满抱着杂物袋,走在车后。

他怀里的东西不少。

水囊三只,干粮两袋,豆料一小袋,还有火折子、草绳、干净布和止血药。东西原本不算重,可进了山以后,他总觉得怀里抱的不是杂物,是几条命。

韩震山坐在车辕旁,缰绳缠在手腕上,嘴里的旱烟杆没点火。

山里夜风湿,火星一亮,远处就能瞧见。

他走过的夜路多,晓得什么时候能抽烟,什么时候烟杆只能叼着压压心气。

周承安走在最前。

他一只手按着刀柄,隔几步就停一下,侧耳听山里的动静。

沈照走在马车左侧。

铜匣就在车板中央,黑布盖着,三道铁链缠死。沈照始终没有离开那只匣子三十尺。

这是沈鹤年信里的第三条。

照儿本人全程不得离匣三十尺。

进山之前,赵小满还觉得这规矩怪。

进山之后,他不敢觉得怪了。

山道两边,坟包越来越多。

有些坟前插着木牌。

木牌上没字,被雨水泡得发黑。

有些坟被山水冲开半截,草席烂了一角,露出黑乎乎的一截,不晓得是木头,还是骨头。

赵小满鼻子动了动,脸皱起来。

“这味儿……”

韩震山叼着旱烟杆,没回头。

“少闻,省饭。”

赵小满立刻闭嘴。

他本来还有点想吐,被韩震山这么一说,硬是憋回去了。

山道湿滑。

车轮压进泥里,再拔出来,每一下都拖得沉。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头的周承安忽然抬手。

马车停下。

沈照也停了。

前方山道上,横着一棵倒下的老树。

树干很粗,斜斜拦住整条路。树枝伸进雾里,枝头湿漉漉的,像一只只从地下伸出来的手。

周承安蹲下去,看了看树根。

泥是新的。

树根断口还在往外渗水,像刚倒下没多久。

韩震山跳下车,摸了摸树干断口。

断口湿黑,里面有细小虫子钻动。

他脸色不太好看。

“不像风刮的。”

赵小满立刻往后看了一眼。

来时的路已经被雾吞掉,只剩一条灰蒙蒙的影子。更远的地方,连车轮压出的印子都瞧不清了。

他声音一下低了。

“照哥,要不回上个岔口……”

话没说完,沈照抬眼看他。

赵小满立刻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不走回头路。

第一条规矩。

这才刚进山,就差点犯了。

赵小满脸色发白,小声补了一句:

“我……我就顺嘴一说。”

沈照没有骂他。

他只是取出路线图,展开。

红线直直往前,没有绕。

也就是说,路就在这里。

沈照把路线图收起,抽刀。

“搬。”

韩震山吐掉嘴里的草根,站起身。

“就等你这句。”

几人下手。

周承安砍枝。

韩震山撬树干。

赵小满拖断枝。

沈照一边搬,一边回头看马车和铜匣的距离。

树干比看起来沉得多。

湿木吸了水,像是半截尸身,拖动时在泥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黑痕。

赵小满使了半天劲,才拖开几根枝条,累得肩膀发酸。

“这树咋恁个沉?”

韩震山喘了一口气。

“山里的东西,哪样不沉?”

赵小满没听明白,也不敢问。

四人费了好一阵,才把树干挪开半截。

车轮勉强能过。

韩震山回到车辕上,轻轻一扯缰绳。

马不动。

它四蹄钉在泥里,低着头,鼻孔不停喷白气。耳朵往后压着,像前头不是路,是一张张开的嘴。

韩震山又扯了一下。

马还是不走。

赵小满看得心里发毛。

“韩哥,它是不是看见啥子了?”

韩震山瞪他一眼。

“你莫乱说。”

可他的手也把缰绳攥紧了。

沈照走到马旁。

他没有打,也没有骂,只从怀里摸出一小把豆料,摊在掌心,递到马嘴边。

马低头闻了闻,终于吃了几口。

沈照顺着马脖子摸了两下,声音压低。

“过了这段再喂你。”

马打了个响鼻。

片刻后,它终于往前迈了一步。

车轮压过树根。

咯噔。

马车重重晃了一下。

车板上的铜匣也跟着一震。

铁链轻轻响了一声。

哗啦。

那声音在雾里格外清楚。

沈照立刻抬手按住车板。

铜匣安静下来。

赵小满看着那只铜匣,喉咙发干。

他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一路,不像他们押着铜匣进山。

倒像是铜匣带着他们,往山里走。

树干之后,山路更窄。

坟包也越来越密。

有些坟离路太近,马车经过时,车轮几乎贴着坟边压过去。

雾里隐约能看见一座破庙的屋脊。

很远。

又像很近。

赵小满走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忍了又忍,终于小声开口:

“照哥……”

沈照没回头。

“说。”

赵小满憋得脸都青了。

“我想尿。”

韩震山斜他一眼。

“你这一路光进不出,我还以为你是坛子。”

赵小满脸一红。

“韩哥,我真憋不住了。”

