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破规

民国镖师:逆封狐首 · 贪吃苹果的虫 · 第3章 · 533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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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匣里的声音还在响。

“照子……”

“土快埋到胸口了。”

“拉我一把。”

那声音低哑,含着泥水,像真有人被埋在坟土里,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

赵小满靠在墙边,脸色白得吓人。

他明明晓得不能应。

沈鹤年信里写得清清楚楚。

无论听到匣内出现任何动静,不得回应。

可那是韩震山的声音。

是一路骂他胆小、拿旱烟杆敲他脑壳、刚才还陪他去荒草里撒尿的韩震山。

赵小满死死捂着嘴,指节都捏白了。

庙外的雾压在门槛前,像一堵灰墙。

线香还在香炉里燃着,只是火苗比刚插上时矮了一半。暗红色的香身一点点往下烧,香灰弯着,却迟迟不落。

沈照站在铜匣前,手按刀柄。

他没有开口。

也没有回头。

铜匣又轻轻一震。

笃。

这一声不重,却像敲在人的骨头上。

匣内,韩震山的声音忽然近了些。

“照子……”

“我撑不住了。”

赵小满眼眶一下红了。

他往前挪了半步。

沈照一把按住他的肩。

赵小满浑身一颤,低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照哥……那是韩哥啊。”

沈照没看他,只盯着铜匣。

“不一定。”

“可声音是他的!”

“声音最会骗人。”

赵小满嘴唇抖了抖。

他想说,可万一是真的呢?

可这句话,他没敢说出口。

因为沈照的脸色,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沉。

庙外忽然传来旱烟杆敲鞋底的声音。

笃。

笃。

笃。

三下。

不快不慢。

正是韩震山平日里蹲在镖局门口晒太阳时,最常做的动作。

赵小满眼泪差点掉下来。

“韩哥的烟杆……”

他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来。

那根旱烟杆,明明被周承安带出去了。

不在韩震山手里。

可庙外的声音,还在一下一下敲。

笃。

笃。

笃。

铜匣里也跟着响。

笃。

笃。

笃。

里外两道声音一模一样。

像有两个韩震山,一个在雾里,一个在匣里。

庙里的冷意越来越重。

线香火苗被压得几乎只剩一点红。

赵小满的呼吸急起来。

他胸口发闷,脖子上的那圈勒痕又开始隐隐发疼。

那疼一跳一跳的。

像有什么湿滑冰冷的东西,又缠回了他脖子上。

铜匣里忽然不再是韩震山的声音。

它停了一下。

再开口时,换成了赵小满自己的声音。

“照哥……”

赵小满整个人僵住。

那声音跟他一模一样。

连发抖的尾音都一样。

“照哥,我脖子疼。”

真正的赵小满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脖子。

沈照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别碰。”

赵小满眼睛瞪大。

他脖子上的青紫勒痕,竟然慢慢渗出细细血丝。

像有什么看不见的绳子,正在一点点收紧。

铜匣里的声音越来越近。

像贴着铁皮在说话。

“照哥。”

“我是不是没回来?”

赵小满呼吸一滞。

他的眼神开始发散。

脚下一动,竟往铜匣方向走去。

沈照猛地拽住他。

赵小满却像被什么东西牵着,肩膀一点点往前倾。

杂物袋从他怀里滑落。

水囊滚出来,撞到沈照脚边。

沈照一脚踩住水囊,另一只手死死拽住赵小满后领。

铜匣里的赵小满声音还在响。

“我是不是死了?”

“照哥,我是不是已经死在外头了?”

真正的赵小满忽然双脚离地半寸。

脖子上的勒痕猛地收紧。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眼珠一点点往上翻。

沈照眼神骤变。

他一把把赵小满拽回怀里,另一只手按住刀柄,手背青筋暴起。

不能应。

不能应。

不能应。

可赵小满快被勒死了。

线香火苗压成一点。

铜匣铁链绷得笔直。

赵小满脸色已经从白变青。

沈照再没犹豫。

他贴着赵小满耳边,脱口喝道:

“小满!”

