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斩妖

民国镖师:逆封狐首 · 贪吃苹果的虫 · 第4章 · 490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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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妖重新站起来时,庙里的线香只剩半截。

它胸口还冒着黑烟。

刚才赵小满那一枪确实打裂了石皮,可裂开的地方下面没有血肉,只有一层层湿黑的石筋,像被雨水泡烂的树根,又像从石缝里挖出来的烂筋。

赵小满一边抖着手装药,一边忍不住看。

越看越慌。

“照哥,这玩意儿胸口都打烂了还不死!”

“它到底长没长心肝啊?”

铜匣里的女人轻飘飘道:

“山里石头成的东西,哪来的心肝。”

赵小满差点被噎住。

“那咋杀?”

女人笑了笑。

“你问我?”

赵小满憋了半天。

“那不然问它嗦?”

沈照没有听他们拌嘴。

他所有注意都在山妖身上。

山妖的身形太大,庙里地方又小。它每动一下,都会撞到门框、断柱、半塌的供桌。

可偏偏它力气大得吓人。

断木、碎瓦、石板,被它撞得四处乱飞。

沈照只能贴着铜匣守。

他不能离匣三十尺。

也不能让山妖靠近铜匣。

更不能让赵小满被山妖盯上。

山妖一掌横扫过来。

沈照抬刀格挡。

铛!

刀身震得嗡鸣。

那股力道撞进虎口,震得他半条胳膊都麻了。

沈照顺势偏开刀身,整个人贴着山妖手臂滑出去半步。

山妖的指甲擦过他肩头。

衣料撕开。

血立刻渗了出来。

赵小满看得心里一紧。

“照哥!”

“装枪。”

沈照声音压得极稳。

赵小满赶紧低头。

可火药纸受了潮,他手又抖,半天没倒进去。

“娘诶……”

“你莫抖嘛。”

他骂的是自己的手。

骂完发现手还是抖得厉害。

铜匣里的女人轻啧一声。

“手抖成这样,也敢玩火器。”

赵小满气得脸红。

“你行你来!”

女声冷笑。

“我若出来,还轮得到它进门?”

赵小满被噎住,只能继续装枪。

沈照已经和山妖缠到庙中央。

山妖一脚踩下,石板碎裂。

沈照侧身避开,刀锋顺着它膝弯劈下。

铛!

又是一声硬响。

刀锋只在石皮上划出一道浅白。

沈照心里沉得更厉害。

山妖不是没有缝。

只是那些缝都不够深。

砍手腕,不断。

砍膝弯,不断。

砍脖子,刀锋弹开。

这东西像一块会动的山石。

寻常刀法,杀不了它。

山妖灰白眼珠转了一下。

它似乎也看出沈照的刀暂时奈何不了自己。

下一瞬,它忽然不再追沈照。

而是猛地转身,直扑黑篷马车。

铜匣铁链哗啦一响。

黑布下,白气散得更浓。

山妖像闻见了血的野狗,张嘴低吼,双手直接抓向车板。

马被吓得嘶鸣,四蹄乱踏,车身猛地一晃。

铜匣在车板上重重滑了一寸。

沈照眼神骤冷。

他一脚踏上车辕,整个人扑向铜匣。

一手按住黑布,一手挥刀砍向山妖指节。

铛!

火星炸开。

山妖的手指偏了一点,却还是抓住车板边缘。

咔嚓。

木板裂开。

赵小满顾不上装枪,扑过去抱住水囊和干粮袋。

“娘诶!粮!”

他一把把干粮袋往怀里拖。

另一只水囊滚到山妖脚边。

赵小满想也没想,伸手去捞。

山妖脚掌抬起,眼看就要踩下。

沈照反手一刀钉在地上。

刀锋卡住山妖脚边的石缝。

那一脚偏了半寸。

水囊被震得弹起来,赵小满一把抱住,连滚带爬退回车后。

“吓死老子了!”

“差点粮没了,人也没了!”

铜匣里传来女人轻轻的笑。

“你倒是顾家。”

赵小满气喘吁吁。

“废话!没水没粮,出了庙还不是死!”

