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炮声

民国镖师:逆封狐首 · 贪吃苹果的虫 · 第5章 · 453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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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篷马车一出山神庙,庙里的冷意就追了出来。

赵小满推着车尾,脚下全是湿泥,怀里还死死抱着那把土枪。

枪管烫得厉害。

刚才连开两枪,他耳朵到现在还嗡嗡响,鼻子里全是火药味,手指也被后坐力震得发麻。

可比起火药味,更明显的是铜匣里散出来的那股甜腥气。

像花香。

又像血。

那味道细得很,偏偏钻进鼻子里就散不掉。

赵小满越闻越发毛。

他压着声音问:

“照哥,这味道还在散。”

沈照走在马车左侧。

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按着刀。

他始终没离铜匣三十尺。

手背上的灰纹还在跳。

一下。

一下。

像有根细针,从皮肉底下往外顶。

每跳一下,远处老槐树方向就传来一声树藤抽地。

啪。

啪。

啪。

赵小满听得心里发寒。

“照哥,你那手一跳,那边就响一下。”

“它们不会真是顺着你找来的吧?”

沈照还没开口,铜匣里的女人已经嗤笑了一声。

“他这点因果,还不配有这待遇。”

赵小满愣了愣。

“那是冲你?”

女人慢悠悠道:

“冲本座来的。”

赵小满气得翻了个白眼。

“我就晓得。”

“出门前就该问清楚,这镖押的是铜匣,还是押了一车灾星。”

铜匣里的女人轻轻笑道:

“你这小嘴,怕是嫌命长。”

赵小满立刻闭嘴。

沈照拉着马车继续往前。

马已经被刚才的枪声和山妖吓得腿软。

每走几步,就要停一下,鼻孔里喷着白气,四蹄不停刨泥。

沈照从豆料袋里抓出一小把,摊在掌心,递到马嘴边。

赵小满看得眼角直抽。

“照哥,豆料剩得不多了。”

沈照没看他。

“命比豆贵。”

赵小满张了张嘴,又闭上。

有道理。

但心疼。

真的心疼。

马低头吃了两口,终于肯往前挪。

山路比来时更窄。

两边坟包像被人挪过位置,密密麻麻贴到车旁。

有的坟前木牌空空荡荡。

有的木牌被雨水泡烂,歪斜地插在泥里。

赵小满抱着杂物袋,一边推车,一边不敢看两旁。

可他越不想看,眼角越能瞥见。

一截木牌从泥里探出来。

木牌上没有字。

却随着马车的方向,慢慢转了一点。

像在看他们。

赵小满喉咙发紧。

“照哥,这些坟牌子……是不是在动?”

沈照没回头。

“别看。”

赵小满赶紧低头。

可脚下忽然一绊。

他差点摔倒。

低头一看,泥里伸出半截草绳,正悄悄缠向他的脚踝。

赵小满头皮一炸。

“来了!”

沈照刀光一闪。

草绳断开。

断口喷出黑水。

黑水溅在泥里,发出滋滋声。

赵小满吓得往后退半步。

“这就是拖韩哥那个东西?”

铜匣里的女人淡淡道:

“老槐树。”

“年头不短。”

“看来吃过不少人。”

赵小满眼睛瞪大。

“树也能成妖?”

女人笑了笑。

“人都能成鬼,树为什么不能成妖?”

赵小满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前方雾里,树藤抽地的声音又响了。

啪。

啪。

啪。

声音比刚才近了许多。

沈照停了一瞬。

雾里传来一声压低的闷哼。

那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风吞掉。

可沈照听出来了。

是韩震山。

沈照一拉缰绳。

“过去。”

赵小满赶紧跟上。

马车刚往前走几步,铜匣铁链又响了一下。

哗啦。

那缕白气从黑布缝里飘出来,顺着风往前散。

甜腥狐香更浓了。

雾深处。

所有树藤忽然同时停住。

下一瞬,它们齐齐转向马车方向。

地面鼓起一道土包。

树藤在地下追着狐香爬来。

赵小满看见地面起伏,差点喊出声。

他赶紧死死捂住嘴。

第一根树藤破土而出,直冲车轮。

沈照一刀斩断。

黑水溅上车板。

第二根树藤从侧面钻出,缠向马腿。

沈照反手一刀,把树藤钉进泥里。

他没有恋战。

斩开挡路的树藤,拉着马车继续往前。

赵小满跟在后头,抱紧杂物袋,连气都不敢喘重。

可雾里的花粉开始变浓。

淡黄色的粉末从前方一点点飘来。

像烟。

又不像烟。

那味道发甜,带着一点湿木头腐烂后的闷味。

赵小满只吸了一口,眼前就晃了一下。

他看见韩震山站在前方。

浑身干净,短褂也没破。

正朝他招手。

“小满。”

“过来搭把手。”

赵小满脚下一动。

沈照一把按住他肩膀。

“别信。”

赵小满猛地回神。

眼前的韩震山还在笑。

笑得嘴角裂开。

裂到耳根。

那张脸越笑越长,皮肉像湿纸一样往下垂。

赵小满浑身一凉。

就在这时,雾里冲出一道身影。

周承安。

他脸色发白,袖口全是黑水,右腿裤脚被撕开一截,脚踝上有一道深勒痕。

他没有喊。

只是甩手扔出一张黄符。

啪。

符纸贴在赵小满胸口。

赵小满眼前猛地一清。

那个“韩震山”瞬间碎开,变成一截湿黑树藤。

树藤尖端离他脸只有半尺。

沈照一刀斩断。

赵小满腿一软,差点跪下。

“娘诶……”

“我刚才差点亲上去!”