声音一落。

整座山神庙忽然死寂。

庙外的雾停了。

旱烟杆敲鞋底的声音停了。

铜匣里的假声也停了。

下一瞬,线香火苗猛地一矮。

香灰无风自断,落进香炉里。

啪。

铜匣上,三道铁链同时绷紧。

咔。

黑布下面,一缕极淡的白气从铁链缝里渗出来。

那白气很细,像从女人袖口里飘出的冷香。

香烟立刻缠上去。

可这回,香烟没有完全压住它。

赵小满猛地落地。

他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像刚从水里被捞出来。

沈照扶着他,脸色沉得吓人。

铜匣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响起一个陌生女人的笑声。

很轻。

很慢。

像隔着铜壁,贴着人耳边笑。

那笑声不像韩震山。

也不像赵小满。

更不像山里那些脏东西。

赵小满浑身僵住。

沈照抬眼,看向铜匣。

匣内,女人的声音懒懒响起。

“小郎君。”

她尾音轻轻一挑,带着一点笑。

“终于听见你说话了。”

赵小满喉咙一紧,整个人差点贴到墙上去。

“照……照哥……”

他声音都变了。

“这里头……这里头是个女人?”

沈照没有答。

他的目光落在铜匣铁链的缝上。

那缕白气被香烟压着,却还在一点点往外钻。

女人又笑了一声。

“莫恁个凶嘛。”

这句话里,竟也带着几分成都口吻。

只是说得轻飘飘的,不像本地人,倒像故意学给他们听。

赵小满头皮都麻了。

“她……她还学我们说话!”

沈照冷声道:

“闭嘴。”

赵小满立刻捂住嘴。

不知道是怕沈照,还是怕铜匣里的女人。

女人像是听见了,笑意更深。

“小郎君,你管人倒是管得紧。”

沈照没有应她。

他扶起赵小满,把杂物袋踢回他怀里。

“抱紧。”

赵小满赶紧把水囊、干粮、豆料全往怀里搂。

他脖子上还疼,却不敢再摸。

刚才那一瞬,他真以为自己要被勒死了。

可沈照喊他的那一声后,勒住他的东西就断了。

也正是那一声,破了规矩。

赵小满看着沈照,小声道:

“照哥……你刚才是不是……应它了?”

沈照没说话。

他重新站回铜匣前,手按着刀。

线香火苗又往下矮了一点。

庙外的雾慢慢翻涌。

像有什么东西,闻见了这缕从铜匣里散出去的白气。

铜匣里的女人又轻轻开口。

“小郎君。”

沈照不应。

女人也不恼。

“规矩破了。”

沈照握刀的手指一紧。

女声带笑。

“你爹有没有告诉你,规矩这东西,不怕你不懂,就怕你懂了还破?”

沈照仍不说话。

赵小满在旁边听得冷汗直冒。

他想让这女人闭嘴。

可又不敢开口。

女人像是觉得有趣,慢悠悠道:

“不过也怪不得你。”

“那小子刚才快死了。”

赵小满心头一跳。

她知道。

她全知道。

沈照终于抬眼。

他盯着铜匣,声音很低。

“刚才是你?”

女声轻笑。

“不是我。”

沈照眼神一冷。

女声继续道:

“我若真想要他的命,他现在已经在匣里陪我说话了。”

赵小满一听,脸都绿了。

他往后缩了缩,抱紧杂物袋,小声嘀咕:

“我不陪,我一点都不想陪。”

铜匣里传来一声轻笑。

“胆子恁个小,还敢走夜镖?”

赵小满不敢还嘴。

沈照冷声道:

“少吓他。”

女声像是顿了一下。

随后笑意更明显。

“哟。”

“又应我了。”

沈照脸色沉下去。

赵小满也愣住。

刚才沈照那一句,确实又回了她。

铜匣铁链轻轻一响。

女声低低道:

“你和我,牵得更深了。”

庙里冷意忽然重了几分。

沈照没有再说话。

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破规之后,不是不必管规矩了。

而是每回应一次,都会把自己往匣子里拖近一点。

线香又短了一截。

庙外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咚。

咚。

咚。

每一步落下,地面都轻轻震一下。

赵小满抱着杂物袋,声音发颤。

“照哥……又来啥子了?”

