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阴路
鞭炮声在乱葬山里炸开。
噼里啪啦。
一声接一声。
火星在坟坡上跳，红纸被炸得满天乱飞。
那声音若在成都城里，不过是年节热闹。
可在这座死山里，却像一把刀，硬生生把所有树藤的注意劈到另一边。
老槐树满树裂口同时转向坟坡。
树藤疯了一样抽过去。
啪！
啪！
啪！
坟土被抽得飞溅。
几座无字坟当场塌开，露出里面发黑的草席和干瘪骨架。
赵小满架着韩震山，半拖半抱往马车方向挪。
“韩哥，你撑住啊。”
韩震山半睁着眼，脸色惨白。
“老子……没死……”
赵小满听见他还能骂人，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
“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你刚才埋在土里，我都以为要现场吃席了。”
韩震山瞪他。
“吃你娘的席。”
赵小满差点笑出来，又赶紧憋住。
这种时候笑，会死。
周承安一言不发，架住韩震山另一边肩膀。
他脚踝也被树藤勒出一道血痕，走路明显有点跛。
沈照守在马车旁。
树藤被鞭炮引偏，可不是全部。
仍有几根细藤贴着地面钻向铜匣。
狐香还在散。
那股甜腥味越来越浓。
沈照一刀斩断车轮旁边的藤。
又一脚踢开半截断木，给他们让路。
“快。”
周承安和赵小满把韩震山架到马车边。
韩震山半边身子全是黑泥，腰上血痕很深。
沈照一把抓住韩震山衣领，把他往车板上一拖。
韩震山摔进车里，疼得浑身一震。
嘴里差点骂出声，又硬生生咬住袖口。
赵小满立刻爬上车。
他第一件事不是扶人，而是把水囊、干粮袋、豆料袋往里面塞。
铜匣里的女人轻轻笑了。
“你倒是记挂吃的。”
赵小满一边塞东西一边低声道：
“你不吃东西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们要吃。”
“马也要吃。”
“没粮没水，没到狐鸣岭先饿死。”
女人像是觉得有趣。
“你这小子，胆子不大，账算得倒清。”
赵小满哼了一声。
“跟着照哥混，别的没学会，藏钱藏粮先学会了。”
沈照正好斩断一根树藤，冷冷道：
“少废话。”
赵小满立刻低头继续塞东西。
周承安最后上车。
刚上去，一根树藤听见车板响动，猛地从侧面钻来。
沈照反手一刀。
树藤断开，黑水溅到车辕上。
第一挂鞭炮声渐渐变弱。
噼啪声少了。
老槐树裂口慢慢转回马车方向。
地底又有树藤开始追来。
沈照低头，从车板暗格里摸出剩下半挂小鞭炮。
赵小满看见，脸都快皱成一团。
“就剩半挂了？”
沈照：“嫌少？”
赵小满赶紧摇头。
“不少不少。”
“半挂也是命。”
沈照点燃半挂小鞭炮。
没说话。
直接甩向另一边山坡。
噼啪！
新的爆响炸开。
虽然没有刚才那挂响，却足够引走一部分树藤。
老槐树满树裂口又朝另一边张开。
沈照一甩缰绳。
“走。”
马车猛地冲出去。
车轮碾过湿泥，溅起黑水。
铜匣在车板上重重一晃。
沈照立刻伸手压住黑布。
一根树藤听见车轮声，追着钻来。
沈照回身一刀斩断。
马车继续往前冲。
身后的花粉越来越淡。
老槐树被雾吞回去。
树干上的裂口还在张合。
四周全是鞭炮残响。
它一时听不准马车方向。
最后一根树藤从雾里甩出。
啪！
抽在车尾。
赵小满吓得一缩脖子，差点叫出声，又硬生生憋住。
周承安一刀切断挂在车尾的藤。
马车终于冲出坟坡。
但没人敢立刻松气。
沈照仍旧站在车侧。
手背山纹发烫。
背上刚才被树藤抽中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每吸一口气，肋骨都像被人用手攥着。