韩震山嘴里骂了一句,拿着刀从车辕上下来。

“走嘛。撒完就滚回来,莫挑风水。”

赵小满看向沈照。

沈照看了一眼铜匣,又看向前方山道。

“别走远。”

韩震山拿旱烟杆敲了敲赵小满后脑。

“听见没?尿两步就回来。你要是敢跑远,老子把你拎回来挂车尾巴上。”

赵小满连连点头。

“晓得晓得。”

两人往路边荒草里走。

荒草齐腰高。

雨水挂在草叶上,赵小满刚钻进去,裤腿就湿了一大片。

韩震山站在几步外,刀尖点地,眼睛看着四周。

赵小满背对着他,哆哆嗦嗦解裤腰。

山里静得很。

静到他连自己吞口水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他往身后瞥了一眼。

“韩哥?”

韩震山不耐烦地应了一声。

“嗯。”

赵小满低头。

刚要撒,又忍不住抬头。

“你别走哈。”

韩震山咬着旱烟杆,含糊骂道:

“尿你的,莫跟个小媳妇儿一样。”

赵小满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就在他刚放松下来的那一刻,风忽然停了。

虫声也没了。

连远处马车的车轮响,都像被雾吞掉了一样。

赵小满浑身一僵。

他身后,韩震山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长到不对劲。

那影子越拉越细,脖子的位置却越来越长,像一根吊在树上的绳。

赵小满后背一下发冷。

他慢慢回头。

韩震山还站在那里。

背对着他。

一动不动。

赵小满咽了咽口水。

“韩哥?”

那人缓缓转身。

脸不是韩震山的脸。

青紫。

浮肿。

舌头垂到胸口。

脚尖离地半寸。

赵小满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连喊都喊不出来。

下一瞬,他裤腰都没来得及系好,转身就跑。

荒草刮着他的腿。

湿泥溅到他裤脚。

他明明记得马车就在不远处,可冲出荒草的那一刻,眼前没有马车。

没有火把。

没有沈照。

也没有韩震山。

只有一片湿漉漉的坟地。

坟包一个挨着一个,在雾里起伏。

像一群埋在土里的人,正弓着背等他走过去。

赵小满愣住。

“照哥?”

声音刚出口,他自己先捂住嘴。

不能喊。

沈照刚刚才说过,跑散了,别喊人,别回头。

可这里哪来的炊烟?

哪来的活人?

赵小满转身往回跑。

跑了十几步,又回到原地。

脚边,还是自己刚才尿湿的泥。

他脸白得像纸。

鬼打墙。

他听茶馆里的人摆过这种龙门阵。

说人在坟地里走夜路,一旦撞上鬼打墙,就会一直绕在原地,走到天亮都走不出去。运气差的,天亮人找到了,魂已经没了。

身后传来“咯吱”一声。

像绳子被慢慢拉紧。

赵小满僵硬地转过头。

一座无字坟前,立着半截木牌。

木牌原本空空荡荡。

可此时,上头慢慢渗出一个字。

赵。

血一样的赵字。

赵小满瞳孔一缩,转身就要跑。

可荒草里,那只青紫色吊影已经贴到了他背后。

长舌猛地甩出。

冰冷、湿滑。

一下缠住他的脖子。

赵小满双手抓住舌头,想扯,手指却像抓进一团烂泥里。

他张嘴想喊。

喊不出来。

另一边,山道上。

赵小满明明就站在路边没动。

他身体僵直,眼睛发散,双手忽然掐住自己的脖子,直挺挺跪了下去。

杂物袋从他怀里掉下来。

水囊滚进泥沟。

豆料袋也被撞开一个角,撒出一小片。

沈照猛地回头。

周承安已经拔刀冲出。

韩震山刚才跟赵小满进了荒草。

可此刻,荒草深处没有韩震山的声音。

只有一声极轻的响动。

啪嗒。

像旱烟杆落在了泥里。

沈照眼神骤冷。

他先一步拽住赵小满后领,把人拖回马车边。

赵小满双手还死死掐着自己脖子,脸涨得发紫,眼珠往上翻。

周承安刀鞘一挑,硬生生挑开他的手腕。

赵小满手一松,整个人往前栽倒,趴在泥地里大口喘气。

他的脖子上,已经多出一圈青紫勒痕。

像被绳子活活勒过。

沈照没问他看见了什么。

他先捡起滚进泥里的水囊,擦掉泥水,塞回杂物袋。

又把撒出来的豆料抓回袋里,扎紧。

赵小满缓过一口气,眼泪鼻涕全出来了,哆嗦着指向荒草深处。

“韩……”

周承安一把按住他的嘴。

赵小满立刻僵住。

荒草里,雾气越来越重。

那根落在泥里的旱烟杆,慢慢从草缝里滚了出来。

杆身沾着湿泥。

还有一道新鲜勒痕。

沈照弯腰捡起旱烟杆。

韩震山没回来。

山里风又起了。

雾贴着荒草往外涌。

沈照攥着旱烟杆,往荒草方向迈出一步。

刚走两步,他停住了。

他回头看向马车。

黑篷马车还在山道上。

铜匣盖着黑布,安静得像一块死铁。

沈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和铜匣之间的距离。

三十尺。

再往前,就过了。

周承安看见他的动作,声音沉下来。

“你不能离镖。”

沈照没说话。

荒草深处,隐约有草绳拖过泥地的声音。

沙。

沙。

沙。

像有什么东西正把人往地下拖。

赵小满撑着车板站起来,脖子上的勒痕还没消。

他看着荒草深处,声音发颤:

“那韩哥咋办?”