沈照抽刀。

“站我后头。”

赵小满立刻往他身后挪。

铜匣里的女人安静片刻,忽然轻声道:

“有人冲我们来了哈。”

她像是在看戏。

又像是在提醒。

“别死了。”

沈照没有应她。

庙外的雾忽然往后退了一尺。

破庙门口,那堵灰白雾墙被什么巨大的东西撞开。

一只灰黑色巨手扒住破庙门框。

手掌很大,指节上全是石瘤,指甲缝里塞着湿泥和草根。

门框被捏得咯吱作响。

赵小满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喊出声,又硬生生捂住嘴。

庙门外,那东西挤进来半张脸。

像人。

又不像人。

脸上全是灰黑石皮,鼻梁塌陷,嘴角裂到耳根。背上鼓着一块块石瘤,像山上长出的怪石。

它张嘴,发出一声低吼。

腥冷的风扑进庙里。

香烟被吹得乱散。

赵小满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不是没听过妖怪。

成都茶馆里,哪个茶客没摆过几段山精鬼怪的龙门阵?

可听人摆,和真看见,是两回事。

那东西的眼珠贴着庙门转过来时,赵小满只觉得头皮一炸,腿肚子当场软了。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照……照哥……”

“这不是人噻?”

沈照也没立刻答。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一点点发白。

他见过死人。

见过土匪。

见过被乱兵砍得不成人样的尸体。

可眼前这东西,活着,却又不像该活在人间。

它身上那股味道,不是血腥,也不是腐臭。

更像湿石头底下埋了几十年的死人,被人硬生生刨出来,又披上一层山皮。

沈照喉结动了一下。

片刻后,他才低声道:

“站我后头。”

赵小满这才像被惊醒,连滚带爬往沈照身后缩。

可他刚退半步,那山妖灰白眼珠便转向马车上的铜匣。

它不是冲人来的。

它是冲匣来的。

铜匣里的女人轻轻笑了一声。

“山里的小妖。”

赵小满声音都破了。

“小妖?”

他瞪着那半个身子都快挤进庙门的怪物。

“这叫小妖?!”

女人慢悠悠道:

“被我的气味勾来的。”

赵小满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的味道招来的,你倒是想个法子啊!”

铜匣里的女人笑意更轻。

“我被锁着呢。”

赵小满急得眼泪都快出来。

“那你还笑!”

沈照抬手,示意他闭嘴。

可他自己的呼吸也比刚才重了。

第一次见妖,刀在手里,竟也不像平时那样稳。

山妖已经挤进半个身子。

破庙门框承不住它的力,木头咔咔裂开。

线香只剩半截。

香烟被山妖吹散后,又艰难地绕回来,缠在铜匣铁链上。

沈照盯着那东西的手、脚、脖颈和眼珠。

他不是不怕。

他是不能怕。

铜匣在身后。

赵小满也在身后。

他不能退。

沈照提刀往前一步。

山妖灰白眼珠转向他。

下一瞬,它猛地抬手,朝沈照砸下。

赵小满吓得声音都变了。

“照哥!”

沈照侧身避开。

巨手砸在庙里的石板上。

轰的一声。

碎石飞溅。

沈照被震得耳中一鸣,心口也跟着一沉。

这一下若砸在人身上,骨头都不会剩整块。

这不是土匪。

不是乱兵。

不是袍哥堂口拿刀吓人的打手。

这是妖。

活生生的妖。

沈照咬紧牙,贴着山妖手臂转身,刀锋顺着石皮缝隙斩下。

铛!

火星溅开。

刀只砍进去半寸。

沈照心里一沉。

赵小满看见这一刀没用,脸色彻底白了。

“刀都砍不进去……”

山妖吃痛,怒吼一声,另一只手横扫过来。

沈照矮身躲开,脚下一滑,差点被碎石绊住。

他借势一滚,重新落回铜匣前。

不能离匣三十尺。

这条线像套在他身上的绳。

他不能追。

不能跑远。

只能守在这里打。

赵小满抱着杂物袋,声音发抖:

“照哥……”

“这趟镖太邪门了。”

他看着会说话的铜匣,又看着庙门口的山妖,整张脸都快哭出来了。

“铜匣子会说话,山里头还真有妖怪。”

“这镖走完,我要去找老法师拜拜。”

“我得驱邪。”

“我还得洗三天艾草水。”

铜匣里的女人轻笑。

“胆子恁个小。”

赵小满差点跳起来。

“你莫说我!”

“你被锁在匣子头当然不怕!”

“它一巴掌下来,先扁的是我们!”