赵小满靠在车板上，抱着土枪，耳朵仍旧嗡嗡响。
韩震山半趴在车里，咳出一口黑泥。
他抬眼看向铜匣，脸色阴得吓人。
刚才在树根下，他已经听见了。
那女人的声音，不是幻觉。
是真从铜匣里传出来的。
韩震山吐掉嘴里的泥，哑声问：
“沈照。”
“你应了？”
车板上安静了一瞬。
周承安正在给他看伤，闻言也抬起眼，看向沈照。
他在老槐树下已经猜到了。
只是那时候没空问。
沈照站在车侧，手按刀柄。
片刻后，他道：
“应了。”
韩震山脸色沉下去。
“第四条？”
沈照点头。
“破了。”
赵小满低下头，声音发哑。
“是为了救我。”
韩震山看了他一眼。
这回没有骂。
周承安沉默片刻，低声道：
“破规之后，就不是不听、不回那么简单了。”
铜匣里的女人轻笑。
“总算有个明白人。”
沈照看向几人，声音压得很低：
“规矩已经破了。”
“后面只能多加小心。”
“她再开口，能不回就不回。”
“要回，也得想清楚。”
赵小满小声道：
“回了会咋样？”
沈照看向自己手背上的山纹。
“牵得更深。”
韩震山低声骂道：
“妈的，这趟镖真是邪到祖坟冒烟。”
赵小满接得很快：
“铜匣子会说话，山里真有妖怪，回个话还能牵线。”
“照哥，这镖走完，我真得找老法师拜拜。”
“还得找三个。”
韩震山瞥他。
“三个干啥？”
赵小满认真道：
“一个驱邪，一个压惊，一个专门看看我是不是还活着。”
铜匣里的女人笑出了声。
沈照没笑。
他只是看着前方越来越深的雾。
“先活着出山。”
周承安撕开韩震山的衣服，看了一眼腰上的伤。
伤口边缘发黑。
有几道细细的藤根印子，像还活着一样，在皮下慢慢缩。
赵小满看见，脸又白了。
“周哥，这还在动！”
周承安摸出短刀，在火折子上燎了一下。
“按住他。”
赵小满立刻按住韩震山肩膀。
韩震山睁眼看他。
“你娃轻点。”
赵小满嘴上应：
“晓得。”
手上却死死按住。
韩震山疼得眼睛都瞪圆了。
“你管这叫轻？”
赵小满急得满头汗。
“不按住你，你要动噻！”
周承安刀尖挑开伤口边缘。
一截细黑藤根被他挑了出来。
藤根一离开血肉，立刻蜷成一团，像虫一样扭动。
赵小满差点吐出来。
“妈的……”
“这是树根还是蚂蟥？”
铜匣里的女人淡淡道：
“藤毒。”
“拖久了，就扎进肉里。”
“再久些，扎进骨头。”
赵小满听得脸色发青。
“扎进骨头咋样？”
女人轻轻一笑。
“人就成树肥了。”
韩震山咬着牙，低声骂：
“老子还没死。”
女人懒懒道：
“快了。”
韩震山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匣子里那位，你嘴硬得很啊。”
女人笑道：
“你命也硬。”
韩震山疼得额头冷汗直冒，却还是扯了扯嘴角。
“那倒是。”
沈照回头看了一眼。
“还能撑？”
韩震山咬牙。
“死不了。”
赵小满小声嘀咕：
“韩哥，你这话一般不吉利。”
韩震山瞪他。
赵小满立刻闭嘴。
周承安又挑出两截细藤根。
伤口黑血流出来。
韩震山浑身发抖，却硬是没喊。
铜匣里的女人忽然道：
“别全放。”
周承安动作一顿。
沈照看向铜匣。
女人声音仍旧懒懒的。
“藤毒不能只放血。”
“血放干了，人一样死。”
周承安沉声问：
“怎么压？”
女人道：
“烧酒洗伤，热灰敷腰。”
“先压住毒气。”
“想拔干净，找活人气旺的地方歇一晚。”
赵小满一愣。
“活人气旺？”
“茶馆算不算？”
女人笑了。
“你倒是会挑地方。”
赵小满很认真。
“成都茶馆人气最旺嘛。”
沈照没接这茬。
他看向前方。
雾正在变薄。
可乱葬山还没出去。
马车跑了一段，速度慢下来。
马喘得厉害。
豆料不多，刚才又喂过一把。
赵小满摸了摸豆料袋，心疼得眉毛都皱起来。