周承安展开路线图。

红线已经走到山神庙前。

庙的位置被朱砂圈了一道。

旁边写着两个小字。

停香。

周承安看着那两个字,脸色比刚才更沉。

“这是节点。”

沈照也看到了。

雾里,破败山神庙的屋脊已经隐约露出来。

周承安指着图上朱砂圈。

“镖到这里,必须进庙停一炷香。”

荒草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人被拖倒在泥里。

沈照脚步一动。

周承安看向他。

“镖进庙,插香。”

他顿了顿。

“一炷香内,庙里能保一时太平。”

赵小满脸色发白。

“那韩哥呢?”

周承安把刀从鞘里抽出半寸。

“韩震山那边,我去。”

沈照盯着他。

周承安继续道:

“你不能离匣三十尺。”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把沈照钉在了马车旁。

赵小满想说话,又憋住了。

他知道沈照想去。

他也知道沈照不能去。

沈照把韩震山的旱烟杆塞进怀里,转身拉住马缰。

“进庙。”

马车重新动了。

破败山神庙立在雾里。

庙门半塌,门口两只石兽缺了头。台阶上全是湿纸钱,纸钱被雨水泡烂,贴在石阶上,像一层层死人的皮。

沈照拉着马车上台阶。

车轮卡在门槛上。

周承安还没走,他用刀鞘垫住车轮。

沈照肩膀一沉,硬把马车推了进去。

铜匣过门槛的一瞬间。

庙外雾气像撞到一堵墙,忽然停在门口。

赵小满跟在后头,一脚踩到一张湿纸钱,脚下一滑。

纸钱下面露出半截烂草绳。

他吓得赶紧把脚缩回去。

庙里,一尊山神像立在正中。

脸已经被风雨磨平,看不出五官。

手里握着一柄石锤。

供桌塌了一半,香炉里全是黑灰。

沈照把马车停在神像前。

铜匣上的黑布一动不动。

周承安从怀里取出一支暗红色线香。

香身缠着细红线。

他点燃线香,插进香炉。

火苗一起,庙里的冷意退了半寸。

香烟缓缓绕过山神像,又贴向铜匣铁链。

赵小满看得眼睛都直了。

“周哥,这香……”

周承安没有解释,只看向沈照。

“香尽之前,别出庙门。”

他又补了一句:

“外面听见什么,都别动。”

沈照没有应声。

他把铜匣旁的铁链重新压紧。

赵小满把水囊、干粮、豆料一件件拢到车板下,手还在抖。

周承安走到庙门口。

沈照把韩震山的旱烟杆扔过去。

周承安接住,收进袖中。

随后,他跨出庙门。

雾很快吞了他的背影。

庙里只剩沈照和赵小满。

还有那只铜匣。

线香燃得很慢。

香烟一圈一圈缠着铜匣铁链。

庙外雾气停在门口,像一堵灰墙。

赵小满靠在墙边,抱着杂物袋,不敢闭眼。

沈照站在马车旁,手按着刀。

庙外忽然传来很远的一声闷响。

像有人被拖进土里。

赵小满猛地抬头。

沈照没有动。

就在这时,铜匣忽然轻轻一震。

笃。

沈照的手指收紧。

片刻死寂后,匣内传出一个低哑的声音。

像隔着泥。

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喉咙。

“照子……”

赵小满一下站起来。

沈照抬手,按住他的肩。

赵小满浑身发抖,眼睛死死盯着铜匣。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声。

“拉我一把。”

是韩震山的声音。

一模一样。

连那种咬着牙、压着疼的粗哑劲儿,都一模一样。

庙外风停了。

线香火苗猛地矮了一寸。

沈照盯着铜匣,没有开口。

赵小满嘴唇发白,眼泪都快下来了,却也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沈照按在他肩上的手,很稳。

不能回应。

第四条规矩。

无论听到匣内出现任何动静,不得回应。

线香火苗摇了一下。

庙门外的雾里,忽然响起旱烟杆敲鞋底的声音。

笃。

笃。

笃。

赵小满整个人僵住。

那是韩震山平日最常做的小动作。

可他的旱烟杆,明明已经被周承安带出去了。

沈照站在铜匣前,脸色沉得像山雨压城。

铜匣安静了一瞬。

随后,匣内又传出那道声音。

“照子……”

“土快埋到胸口了。”

“拉我一把。”

线香的火苗,压得更低了。

庙外的雾,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门槛,慢慢往里看。

黑暗里,沈照握刀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却始终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