沈照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闭嘴。”

赵小满立刻闭嘴。

沈照重新握紧刀。

他的手心已经出汗。

可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怕归怕。

活要活。

镖也要押。

山妖再次扑来。

这一次,它没有扑沈照。

而是直接伸手抓向铜匣。

铜匣铁链哗啦一响。

黑布下,那缕白气散得更浓。

沈照眼神一冷,一刀砍向山妖手腕。

铛!

刀锋砍在石皮上,火星炸开。

山妖手掌只是偏了一寸,仍旧重重拍在车板旁边。

轰的一声。

车板裂开一道缝。

马被震得猛地后退,车身一歪,铜匣跟着一晃。

沈照伸手去压铜匣。

山妖另一只手已经朝他横扫过来。

沈照躲得慢了半拍,被掌风扫中肩头,整个人撞在庙柱上。

咚!

庙柱震下一片灰。

赵小满脸色煞白。

“照哥!”

沈照撑刀起身,嘴角渗出一点血。

他抬手抹掉嘴角血,盯着山妖的手、脚、脖颈、眼珠。

他在找能下刀的地方。

可山妖不给他喘息机会。

它灰白眼珠一转,再次扑向铜匣。

赵小满眼睛落在车板暗格上。

沈照说过,万不得已不能露。

可现在不露,铜匣都要被它拖走了。

赵小满一咬牙,扑到车板边,掀开暗格。

里面那把土枪静静压着。

旁边还有火药包和铅子。

他的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抓稳。

铜匣里的女人忽然轻笑。

“哟。”

“这就是那个打鸟的玩具?”

赵小满手忙脚乱把火药塞进去,声音都发颤。

“打不打鸟我不晓得。”

他把铅子塞紧,抬起土枪。

“打你们这些鬼东西,试了才晓得!”

沈照猛地回头。

“赵小满!”

山妖已经伸手抓住车板边缘。

木板咔咔裂响。

赵小满两腿发软,却硬是把枪口顶了上去。

他闭一只眼,对准山妖胸口。

“龟儿子的!”

火折子一点。

轰!

土枪炸响。

整座山神庙像被雷劈了一下。

火光在庙里猛地一闪。

浓烟喷出。

赵小满被后坐力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耳朵嗡嗡直响。

铜匣里的女人也被这一声震得停了一瞬。

铁链哗啦乱颤。

女声第一次没了那股懒散劲儿,脱口道:

“什么东西?!”

山妖胸口被铅子打中。

石皮炸开一片黑灰。

它庞大的身子猛地后退,撞在半塌的庙门上。

轰!

门框裂开。

赵小满坐在地上,整个人都懵了。

手里的土枪还冒着烟。

他看着山妖胸口那片炸开的黑痕,自己都不敢信。

“打……打中了?”

铜匣里的女人安静了片刻。

随后冷冷道:

“响得跟天雷似的。”

赵小满耳朵还在嗡嗡响,没听清。

“你说啥?”

女声没好气道:

“我说你这破铁管子,吵得很。”

沈照趁山妖被击退,终于喘出一口气。

他没有骂赵小满。

这一枪没打死山妖,却替他抢出了最要紧的一息。

沈照盯住山妖胸口。

铅子打碎了石皮,却没有打进要害。

那东西不是不能伤。

只是皮太硬。

山妖摇晃着站起来。

胸口黑灰簌簌往下落。

它灰白眼珠慢慢转向赵小满。

赵小满脸色一白。

“照哥……它看我了。”

沈照横刀挡到他前面。

“退后,上药。”

赵小满一愣。

“啥子?”

沈照没回头。

“装第二枪。”

赵小满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去摸火药包。

而山妖,也重新站直了身子。

它胸口碎了一片石皮。

却仍没有死。

只是那只灰白眼珠,已经死死盯住赵小满。

像是记住了刚才那一声天雷。

赵小满吞了吞口水。

“照哥。”

“它记仇了噻?”

沈照握紧刀,挡在他身前。

“少废话。”

赵小满哭丧着脸,把第二包火药往枪口里倒。

“我就晓得。”

“打妖怪这种事情,哪有不记仇的嘛。”

铜匣里的女人笑了一声。

“现在才晓得,晚了。”

山妖低吼一声。

庙门口的雾被它身上的腥风吹开。

它再次扑了进来。

这一回,速度比刚才更快。

沈照眼神一沉,横刀迎上。

他知道。

这一枪,只是把这东西打疼了。

真正要活下去,还得靠刀。

而他,还没找到杀它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