“照哥，豆料剩半袋不到了。”
“水囊三只还在。”
“干粮没丢。”
“火油没了。”
“鞭炮没了。”
“土枪打了两响，火药还剩两包。”
他说到这里，摸了摸怀里的土枪，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耳朵好像也快没了。”
铜匣里的女人轻笑。
“那东西响成那样，没震聋算你命大。”
赵小满叹了口气。
“以前只晓得土枪能吓土匪。”
“没想到还能吓妖怪。”
女人道：
“也吓我。”
赵小满一下来了精神。
“你也怕？”
铜匣里沉默了一瞬。
女人冷冷道：
“我是没见过。”
赵小满立刻懂了。
“哦。”
“你刚才被吓到了。”
女人声音危险起来。
“你想进匣子里说？”
赵小满立刻坐直。
“没有。”
“我啥都没说。”
沈照听着他们拌嘴，没有插话。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山纹还在。
颜色比刚才深了一点。
那道纹像活的。
每当马车离老槐树远一点，它便慢慢发凉。
可只要身后雾里有东西响，它又会疼。
沈照低声问：
“这账什么时候清？”
铜匣里的女人安静了一会儿。
“因果已经沾了，清不干净，只能往后慢慢还。”
沈照问：
“山神账呢？”
女人道：
“那是另一笔。它什么时候索，要看它什么时候想起来，也看你什么时候再进它账里。”
赵小满脸一垮。
“这还分账啊？”
女人笑道：
“当然分。人有钱账、命账、情账，山也有山账。你们活人不也爱记账？”
赵小满喃喃道：
“我现在觉得成都城门口那两个丘八都眉清目秀了。”
“他们只是要钱。”
“这些东西要命，还分账本。”
韩震山半趴着，听见这话，居然笑了一声。
“你娃现在才晓得活人可爱？”
赵小满认真点头。
“晓得了。”
“等我回成都，我请城门口丘八喝茶。”
沈照冷冷道：
“先活着回去。”
赵小满立刻蔫了。
马车又往前走了一阵。
两边坟包渐渐少了。
雾也没有刚才那么厚。
但山路变得更荒。
像已经不是来时那条路。
周承安掀开车帘，看向外面，眉头越皱越紧。
沈照注意到他的神色。
“怎么？”
周承安道：
“山道不对。”
赵小满立刻紧张。
“又不对？”
“这山里有没有一段路是对的？”
周承安没有理他，取出路线图。
图上的红线不知什么时候淡了一截。
而在山神庙和下一段路之间，原本空白的位置，慢慢渗出一点灰黑色。
像有人用湿手在图上抹了一道。
沈照看着那片灰黑。
“什么意思？”
周承安盯着路线图，声音低沉。
“我们偏进阴路了。”
赵小满呼吸一顿。
“啥子阴路？”
周承安道：
“活人走阳道，死人走阴路。”
“乱葬山里本来就有两套路。白天看见的是一套，夜里看见的又是一套。”
“我们刚才过山神庙，破了规矩，杀了山妖，又被老槐树追了一段。”
“路已经把我们带偏了。”
赵小满脸都白了。
“那山神是不是醒了？”
铜匣里的女人轻轻嗤了一声。
“它若真醒了，你们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说话？”
赵小满立刻闭嘴。
沈照看向铜匣。
女人慢悠悠道：
“庙里那位不过是在账上记了你一笔。”
“离它真正睁眼，还早。”
“眼下麻烦的是，你们走到不该活人走的路上来了。”
赵小满咽了咽口水。
“那这路上有啥？”
女人笑了一声。
“死人没走完的路。”
“活人不该进的门。”
“还有拦路收账的东西。”
赵小满脸一僵。
“收账？”
他现在最怕听见这个字。
山神记账。
因果记账。
藤毒也像在他心里记了一笔账。
这乱葬山好像不是山。
是个大账房。
沈照拉紧缰绳。
“前面有东西。”
马车慢了下来。
雾气往两边散开。