沈照没骂他。

事实上,赵小满做得没错。

水囊、干粮、豆料,眼下和刀一样要命。

山妖一掌拍下。

沈照被逼得翻身落地。

他刚落地,脚下忽然一滑。

不是泥。

是香灰。

刚才山妖撞翻供桌,香炉里的黑灰洒了不少出来。

线香燃出的烟,绕过山妖脚下时,忽然贴住了它的影子。

那影子微微缩了一下。

很轻。

轻到若不是沈照正好低头,根本看不见。

沈照眼神一动。

他忽然想起刚才山妖被土枪击退时,那一瞬间香烟乱散,似乎也有一道烟压过它脚下。

它当时的动作,慢了半拍。

沈照握紧刀。

不是砍肉身。

是影子。

香能压它的影。

影子受制,肉身才会慢。

他终于明白了一点。

沈照低声道:

“原来是这样。”

铜匣里的女人轻轻“嗯”了一声。

“总算看出来了。”

沈照冷声道:

“你早晓得?”

女声又恢复了那点笑意。

“你又没求我。”

沈照没再理她。

山妖再次扑来。

沈照这一次没有硬砍它手臂。

他侧身避开,刀尖贴着地面划过。

刀锋斩向山妖脚下的影子。

噗。

这一刀不像砍石头。

更像切进湿泥,也像切进了烂肉。

山妖身体猛地一僵。

沈照眼神一亮。

有用。

下一瞬,山妖怒吼一声,巨手横扫。

沈照避开半步,仍被石皮擦中手臂。

袖子撕裂,血瞬间渗出来。

赵小满刚把第二包火药塞进去,看见这一幕,急得手都抖了。

“照哥!”

沈照低喝:

“别喊,装枪!”

赵小满立刻咬住牙,继续装铅子。

山妖被斩了影子,像被彻底激怒。

它不再只扑铜匣,而是盯住沈照。

灰白眼珠里没有人气,却有一种木讷的凶意。

它张嘴一吼。

庙里的冷风猛地卷起。

剩下半截线香被吹得火苗直斜。

香烟散开。

影子一脱开烟气,山妖动作又快起来。

沈照心里一沉。

线香快撑不住了。

若香灭了,连影子都压不住。

赵小满终于装好第二枪。

他跪在车板边,举枪对准山妖。

可山妖和沈照缠得太近。

他不敢开。

“照哥,躲开!”

沈照听见了,却没立刻退。

山妖半跪着,仍要伸手去抓铜匣。

沈照一脚踩上它手背,双手握刀,猛地将刀尖扎进它手腕裂缝。

黑血喷出。

山妖痛吼,另一只手朝沈照砸下。

沈照这才翻身后撤。

“开!”

赵小满扣下火门。

轰!

第二声枪响炸开。

这一枪打在山妖侧脸。

石皮崩裂。

一只灰白眼珠被铅子擦破,黑血溅出半尺。

山妖惨叫着往后撞去,整个身子摔在庙门边。

赵小满被烟呛得直咳。

“咳咳……照哥,这回有用没得?”

沈照喘着气,手臂、肩头全是血痕。

他盯着山妖被打裂的眼珠。

“有用。”

但还不够。

山妖挣扎着爬起来。

它胸口碎了一片,侧脸裂开,眼珠流着黑血。

可它还没死。

铜匣里的女人声音沉了些。

“打退了,不代表杀得了。”

沈照抬眼看向香炉。

线香只剩最后小半截。

香烟越来越弱。

再拖下去,庙里这点香压不住它。

沈照一把抓起半塌供桌上的香灰,朝山妖脚下撒去。

香灰落地,被风一卷,正好铺在山妖影子上。

山妖影子猛地扭曲。

沈照低喝:

“赵小满,火油!”

赵小满立刻从杂物袋里翻出小瓶火油。

“接着!”

他把火油扔过去。

沈照接住,直接砸向山妖脚边。

啪!

火油瓶碎开。

油水泼在香灰和影子上。

沈照抬脚一踢火折子。

火星落下。

轰的一下。

地上一圈火苗窜起。

火光照亮山妖脚下的影子。

那影子被香灰和火油困住,疯狂扭动,却一时脱不开。

山妖庞大的身体猛地僵在原地。

铜匣里的女人终于笑了。

“还不算笨。”

沈照没有应。

他双手握刀,冲上前。

山妖抬手来挡。

可影子被压住,它动作慢了半拍。

沈照第一刀斩进它膝弯裂缝。

黑血喷溅。

山妖跪地。

第二刀斩向喉间。

铛!