铜匣里的女人笑得很轻。

“口味挺重。”

这一声刚响,周承安的脸色便变了。

他猛地抬眼,看向马车上的铜匣。

那不是幻声。

也不是老槐树学出来的假声。

是真从铜匣里传出来的。

周承安又看向沈照。

那一眼很沉。

赵小满也意识到不对,脸色一僵。

沈照没有解释。

眼下没时间解释。

雾里树藤已经又动了。

赵小满赶紧压低声音:

“周哥,后面再说,先救韩哥。”

周承安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握紧刀,声音压得更低。

“清心符。”

他又甩来一张黄符。

沈照抬手接住。

“贴身放。”

周承安道:

“破幻煞。”

沈照把符塞进衣襟。

符纸贴上胸口的一瞬,眼前的雾似乎淡了一点。

赵小满摸着胸口发烫的符纸,声音发抖:

“周哥,那花粉就是幻煞?”

“老槐树喷出来的。”

周承安声音很低。

“它没眼。”

“听声。”

赵小满立刻捂住嘴。

连鼻子都想一起捂住。

沈照看向雾里。

“老韩呢?”

周承安回头。

雾后又传来一声压低的痛哼。

这一次,比刚才更近,也更闷。

像是有人把声音死死咬在牙关里。

周承安脸色沉下去。

“快被埋了。”

“埋进去,人就没了。”

沈照眼神一沉。

雾散开一线。

老槐树出现在前方。

树干歪斜,比三人合抱还粗。

树皮裂出一道道黑口子,淡黄色花粉正从裂口里往外喷。

那些裂口一张一合。

不像树。

像嘴。

树枝上挂着一个吊影。

穿着韩震山的短褂。

脚尖轻轻晃。

树根下,韩震山半个身子陷在土里。

泥已经快没到胸口。

湿黑树藤缠着他的腰、肩和脖子,正一点点往下拖。

韩震山脸色惨白,嘴里死死咬着袖口。

不敢出声。

他看见沈照,眼睛动了一下。

那眼神像是在骂。

咋才来。

赵小满看见韩震山那模样,眼圈一下红了。

“韩哥……”

他刚挤出两个字,就被周承安一把按住嘴。

“别喊。”

赵小满连忙点头。

老槐树满树裂口轻轻开合。

像在听。

沈照看了一眼铜匣。

又看向韩震山。

马车离老槐树还有一段距离。

再往前,刚好能进三十尺。

铜匣铁链轻轻一响。

白气散得更浓。

老槐树满树裂口猛地转向马车。

所有树藤同时停住。

像听见了什么最想要的东西。

赵小满声音发颤,压得很低。

“照哥……它冲匣子来了。”

沈照握紧刀。

他没有退。

反而拉着马车往前半丈。

周承安猛地看向他。

“你干什么?”

沈照横刀站到车前。

“它盯匣子。”

他看向韩震山。

“你们救老韩。”

树藤轰然扑来。

沈照一刀斩断最前面的树藤。

黑水溅上车轮。

“快。”

周承安没有再问。

他转身冲向韩震山。

赵小满看了一眼沈照,又看向快被埋住的韩震山。

他咬紧牙,按住胸口清心符,也跟着冲过去。

老槐树听见脚步声。

几根树藤猛地转向他们。

沈照一刀斩断。

“别喊。”

赵小满立刻捂住嘴,连滚带爬冲到韩震山身边。

韩震山已经被泥土埋到胸口。

那泥不是普通泥。

又黑,又黏。

像一锅冷了多年的血浆。

树藤缠着韩震山的腰和肩,还在往下勒。

周承安先把一张清心符按回韩震山胸口。

韩震山眼神清醒了一点。

仍死死咬着袖口,不敢出声。

周承安一刀斩开韩震山肩上的藤。

赵小满扑上去,抓住韩震山的胳膊。

韩震山的胳膊冷得吓人。

湿泥顺着他的袖子往下淌。

赵小满一抓,手心全是黑泥。

他喉咙发紧。

“韩哥,你撑住。”

韩震山眼珠动了一下。

赵小满赶紧闭嘴。

周承安压低声。

“拖。”

赵小满咬紧牙,和周承安一起往外拽韩震山。

可韩震山被埋得太深。

泥下面像有几十只手在抓他的腿。

他们一拽,韩震山整张脸就猛地绷紧。

额头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他嘴里咬着袖口,布料几乎要被牙齿咬烂。

可他就是不喊。

赵小满憋得脸通红。

“韩哥,你咋恁个沉!”

韩震山眼珠子一瞪。

那意思像是在骂。

老子都快死了,你还嫌老子沉?