前方山道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关口。
不是城门。
也不是寨门。
只是两根歪斜的枯木立在路边，中间横着一条发黑的麻绳。
麻绳上挂满了铜钱、纸钱、断指一样的木牌，还有几缕早已发硬的黑发。
风一吹，那些东西轻轻碰撞。
叮。
叮。
叮。
声音不像铜钱。
倒像有人用指甲敲骨头。
赵小满咽了咽口水。
“这是啥子关？”
没人回答他。
关口旁，坐着一个穿蓑衣的老人。
老人低着头，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面前摆着一只破陶碗。
碗里没有钱。
只有半碗黑水。
黑水里漂着几枚发白的铜钱。
马车停下的瞬间，老人慢慢抬起头。
斗笠下，没有眼睛。
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灰黄的牙。
“阴路过关。”
“活人交钱。”
“死人留名。”
赵小满手里的土枪差点掉下去。
韩震山半趴在车板上，脸色也沉了。
周承安握紧刀柄。
沈照站在车侧，手背上的山纹忽然烫了一下。
铜匣里的女人轻轻笑了一声。
“拦关的来了。”
沈照看着那老人。
“怎么过？”
女人慢悠悠道：
“看他要什么。”
拦关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敲了敲破陶碗。
咚。
碗里的黑水荡开一圈涟漪。
老人声音沙哑。
“这车。”
“谁是活人？”
赵小满头皮一炸。
他下意识就想回答。
沈照猛地抬手，拦住他。
老人斗笠下的黑窟窿慢慢转向赵小满。
“问路不答。”
“加钱。”
黑篷马车停在阴路关前。
雾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远处，隐约有一盏白灯笼，在更深的山道尽头轻轻晃了一下。
噼里啪啦。
一声接一声。
火星在坟坡上跳，红纸被炸得满天乱飞。
那声音若在成都城里，不过是年节热闹。
可在这座死山里，却像一把刀，硬生生把所有树藤的注意劈到另一边。
老槐树满树裂口同时转向坟坡。
树藤疯了一样抽过去。
啪！
啪！
啪！
坟土被抽得飞溅。
几座无字坟当场塌开，露出里面发黑的草席和干瘪骨架。
赵小满架着韩震山，半拖半抱往马车方向挪。
“韩哥，你撑住啊。”
韩震山半睁着眼，脸色惨白。
“老子……没死……”
赵小满听见他还能骂人，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
“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你刚才埋在土里，我都以为要现场吃席了。”
韩震山瞪他。
“吃你娘的席。”
赵小满差点笑出来，又赶紧憋住。
这种时候笑，会死。
周承安一言不发，架住韩震山另一边肩膀。
他脚踝也被树藤勒出一道血痕，走路明显有点跛。
沈照守在马车旁。
树藤被鞭炮引偏，可不是全部。
仍有几根细藤贴着地面钻向铜匣。
狐香还在散。
那股甜腥味越来越浓。
沈照一刀斩断车轮旁边的藤。
又一脚踢开半截断木，给他们让路。
“快。”
周承安和赵小满把韩震山架到马车边。
韩震山半边身子全是黑泥，腰上血痕很深。
沈照一把抓住韩震山衣领，把他往车板上一拖。
韩震山摔进车里，疼得浑身一震。
嘴里差点骂出声，又硬生生咬住袖口。
赵小满立刻爬上车。
他第一件事不是扶人，而是把水囊、干粮袋、豆料袋往里面塞。
铜匣里的女人轻轻笑了。
“你倒是记挂吃的。”
赵小满一边塞东西一边低声道：