石皮挡住。

沈照被震得手臂发麻。

山妖张嘴咬来,腥风扑面。

沈照侧头避开,脸颊被石齿擦出一道血口。

他没有退。

反而伸手扣住山妖肩上的石瘤,借力翻上它半边身子。

赵小满看得心都提到嗓子眼。

“照哥!”

沈照咬牙,把刀尖对准山妖裂开的眼珠。

山妖疯狂甩头。

沈照整个人被甩得撞在庙墙上,又硬生生拽住石瘤没松。

他满手是血。

虎口几乎握不住刀。

铜匣里的女人声音第一次低了些。

“小郎君,眼珠往后三寸。”

沈照眼神一动。

山妖再次甩头。

沈照借着那一下力,翻身落到它侧后。

刀锋顺着破开的眼窝狠狠刺入。

不是刺眼珠。

而是眼珠后三寸。

噗!

刀身没入大半。

山妖的动作猛地僵住。

沈照双手握刀,狠狠一拧。

黑血从眼窝和口鼻一起喷出。

山妖仰头发出最后一声低吼。

庙外雾气被震得往后翻开。

下一瞬,它庞大的身体轰然倒地。

砸在庙门口。

地面重重一震。

赵小满抱着还冒烟的土枪,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

他喘着气,半天才挤出一句:

“这回……死了噻?”

沈照抽出刀,后退两步。

他肩头一晃,差点跪下,又用刀撑住。

山妖尸体趴在庙门前。

背上石瘤一块块瘪下去。

黑血从裂缝里流出,落地化成黑烟。

铜匣铁链轻轻一响。

女声慢悠悠响起。

“死了。”

赵小满松了口气。

下一刻,女声又补了一句:

“不过枪声恁个响,山里听见的,怕是不止它一个。”

赵小满脸上的血色一下又没了。

“你咋不早说?”

女声冷哼。

“我也是刚晓得,这破铁管子能响成这样。”

赵小满半天没缓过来。

他坐在地上,手还抱着枪,嘴里不停念叨:

“妈的,这趟镖太邪门了。”

“铜匣子会说话。”

“山里真有妖怪。”

“土枪还打不死。”

“照哥,这镖走完,我真得去找老法师拜拜。”

“驱邪,改命,洗艾草水。”

“再不行,我去庙里住三天。”

铜匣里的女人懒懒道:

“你胆子这么小,住庙里也没用。”

赵小满当场急了。

“你少说风凉话!”

“今晚这些怪事,十件有八件都是冲你来的!”

女人笑了一声。

“还有两件呢?”

赵小满哽住。

他想了半天,憋出一句:

“还有两件是我们命不好。”

沈照抬手擦掉脸上的血,看向庙外翻涌的雾。

远处乱葬山深处,像有什么东西被枪声惊醒。

一声极低的闷响,从地底传来。

咚。

咚。

咚。

山神像掌心,裂开了一道细缝。

咔。

沈照低头。

一滴山妖黑血溅到他的手背。

没有滑落。

反而像活物一样钻进皮肉。

他的手背猛地一震。

一道淡灰色纹路缓缓浮出。

像山纹。

又像锁痕。

赵小满刚想上前。

沈照低声:

“别碰。”

赵小满僵住。

铜匣里的女人声音忽然轻了一点。

“小郎君。”

“恭喜你。”

赵小满听得头皮一麻。

“这有啥子好恭喜的?”

女人笑了一声。

“因果沾身。”

赵小满一头雾水。

“因果?庙里和尚说的那个?”

“差不多。”

铜匣里的女人道:

“只不过和尚说的是善恶报应,我说的是你身上开了门。”

赵小满更听不懂了。

“啥门?”

沈照看着手背上的灰纹,皱眉道:

“说人话。”

铜匣里的女人轻笑一声。

“意思就是,原本你只是个普通活人。活人走活人的路,阴物走阴物的道。你看不见它们,它们多数时候也懒得理你。”

“可你杀了山神庙门口养出来的东西,又沾了它的血,这道因果就落到你身上了。”

“从今往后,有些本来不会落到你头上的怪事,会开始往你身边靠。”

“你也会比旁人更容易撞见不该撞见的东西。”

赵小满听得脸都白了。

“意思是,照哥以后容易撞鬼?”