赵小满赶紧解释:

“不是说你胖!”

“我是说这泥太要命了!”

韩震山眼珠子又瞪了一下。

周承安冷声道:

“别废话。”

赵小满赶紧闭嘴,继续拖。

铜匣那边铁链又响。

哗啦。

老槐树裂口猛地转向马车。

大半树藤立刻又扑向铜匣。

沈照横刀挡住。

一刀斩断两根树藤。

第三根擦着他肩膀过去,被他反手钉进泥里。

树藤断口喷出的黑水溅在他手臂伤口上。

皮肉立刻滋地一声。

沈照眉头一皱,却没有退。

铜匣里的女人低声笑了笑。

“拿我当饵?”

这一声响起,周承安斩藤的动作又顿了一下。

韩震山埋在泥里,嘴里死死咬着袖口,眼珠也猛地动了一下。

他不能出声。

只能死死瞪着铜匣。

那眼神里第一次不只是疼,还有惊。

沈照一刀斩断车前树藤,冷声道:

“毕竟是你招来的。”

“你挡。”

周承安握刀的手指收紧。

这一句,是回铜匣里的女人。

第四条规矩,确实破了。

铜匣里的女人笑意更浓。

“我被锁着呢。”

沈照冷声道:

“那就老实当饵。”

周承安脸色更难看。

赵小满也知道坏了,赶紧压低声音:

“周哥……先救韩哥。”

周承安咬牙转身,一刀斩向缠住韩震山肩头的树藤。

铜匣里静了一瞬。

随后女人轻轻道:

“小郎君,你胆子是真不小。”

沈照没有再回。

他也不能再回。

三根树藤同时从地底钻出。

一根缠车轮。

一根缠马腿。

一根直冲铜匣铁链。

沈照先斩马腿旁边那根。

马不能倒。

随后反手砍向车轮。

最后一根已经卷到铜匣旁。

他来不及斩,只能用肩膀撞过去。

树藤狠狠抽在他背上。

啪!

沈照闷哼一声,半跪在车板旁。

赵小满远远看见,眼睛都红了。

“照哥!”

沈照咬牙起身。

“拖你的人!”

赵小满硬生生把话咽回去。

他和周承安再次发力。

韩震山终于被一点点拖出坟土。

先是胸口。

再是腰。

最后是双腿。

可他双腿刚露出来,几根更细的树根还缠在他脚踝上。

那些细根不是缠在外面。

而是扎进了皮肉里。

像从韩震山腿里长出来的一样。

韩震山疼得浑身发抖。

周承安抽刀,贴着脚踝切。

不能切太深。

太深就是肉。

不能切太浅。

太浅树根还在。

赵小满看得脸白。

“周哥,你稳点啊。”

周承安额头也出了汗。

“闭嘴。”

赵小满立刻闭嘴。

一根。

两根。

三根。

树根被割断。

黑水流了一地。

韩震山终于被拖了出来。

他半边身子全是黑泥。

腰上全是血痕。

嘴里还咬着袖口,牙关发颤。

可老槐树没有放他们走的意思。

树干上的黑口子齐齐张开。

花粉像黄雾一样卷过来。

赵小满胸口的清心符猛地发烫。

他眼前一晃。

这一次,他看见了成都城。

青石板路。

茶馆门口。

茶博士提着长嘴铜壶,一股热水冲进盖碗茶里。

街边锅盔刚出炉,烤得焦黄。

有人吆喝担担面。

有人打麻将。

还有人坐在茶馆里摆龙门阵。

“乱葬山?那都是吓娃儿的。”

“哪有什么妖怪嘛。”

“活人吓活人罢了。”

赵小满眼泪差点下来。

他想回去。

他想坐回茶馆里,喝一碗盖碗茶,再吃两个锅盔。

他再也不嫌成都城门口丘八要钱了。

至少他们是活人。

活人多亲切啊。

下一瞬,胸口符纸烫得像火。

赵小满猛地清醒。

眼前哪里有成都茶馆。

韩震山刚被他们拖出半截,又被两根树藤缠住腰,正往树根下拽。

赵小满吓得魂都飞了。

他猛地扑过去,重新抓住韩震山的胳膊。

“韩哥!”

周承安脸色也发白,显然刚才也差点被幻煞拖住。

他咬破舌尖,强行清醒,反手一刀斩断韩震山腰间树藤。

可断藤更多。

泥里又钻出七八根细藤。

沈照看准几人已经把韩震山拖离树根大半,猛地掀开车板暗格。

里面露出一挂红纸鞭炮。

赵小满远远看见,眼睛一亮。

“照哥,你还藏了这个?”

沈照咬开引线。

“出门在外,不藏一手怎么行?”

沈照擦燃火折子。

火星亮起。

滋——

引线烧起。

他抬手,把整挂鞭炮甩向老槐树另一侧的坟坡。

鞭炮落地。

噼里啪啦!

爆响炸开。

红纸乱飞。

火星四溅。

老槐树满树裂口猛地转向坟坡。

原本扑向韩震山、周承安和赵小满的树藤,立刻被爆响引偏。

全部朝坟坡乱抽过去。

沈照压低声音:

“快!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