“你不吃东西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们要吃。”
“马也要吃。”
“没粮没水，没到狐鸣岭先饿死。”
女人像是觉得有趣。
“你这小子，胆子不大，账算得倒清。”
赵小满哼了一声。
“跟着照哥混，别的没学会，藏钱藏粮先学会了。”
沈照正好斩断一根树藤，冷冷道：
“少废话。”
赵小满立刻低头继续塞东西。
周承安最后上车。
刚上去，一根树藤听见车板响动，猛地从侧面钻来。
沈照反手一刀。
树藤断开，黑水溅到车辕上。
第一挂鞭炮声渐渐变弱。
噼啪声少了。
老槐树裂口慢慢转回马车方向。
地底又有树藤开始追来。
沈照低头，从车板暗格里摸出剩下半挂小鞭炮。
赵小满看见，脸都快皱成一团。
“就剩半挂了？”
沈照：“嫌少？”
赵小满赶紧摇头。
“不少不少。”
“半挂也是命。”
沈照点燃半挂小鞭炮。
没说话。
直接甩向另一边山坡。
噼啪！
新的爆响炸开。
虽然没有刚才那挂响，却足够引走一部分树藤。
老槐树满树裂口又朝另一边张开。
沈照一甩缰绳。
“走。”
马车猛地冲出去。
车轮碾过湿泥，溅起黑水。
铜匣在车板上重重一晃。
沈照立刻伸手压住黑布。
一根树藤听见车轮声，追着钻来。
沈照回身一刀斩断。
马车继续往前冲。
身后的花粉越来越淡。
老槐树被雾吞回去。
树干上的裂口还在张合。
四周全是鞭炮残响。
它一时听不准马车方向。
最后一根树藤从雾里甩出。
啪！
抽在车尾。
赵小满吓得一缩脖子，差点叫出声，又硬生生憋住。
周承安一刀切断挂在车尾的藤。
马车终于冲出坟坡。
但没人敢立刻松气。
沈照仍旧站在车侧。
手背山纹发烫。
背上刚才被树藤抽中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每吸一口气，肋骨都像被人用手攥着。
赵小满靠在车板上，抱着土枪，耳朵仍旧嗡嗡响。
韩震山半趴在车里，咳出一口黑泥。
他抬眼看向铜匣，脸色阴得吓人。
刚才在树根下，他已经听见了。
那女人的声音，不是幻觉。
是真从铜匣里传出来的。
韩震山吐掉嘴里的泥，哑声问：
“沈照。”
“你应了？”
车板上安静了一瞬。
周承安正在给他看伤，闻言也抬起眼，看向沈照。
他在老槐树下已经猜到了。
只是那时候没空问。
沈照站在车侧，手按刀柄。
片刻后，他道：
“应了。”
韩震山脸色沉下去。
“第四条？”
沈照点头。
“破了。”
赵小满低下头，声音发哑。
“是为了救我。”
韩震山看了他一眼。
这回没有骂。
周承安沉默片刻，低声道：
“破规之后，就不是不听、不回那么简单了。”
铜匣里的女人轻笑。
“总算有个明白人。”
沈照看向几人，声音压得很低：
“规矩已经破了。”
“后面只能多加小心。”
“她再开口，能不回就不回。”
“要回，也得想清楚。”
赵小满小声道：
“回了会咋样？”
沈照看向自己手背上的山纹。
“牵得更深。”
韩震山低声骂道：
“妈的，这趟镖真是邪到祖坟冒烟。”
赵小满接得很快：
“铜匣子会说话，山里真有妖怪，回个话还能牵线。”
“照哥，这镖走完，我真得找老法师拜拜。”
“还得找三个。”
韩震山瞥他。
“三个干啥？”
赵小满认真道：
“一个驱邪，一个压惊，一个专门看看我是不是还活着。”
铜匣里的女人笑出了声。
沈照没笑。
他只是看着前方越来越深的雾。
“先活着出山。”
周承安撕开韩震山的衣服，看了一眼腰上的伤。
伤口边缘发黑。
有几道细细的藤根印子，像还活着一样，在皮下慢慢缩。
赵小满看见，脸又白了。
“周哥，这还在动！”
周承安摸出短刀，在火折子上燎了一下。
“按住他。”
赵小满立刻按住韩震山肩膀。
韩震山睁眼看他。
“你娃轻点。”
赵小满嘴上应：
“晓得。”
手上却死死按住。
韩震山疼得眼睛都瞪圆了。