女人懒懒道:

“也可能撞妖,撞邪,撞死人账,撞旧神债。”

赵小满嘴角一抽。

“你还不如直接说撞死算了。”

沈照没有接赵小满的话。

他看着手背上的灰纹,沉声道:

“坏处说完了,好处呢?”

铜匣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女人笑了。

“你倒是会问。”

沈照淡淡道:

“既然叫因果,就不该只有坏处。”

女人声音里多了点兴味。

“是。普通人想碰术法,第一步就是沾因果。不沾因果,门都摸不到。符、咒、香、血、鬼神、山川路数,全都不认你。”

“你现在身上有了这道门缝,往后若真想学那些东西,至少有了敲门的资格。”

赵小满愣了一下。

“所以这还算开门砖?”

“也可以这么说。”

女人轻飘飘道:

“不过这砖砸得有点重。砸不好,先把自己脑袋砸破。”

赵小满一脸麻木。

“我就晓得不会有啥便宜事。”

沈照盯着手背,沉默片刻。

“山神也能顺着这道因果索账?”

“能。”

女人答得很快。

“山神庙前的山妖,是它账上的东西。你杀了,血认了你,账自然也认了你。”

“这不是它看见你了。”

“是账本上多了你一笔。”

赵小满听得背后发凉。

“那现在这些树藤,是不是顺着这因果找照哥来的?”

铜匣里的女人嗤笑一声。

“他?”

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这点因果,还不配让老槐树满山追着跑。”

赵小满一愣。

“那树藤为啥追得恁个凶?”

铜匣铁链轻轻一响。

女人的声音慢悠悠响起。

“冲本座来的。”

赵小满看了一眼铜匣,又看了一眼雾里越来越近的树藤声,脸色一垮。

“所以还是你惹的?”

女人笑道:

“也不能这么说。”

赵小满眼睛瞪大。

“这还不能这么说?”

“山妖是你们杀的,枪是你开的,规矩是他破的。”

女人慢悠悠道:

“本座只是香了一点。”

赵小满差点被气笑。

“你这叫香了一点?这叫招灾!”

沈照打断他们。

“够了。”

他看向雾深处。

老槐树方向,树藤抽地的声音忽然停了一瞬。

下一刻,地面下面传来密密麻麻的爬动声。

沙。

沙。

沙。

像无数湿绳子贴着泥土钻来。

沈照握紧刀,声音沉下来。

“先别管因果。现在追上来的,是冲铜匣。”

赵小满抱紧土枪,脸色发白。

“那咋办?”

沈照看了一眼黑篷马车,又看了一眼铜匣。

“收东西,走。”

赵小满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把土枪塞回怀里,又去捡水囊、干粮和豆料。

沈照走到马车旁,拉住缰绳。

马却已经被刚才两声枪响吓得四蹄发软,怎么也不肯动。

赵小满急得满头汗。

“它不走了!”

沈照从豆料袋里抓出一小把。

赵小满看得心疼。

“照哥,就剩不多了。”

沈照把豆料摊到马嘴边。

“命比豆贵。”

马闻到豆料,终于低头吃了两口。

沈照拍了拍马颈。

“走。”

马车艰难往外挪。

铜匣铁链轻轻晃动。

黑布下,那缕白气再也没有香烟压着,顺着车板一点点往外爬。

空气里多了一股极淡的甜腥味。

像花香。

又像血。

远处老槐树方向,所有树藤像同时闻见了那股狐香。

抽打声忽然停住。

一瞬死寂。

下一刻,地底传来密密麻麻的爬动声。

沈照抬眼看向雾深处。

雾里,十几根湿黑树藤破土而出,齐刷刷转向黑篷马车。

不是冲人。

是冲铜匣。

铜匣铁链又轻轻响了一声。

像有人在里面,笑了一下。

沈照站回马车左侧。

仍旧不离铜匣三十尺。

他声音低沉。

“跟紧。”

黑篷马车冲进雾里。

身后,山神庙里,那尊磨平脸的山神像掌心裂缝又深了一点。

裂缝里,一点黑灰慢慢落下。

像有人在暗处,记下了一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