“你管这叫轻？”
赵小满急得满头汗。
“不按住你，你要动噻！”
周承安刀尖挑开伤口边缘。
一截细黑藤根被他挑了出来。
藤根一离开血肉，立刻蜷成一团，像虫一样扭动。
赵小满差点吐出来。
“妈的……”
“这是树根还是蚂蟥？”
铜匣里的女人淡淡道：
“藤毒。”
“拖久了，就扎进肉里。”
“再久些，扎进骨头。”
赵小满听得脸色发青。
“扎进骨头咋样？”
女人轻轻一笑。
“人就成树肥了。”
韩震山咬着牙，低声骂：
“老子还没死。”
女人懒懒道：
“快了。”
韩震山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匣子里那位，你嘴硬得很啊。”
女人笑道：
“你命也硬。”
韩震山疼得额头冷汗直冒，却还是扯了扯嘴角。
“那倒是。”
沈照回头看了一眼。
“还能撑？”
韩震山咬牙。
“死不了。”
赵小满小声嘀咕：
“韩哥，你这话一般不吉利。”
韩震山瞪他。
赵小满立刻闭嘴。
周承安又挑出两截细藤根。
伤口黑血流出来。
韩震山浑身发抖，却硬是没喊。
铜匣里的女人忽然道：
“别全放。”
周承安动作一顿。
沈照看向铜匣。
女人声音仍旧懒懒的。
“藤毒不能只放血。”
“血放干了，人一样死。”
周承安沉声问：
“怎么压？”
女人道：
“烧酒洗伤，热灰敷腰。”
“先压住毒气。”
“想拔干净，找活人气旺的地方歇一晚。”
赵小满一愣。
“活人气旺？”
“茶馆算不算？”
女人笑了。
“你倒是会挑地方。”
赵小满很认真。
“成都茶馆人气最旺嘛。”
沈照没接这茬。
他看向前方。
雾正在变薄。
可乱葬山还没出去。
马车跑了一段，速度慢下来。
马喘得厉害。
豆料不多，刚才又喂过一把。
赵小满摸了摸豆料袋，心疼得眉毛都皱起来。
“照哥，豆料剩半袋不到了。”
“水囊三只还在。”
“干粮没丢。”
“火油没了。”
“鞭炮没了。”
“土枪打了两响，火药还剩两包。”
他说到这里，摸了摸怀里的土枪，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耳朵好像也快没了。”
铜匣里的女人轻笑。
“那东西响成那样，没震聋算你命大。”
赵小满叹了口气。
“以前只晓得土枪能吓土匪。”
“没想到还能吓妖怪。”
女人道：
“也吓我。”
赵小满一下来了精神。
“你也怕？”
铜匣里沉默了一瞬。
女人冷冷道：
“我是没见过。”
赵小满立刻懂了。
“哦。”
“你刚才被吓到了。”
女人声音危险起来。
“你想进匣子里说？”
赵小满立刻坐直。
“没有。”
“我啥都没说。”
沈照听着他们拌嘴，没有插话。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山纹还在。
颜色比刚才深了一点。
那道纹像活的。
每当马车离老槐树远一点，它便慢慢发凉。
可只要身后雾里有东西响，它又会疼。
沈照低声问：
“这账什么时候清？”
铜匣里的女人安静了一会儿。
“因果已经沾了，清不干净，只能往后慢慢还。”
沈照问：
“山神账呢？”
女人道：
“那是另一笔。它什么时候索，要看它什么时候想起来，也看你什么时候再进它账里。”
赵小满脸一垮。
“这还分账啊？”
女人笑道：
“当然分。人有钱账、命账、情账，山也有山账。你们活人不也爱记账？”
赵小满喃喃道：
“我现在觉得成都城门口那两个丘八都眉清目秀了。”
“他们只是要钱。”
“这些东西要命，还分账本。”
韩震山半趴着，听见这话，居然笑了一声。
“你娃现在才晓得活人可爱？”
赵小满认真点头。
“晓得了。”
“等我回成都，我请城门口丘八喝茶。”
沈照冷冷道：
“先活着回去。”
赵小满立刻蔫了。
马车又往前走了一阵。
两边坟包渐渐少了。
雾也没有刚才那么厚。
但山路变得更荒。
像已经不是来时那条路。
周承安掀开车帘，看向外面，眉头越皱越紧。
沈照注意到他的神色。
“怎么？”
周承安道：
“山道不对。”
赵小满立刻紧张。
“又不对？”
“这山里有没有一段路是对的？”
周承安没有理他，取出路线图。
图上的红线不知什么时候淡了一截。
而在山神庙和下一段路之间，原本空白的位置，慢慢渗出一点灰黑色。
像有人用湿手在图上抹了一道。
沈照看着那片灰黑。
“什么意思？”
周承安盯着路线图，声音低沉。
“我们偏进阴路了。”
赵小满呼吸一顿。
“啥子阴路？”
周承安道：
“活人走阳道，死人走阴路。”
“乱葬山里本来就有两套路。白天看见的是一套，夜里看见的又是一套。”
“我们刚才过山神庙，破了规矩，杀了山妖，又被老槐树追了一段。”
“路已经把我们带偏了。”
赵小满脸都白了。
“那山神是不是醒了？”
铜匣里的女人轻轻嗤了一声。
“它若真醒了，你们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说话？”
赵小满立刻闭嘴。
沈照看向铜匣。
女人慢悠悠道：
“庙里那位不过是在账上记了你一笔。”
“离它真正睁眼，还早。”
“眼下麻烦的是，你们走到不该活人走的路上来了。”
赵小满咽了咽口水。
“那这路上有啥？”
女人笑了一声。
“死人没走完的路。”
“活人不该进的门。”
“还有拦路收账的东西。”
赵小满脸一僵。
“收账？”
他现在最怕听见这个字。
山神记账。
因果记账。
藤毒也像在他心里记了一笔账。
这乱葬山好像不是山。
是个大账房。
沈照拉紧缰绳。
“前面有东西。”
马车慢了下来。
雾气往两边散开。
前方山道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关口。
不是城门。
也不是寨门。
只是两根歪斜的枯木立在路边，中间横着一条发黑的麻绳。
麻绳上挂满了铜钱、纸钱、断指一样的木牌，还有几缕早已发硬的黑发。
风一吹，那些东西轻轻碰撞。
叮。
叮。
叮。
声音不像铜钱。
倒像有人用指甲敲骨头。
赵小满咽了咽口水。
“这是啥子关？”
没人回答他。
关口旁，坐着一个穿蓑衣的老人。
老人低着头，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面前摆着一只破陶碗。
碗里没有钱。
只有半碗黑水。
黑水里漂着几枚发白的铜钱。
马车停下的瞬间，老人慢慢抬起头。
斗笠下，没有眼睛。
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灰黄的牙。
“阴路过关。”
“活人交钱。”
“死人留名。”
赵小满手里的土枪差点掉下去。
韩震山半趴在车板上，脸色也沉了。
周承安握紧刀柄。
沈照站在车侧，手背上的山纹忽然烫了一下。
铜匣里的女人轻轻笑了一声。
“拦关的来了。”
沈照看着那老人。
“怎么过？”
女人慢悠悠道：
“看他要什么。”
拦关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敲了敲破陶碗。
咚。
碗里的黑水荡开一圈涟漪。
老人声音沙哑。
“这车。”
“谁是活人？”
赵小满头皮一炸。
他下意识就想回答。
沈照猛地抬手，拦住他。
老人斗笠下的黑窟窿慢慢转向赵小满。
“问路不答。”
“加钱。”
黑篷马车停在阴路关前。
雾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远处，隐约有一盏白灯笼，在更深的山道尽头轻轻晃了一下。